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告別（求追讀）
陳鋒一行人往北走了一段，終於找到了歇腳的地方。
那是山坳里一處廢棄的炭窯，窯口塌了半邊，裡頭倒是還能鑽進人。
趙勝先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臉上沾了黑灰：「沒人，有日子沒使過了。」
陳鋒點點頭，靠著窯壁滑坐下來。
這一坐，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心臟每跳一下，眼前就發黑一瞬。
孟長庚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攤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都纏著布條，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陳鋒：「頭兒，咱還能回去嗎？」
陳鋒沒動，「能的，我一定能帶你們回去。」
「可是您連路都不認識，咋帶咱回去啊？」
陳鋒笑了笑，「閉上你的烏鴉嘴。」
陳鋒的確是不認識路，但在後世的軍校中，他就全國各地的山川河流，與戰友和教官們做了無數的沙盤推演。
學習了古今中外的上百場著名戰役，對祖國東北部這片地區的山川地勢可謂是爛熟於心。
只要到了地方，他大概就能知道前進的方向。
孟長庚不說話了，這次他沒有去拽他的耳垂，而是默默打開包袱，取出裡面的乾糧。
郝大刀已經躺在地上了，他這一路是被兩個夜不收架著走的，一躺下呼嚕立刻響了起來。
孫二狗蹲在他旁邊，左臂上的傷他自己胡亂裹了裹，血透出來，在灰布上洇成巴掌大的一塊。
阿吉靠著一棵樹，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發顫。
趙勝帶著一個夜不收出去放風，讓留下的人好好休息。
剩下的四名夜不收散在周圍，默默吃著乾糧。
陳鋒嚼著乾糧，緩緩閉上眼，耳朵里嗡嗡響了一夜，這會兒總算消停些。
他聽見風從山坳口灌進來，颳得枯草窸窣作響。
聽見孫二狗挪動時石子滾落的聲音，聽見郝大刀的呼嚕。
還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王百戶就這麼沒了。」
「這陳千總幹嘛往北走啊？」
「聽趙頭兒說是要出關……從長城外繞回去……」
「啊？這靠譜嗎？」
「……別說了。」
人群陷入沉默。
他知道那五個夜不收在想什麼。
自己不是王玠，沒法讓他們無條件的信任，他們算是被自己裹挾著一起出關。
但現在不走關外能去哪兒？
若是昨夜炸大營了大營後沒被追殺，或許還能趁亂逃回錦州。
這都過了一夜，韃子必定已經反應了過來，後金哨騎必定跟瘋了一樣搜尋放火之人，通往錦州的路必定比之前封得還死。
反而向北逃才是生路，後金兵力有限，後方的邊門台堡兵力空虛。
蒙古人也被皇太極抽調一空，草原上定然沒人。
只要出了關，找到馬，四五日便可回到喜峰口。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往窯壁上靠了靠，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陳鋒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自己前世的房間裡，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相框，相框裡是他穿著後世部隊常服的照片。
他看著照片中那人熟悉的樣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聽到有人在敲門，他推門出去，發現母親和父親正去開門。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軍區的幾位首長。
領頭的對著父母敬了一個軍禮，雙手遞上一個紅絨布的小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枚紅色五角星勳章。
母親看到那枚勳章，瞬間就明白了什麼，雙腿一瞬間就被抽空了力氣，泣不成聲。
父親一把扶住母親，沒有哭，但眼圈紅潤。
他顫巍巍地接過盒子，將盒子抱在懷裡。
半晌才問了一句：「首長……我兒……沒有給部隊添麻煩吧？」
首長眼眶也紅了，再次鄭重敬禮道：「陳鋒同志……勇冠三軍！」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媽，我在這兒！兒子還活著！」。
但發不出聲音，一張嘴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掐住了喉嚨。
他想衝過去擁抱自己的父母，但剛有動作，眼前的畫面就開始崩碎。
畫面一轉，陳鋒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
昔日的戰友，一個個穿著常服，表情肅穆，排著隊在自己的墓前獻上鮮花。
「連長，那日……那日要不是您……」說話那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出事那日就是陳鋒將他壓在身下，他才得以保全性命。
陳鋒看著那張被彈片劃傷的臉，想伸手去摸他的頭，但他做不到。
「連長是個好人。」另一個戰士聲音哽咽：「他罵過我，但他是為我好。」
之前的老班長也開口了：「小子，你說過回國了請老子喝酒的……這酒……你啥時候請啊？」
