第72章 滾進來
陳鋒話講完，飯桌上陷入一片沉默。
陳鋒手裡還端著那隻空杯，燭火搖曳，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何可綱低著頭，慢慢夾了一粒炒黃豆放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張瀾盯著面前的酒杯，眼角餘光不時往身邊的人瞟。
高起潛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李若連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迴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氣氛詭異得讓人發毛。
陳鋒慢慢放下酒杯，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脆響。
高起潛的袖子掃過桌沿，一隻青瓷酒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幾乎同時，屋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鐵器砸在了石頭上。
屋裡三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李若連反應最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整個人往起站了一半，目光死死盯著陳鋒和何可綱。
張瀾身子往後一仰，袖口裡滑出半截短刃的寒光。
高起潛那張白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面上的笑容變成了驚恐。
何可綱沒動，他只抬起眼皮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也沒動，他坐在那裡，臉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他開口了，朝著門外喝道：「滾進來！」
門外靜了一瞬。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個長滿了絨毛的光頭，是孟長庚。
他一手提著把銅壺，臉上堆著笑，「小……小人來給諸位大人添酒……」
他小跑著進來，腳步又快又碎，給在座各位面前的酒壺挨個斟酒。
先給何可綱，再給張瀾，再給高起潛，最後給李若連。
每斟一個，他就哈著腰點一下頭，嘴裡念叨著「大人慢用」「大人請」。
斟完最後一杯，他沖陳鋒的方向瞟了一眼，見陳鋒沒別的表示，趕緊拎著壺退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屋裡又靜下來。
李若連的手還按在刀柄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息，才慢慢鬆開。
張瀾袖口裡的短刃收回去了，但坐姿還是緊繃的。
高起潛掏出帕子，不停擦著額頭的汗。
何可綱又夾了一粒炒黃豆。
張瀾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陳千總，我還以為你這院裡藏了八百刀斧手，就等著摔杯為號呢。」
陳鋒也笑了，端起杯跟張瀾碰了一下，「張叔說笑了。」
他喝了一口，「這院子是您安排的，有多少人您不比小侄清楚。」
對於這句玩笑話，高起潛和李若連卻笑不出來。
李若連看向陳鋒：「陳千總，我有個事兒不太明白。」
陳鋒做出恭聽的姿態。
「你這一會兒是錦衣衛的人，一會兒是宋總兵的人，一會兒又是王公公的人。你到底是誰的人？」
張瀾眉毛微挑，沒說話。
高起潛臉上的笑頓了頓，又掛住了。
「哎呀李百戶，這話問的。」陳鋒正要開口，高起潛搶先一步，「陳千總祖上是錦衣衛，這是出身。在宋將軍麾下當千總，這是差事兒。王公公派他出去，這是臨時的差遣。三件事兒，不衝突嘛。」
他說著，端起酒杯，「陳千總，咱家說得對不對？」
陳鋒也端起杯，跟高起潛碰了一下，「高公公高見。」
李若連沒端杯，「那王公公派你去是做什麼的？」
陳鋒放下酒杯，神色坦然。
「這事兒說來話長。」他咂咂嘴，緩緩說道：「當時宋總兵吩咐卑職在錦州候命，隨時聽調。正好王公公擔心前線戰況，想了解韃子那邊的動靜，就點了我的將，讓我去打探情報。」
「打探情報，」張瀾眼睛眯起來，「怎麼就變成了炸糧草大營？」
陳鋒看向張瀾，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張叔問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我帶著幾個兄弟去了小凌河北邊，正巧撞上吳總兵麾下的王百戶在跟韃子廝殺。韃子見有援兵，不敵逃跑，逃跑時還放了響炮。」
眾人面面相覷。
何可綱點點頭，適時開口：「此事軍報上有，那晚韃子游騎確實放了響炮。」
陳鋒繼續說道：「然後王百戶說他探到了韃子火藥庫所在，當時就要回去找援軍。」
他聲音壓低了些，「當時卑職就想啊，咱當時處在我軍大營和火藥庫之間，這樣來回跑耽擱時間不說，還容易驚動韃子。不如就拉上幾十個夜不收，去炸了韃子的火藥庫，順便燒了他們的糧草。」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之後就是卑職與王百戶潛入了韃子的糧草大營，幹了這一票。」