老班長也無聲地落下眼淚……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等陳鋒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一片瀰漫灰白色霧氣的虛空里。
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二十一世紀的迷彩作訓服，頂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前世的自己。
「重活一世的感覺怎麼樣？」前世問。
陳鋒想也沒想，「糟透了。」
「怎麼個糟法？」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親人朋友，這地方啥也沒有。」
說到這，陳鋒想起上次回國時老媽給他找了個相親對象，長得挺漂亮的小學老師，現在也沒了。
他不禁咬牙，「還能回去嗎？」
前世搖搖頭：「應該是回不去了。」
陳鋒沉默了。
沉默良久，對方又問道：「今後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搖搖頭，「還不知道，現在只想活下來，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前世看著他，「作為穿越者，就不想做一番事業？」
「什麼事業？」
前世表情戲謔。「比如，當皇帝。」
他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當然想！當皇帝嘛，誰不想試試？」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一身破爛鎧甲，傷痕累累的身體，「但我現在是個冒牌千總，手下勉強信得過的也就四五號人……當皇帝……太遠了。」
「就沒想過投降滿清？」
陳鋒看著前世的自己，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知道的，那不可能。」
前世點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好好加油。」前世拍了拍陳鋒的肩膀，「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朝著你心中認定的方向好好走下去就好。」
「你呢？」
前世背過身往霧中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我要回去了，再見。」
前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霧氣中。
陳鋒想伸手挽留，但手伸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看著消失的背影捏緊了拳頭。
何必挽留呢？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那是山坳里一處廢棄的炭窯，窯口塌了半邊，裡頭倒是還能鑽進人。
趙勝先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臉上沾了黑灰：「沒人，有日子沒使過了。」
陳鋒點點頭，靠著窯壁滑坐下來。
這一坐，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心臟每跳一下，眼前就發黑一瞬。
孟長庚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攤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都纏著布條，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陳鋒：「頭兒，咱還能回去嗎？」
陳鋒沒動，「能的，我一定能帶你們回去。」
「可是您連路都不認識，咋帶咱回去啊？」
陳鋒笑了笑，「閉上你的烏鴉嘴。」
陳鋒的確是不認識路，但在後世的軍校中，他就全國各地的山川河流，與戰友和教官們做了無數的沙盤推演。
學習了古今中外的上百場著名戰役，對祖國東北部這片地區的山川地勢可謂是爛熟於心。
只要到了地方，他大概就能知道前進的方向。
孟長庚不說話了，這次他沒有去拽他的耳垂，而是默默打開包袱，取出裡面的乾糧。
郝大刀已經躺在地上了，他這一路是被兩個夜不收架著走的，一躺下呼嚕立刻響了起來。
孫二狗蹲在他旁邊，左臂上的傷他自己胡亂裹了裹，血透出來，在灰布上洇成巴掌大的一塊。
阿吉靠著一棵樹，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發顫。
趙勝帶著一個夜不收出去放風，讓留下的人好好休息。
剩下的四名夜不收散在周圍，默默吃著乾糧。
陳鋒嚼著乾糧，緩緩閉上眼，耳朵里嗡嗡響了一夜，這會兒總算消停些。
他聽見風從山坳口灌進來，颳得枯草窸窣作響。
聽見孫二狗挪動時石子滾落的聲音，聽見郝大刀的呼嚕。
還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王百戶就這麼沒了。」
「這陳千總幹嘛往北走啊？」
「聽趙頭兒說是要出關……從長城外繞回去……」
「啊？這靠譜嗎？」
「……別說了。」
人群陷入沉默。
他知道那五個夜不收在想什麼。
自己不是王玠，沒法讓他們無條件的信任，他們算是被自己裹挾著一起出關。
但現在不走關外能去哪兒？
若是昨夜炸大營了大營後沒被追殺，或許還能趁亂逃回錦州。
這都過了一夜，韃子必定已經反應了過來，後金哨騎必定跟瘋了一樣搜尋放火之人，通往錦州的路必定比之前封得還死。
反而向北逃才是生路，後金兵力有限，後方的邊門台堡兵力空虛。
蒙古人也被皇太極抽調一空，草原上定然沒人。
只要出了關，找到馬，四五日便可回到喜峰口。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往窯壁上靠了靠，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陳鋒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自己前世的房間裡，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相框，相框裡是他穿著後世部隊常服的照片。
他看著照片中那人熟悉的樣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聽到有人在敲門，他推門出去，發現母親和父親正去開門。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軍區的幾位首長。
領頭的對著父母敬了一個軍禮，雙手遞上一個紅絨布的小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枚紅色五角星勳章。
母親看到那枚勳章，瞬間就明白了什麼，雙腿一瞬間就被抽空了力氣，泣不成聲。
父親一把扶住母親，沒有哭，但眼圈紅潤。
他顫巍巍地接過盒子，將盒子抱在懷裡。
半晌才問了一句：「首長……我兒……沒有給部隊添麻煩吧？」
首長眼眶也紅了，再次鄭重敬禮道：「陳鋒同志……勇冠三軍！」
陳鋒張了張嘴，想說「媽，我在這兒！兒子還活著！」。
但發不出聲音，一張嘴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掐住了喉嚨。
他想衝過去擁抱自己的父母，但剛有動作，眼前的畫面就開始崩碎。
畫面一轉，陳鋒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
昔日的戰友，一個個穿著常服，表情肅穆，排著隊在自己的墓前獻上鮮花。
「連長，那日……那日要不是您……」說話那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出事那日就是陳鋒將他壓在身下，他才得以保全性命。
陳鋒看著那張被彈片劃傷的臉，想伸手去摸他的頭，但他做不到。
「連長是個好人。」另一個戰士聲音哽咽：「他罵過我，但他是為我好。」
之前的老班長也開口了：「小子，你說過回國了請老子喝酒的……這酒……你啥時候請啊？」
老班長也無聲地落下眼淚……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等陳鋒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一片瀰漫灰白色霧氣的虛空里。
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二十一世紀的迷彩作訓服，頂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前世的自己。
「重活一世的感覺怎麼樣？」前世問。
陳鋒想也沒想，「糟透了。」
「怎麼個糟法？」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親人朋友，這地方啥也沒有。」
說到這，陳鋒想起上次回國時老媽給他找了個相親對象，長得挺漂亮的小學老師，現在也沒了。
他不禁咬牙，「還能回去嗎？」
前世搖搖頭：「應該是回不去了。」
陳鋒沉默了。
沉默良久，對方又問道：「今後有什麼打算？」
他想了想，搖搖頭，「還不知道，現在只想活下來，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前世看著他，「作為穿越者，就不想做一番事業？」
「什麼事業？」
前世表情戲謔。「比如，當皇帝。」
他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當然想！當皇帝嘛，誰不想試試？」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一身破爛鎧甲，傷痕累累的身體，「但我現在是個冒牌千總，手下勉強信得過的也就四五號人……當皇帝……太遠了。」
「就沒想過投降滿清？」
陳鋒看著前世的自己，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知道的，那不可能。」
前世點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好好加油。」前世拍了拍陳鋒的肩膀，「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朝著你心中認定的方向好好走下去就好。」
「你呢？」
前世背過身往霧中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我要回去了，再見。」
前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霧氣中。
陳鋒想伸手挽留，但手伸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看著消失的背影捏緊了拳頭。
何必挽留呢？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