其餘幾人互相對視一眼，算是和軍報上的內容勉強對上。
張瀾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何可綱，「何總兵，依您看，陳千總這趟差事，到底算是誰派他出去的？」
何可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是宋總兵麾下的人，領的是山海衛的餉，又是宋總兵留在錦州的。」
他頓了頓，「可點他去打探情報的，是王公公，應該是兩邊都有份。」
張瀾垂下眼皮，沒接話。
何可綱特地點了兩次宋偉，意思就是這件功勞，宋偉這邊要占大頭。
想通了這一點，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
陳鋒趕緊斟滿，雙手端著回敬。
張瀾喝了一口，臉色比方才緩和了許多。
高起潛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
他看看張瀾，又看看陳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色不太好看。
他沉吟片刻，臉色又慢慢緩過來。
也罷，有何可綱在，想要獨吞是沒戲了，有份總比沒份強。
他放下酒杯，臉上重新掛起笑。
李若連卻沒笑，他看著陳鋒，目光沉得能擰出水來。
「陳千總，」他的聲音不大，「這吳總兵有份，王公公有份，宋總兵有份，這都齊了。」
他頓了頓，「錦衣衛呢？」
這話問出來，屋裡的氣氛又緊了一分。
張瀾眼皮都不抬，盯著眼前的酒杯，似在欣賞一件骨玩珍品。
高起潛笑眯眯地看著陳鋒，像在看一場好戲。
陳鋒看著李若連，臉上掛滿了笑意，「李百戶，您這話說得，怎麼可能沒有錦衣衛的功勞呢？」
李若連目光一凝。
陳鋒繼續說道：「卑職是什麼出身？錦衣衛。我這一身本事哪兒來的？錦衣衛祖傳的。」
他一字一頓道：「錦衣衛，才是根。」
李若連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他沒說話，只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
高起潛見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趕緊也端起杯。「哎呀，這就對了嘛！錦衣衛是根，宋將軍是差事，王公公是差遣。都齊了，都齊了！來來來，咱家敬諸位一杯！」
張瀾笑著端起杯，李若連也端了起來，何可綱最後一個舉杯。
五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鋒手裡還端著那隻空杯，燭火搖曳，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何可綱低著頭，慢慢夾了一粒炒黃豆放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張瀾盯著面前的酒杯，眼角餘光不時往身邊的人瞟。
高起潛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李若連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迴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氣氛詭異得讓人發毛。
陳鋒慢慢放下酒杯，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脆響。
高起潛的袖子掃過桌沿，一隻青瓷酒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幾乎同時，屋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鐵器砸在了石頭上。
屋裡三人齊刷刷變了臉色。
李若連反應最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整個人往起站了一半，目光死死盯著陳鋒和何可綱。
張瀾身子往後一仰，袖口裡滑出半截短刃的寒光。
高起潛那張白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面上的笑容變成了驚恐。
何可綱沒動，他只抬起眼皮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也沒動，他坐在那裡，臉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他開口了，朝著門外喝道：「滾進來！」
門外靜了一瞬。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個長滿了絨毛的光頭，是孟長庚。
他一手提著把銅壺，臉上堆著笑，「小……小人來給諸位大人添酒……」
他小跑著進來，腳步又快又碎，給在座各位面前的酒壺挨個斟酒。
先給何可綱，再給張瀾，再給高起潛，最後給李若連。
每斟一個，他就哈著腰點一下頭，嘴裡念叨著「大人慢用」「大人請」。
斟完最後一杯，他沖陳鋒的方向瞟了一眼，見陳鋒沒別的表示，趕緊拎著壺退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屋裡又靜下來。
李若連的手還按在刀柄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息，才慢慢鬆開。
張瀾袖口裡的短刃收回去了，但坐姿還是緊繃的。
高起潛掏出帕子，不停擦著額頭的汗。
何可綱又夾了一粒炒黃豆。
張瀾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陳千總，我還以為你這院裡藏了八百刀斧手，就等著摔杯為號呢。」
陳鋒也笑了，端起杯跟張瀾碰了一下，「張叔說笑了。」
他喝了一口，「這院子是您安排的，有多少人您不比小侄清楚。」
對於這句玩笑話，高起潛和李若連卻笑不出來。
李若連看向陳鋒：「陳千總，我有個事兒不太明白。」
陳鋒做出恭聽的姿態。
「你這一會兒是錦衣衛的人，一會兒是宋總兵的人，一會兒又是王公公的人。你到底是誰的人？」
張瀾眉毛微挑，沒說話。
高起潛臉上的笑頓了頓，又掛住了。
「哎呀李百戶，這話問的。」陳鋒正要開口，高起潛搶先一步，「陳千總祖上是錦衣衛，這是出身。在宋將軍麾下當千總，這是差事兒。王公公派他出去，這是臨時的差遣。三件事兒，不衝突嘛。」
他說著，端起酒杯，「陳千總，咱家說得對不對？」
陳鋒也端起杯，跟高起潛碰了一下，「高公公高見。」
李若連沒端杯，「那王公公派你去是做什麼的？」
陳鋒放下酒杯，神色坦然。
「這事兒說來話長。」他咂咂嘴，緩緩說道：「當時宋總兵吩咐卑職在錦州候命，隨時聽調。正好王公公擔心前線戰況，想了解韃子那邊的動靜，就點了我的將，讓我去打探情報。」
「打探情報，」張瀾眼睛眯起來，「怎麼就變成了炸糧草大營？」
陳鋒看向張瀾，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張叔問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我帶著幾個兄弟去了小凌河北邊，正巧撞上吳總兵麾下的王百戶在跟韃子廝殺。韃子見有援兵，不敵逃跑，逃跑時還放了響炮。」
眾人面面相覷。
何可綱點點頭，適時開口：「此事軍報上有，那晚韃子游騎確實放了響炮。」
陳鋒繼續說道：「然後王百戶說他探到了韃子火藥庫所在，當時就要回去找援軍。」
他聲音壓低了些，「當時卑職就想啊，咱當時處在我軍大營和火藥庫之間，這樣來回跑耽擱時間不說，還容易驚動韃子。不如就拉上幾十個夜不收，去炸了韃子的火藥庫，順便燒了他們的糧草。」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之後就是卑職與王百戶潛入了韃子的糧草大營，幹了這一票。」
其餘幾人互相對視一眼，算是和軍報上的內容勉強對上。
張瀾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何可綱，「何總兵，依您看，陳千總這趟差事，到底算是誰派他出去的？」
何可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是宋總兵麾下的人，領的是山海衛的餉，又是宋總兵留在錦州的。」
他頓了頓，「可點他去打探情報的，是王公公，應該是兩邊都有份。」
張瀾垂下眼皮，沒接話。
何可綱特地點了兩次宋偉，意思就是這件功勞，宋偉這邊要占大頭。
想通了這一點，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
陳鋒趕緊斟滿，雙手端著回敬。
張瀾喝了一口，臉色比方才緩和了許多。
高起潛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
他看看張瀾，又看看陳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色不太好看。
他沉吟片刻，臉色又慢慢緩過來。
也罷，有何可綱在，想要獨吞是沒戲了，有份總比沒份強。
他放下酒杯，臉上重新掛起笑。
李若連卻沒笑，他看著陳鋒，目光沉得能擰出水來。
「陳千總，」他的聲音不大，「這吳總兵有份，王公公有份，宋總兵有份，這都齊了。」
他頓了頓，「錦衣衛呢？」
這話問出來，屋裡的氣氛又緊了一分。
張瀾眼皮都不抬，盯著眼前的酒杯，似在欣賞一件骨玩珍品。
高起潛笑眯眯地看著陳鋒，像在看一場好戲。
陳鋒看著李若連，臉上掛滿了笑意，「李百戶，您這話說得，怎麼可能沒有錦衣衛的功勞呢？」
李若連目光一凝。
陳鋒繼續說道：「卑職是什麼出身？錦衣衛。我這一身本事哪兒來的？錦衣衛祖傳的。」
他一字一頓道：「錦衣衛，才是根。」
李若連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他沒說話，只端起酒杯，沖陳鋒舉了舉。
高起潛見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趕緊也端起杯。「哎呀，這就對了嘛！錦衣衛是根，宋將軍是差事，王公公是差遣。都齊了，都齊了！來來來，咱家敬諸位一杯！」
張瀾笑著端起杯，李若連也端了起來，何可綱最後一個舉杯。
五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