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條要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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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搖頭:「孫兒不知道,孫兒只是想,要是邊關的叔叔們冬天不用挨凍,受傷了能好得快些,父王就不用那麼愁了。」

  朱棣怔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太子那句「兒臣以為,此乃君臣父子、上下同心之果」。

  這個孩子,做這一切的初衷,不是邀功,不是求賞,甚至不是「為國為民」這樣宏大的志向。

  只是不想讓父親發愁。

  朱棣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向來謹慎的太子,會甘願為這個兒子擔著風險,把匠作所、明月樓一樣樣擺到檯面上。

  不是因為他相信兒子能創造奇蹟。

  而是因為他相信兒子的心。

  「瞻基。」朱棣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你過來。」

  朱瞻基走到御案前。

  朱棣指著輿圖上蜿蜒的北疆防線:「朕此番北巡,要出居庸關去漠北草原,大軍數萬人,糧草輜重無數,若是你來謀劃,最要緊的是什麼?」

  朱瞻基看著輿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孫兒以為,最要緊的,不是兵,不是將,不是糧。」

  朱棣挑眉:「哦?那是什麼?」

  「是路。」

  朱瞻基指著輿圖上從北京通往居庸關的那條線:

  「孫兒在莊子裡看過,同樣的車,走好路,一日可行八十里,糧食損耗不到一成;走泥路,一日不過三十里,糧食顛碎、受潮,損耗三成往上。」

  他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

  「皇爺爺北巡,數萬大軍,每日消耗糧草數以萬斤計,若是路上多耽擱一日,就要多耗一日糧草;若是路況不好,損耗再增一成,便是成千上萬斤糧食白白糟蹋。」

  「所以孫兒以為,北巡之要,首在治路,路通則兵快,路平則糧省。」

  朱棣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你說得輕巧。」他道,「北疆千里,官道年久失修,豈是一朝一夕能治的?」

  「不用全修。」朱瞻基指著輿圖,「皇爺爺請看,從北京到宣府,最緊要的是三段:出居庸關這一段山路,最是崎嶇,需重點修繕。

  懷來至宣府,土質黏重,遇雨即陷,可摻砂石、石灰改良路基;其餘路段,只需平整坑窪、疏通邊溝,便能大為改善。」

  他越說越順,索性從袖中摸出幾張折好的紙,雙手呈上:

  「這是孫兒畫的幾種築路法,孫師傅說,莊子裡的路用石灰拌土夯築,晴日不揚塵,雨日不泥濘,孫兒想,官道能不能也這麼修?」

  朱棣接過紙,展開。

  又是那種稚拙卻清晰的炭筆畫。

  剖面圖、用料配比、施工步驟,一樣樣標註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很久。

  「這些,也是你『瞎想』的?」

  朱瞻基誠實道:「部分是,部分是聽莊戶們說的,他們祖輩修過路,有些土法子。」

  「土法子,」朱棣喃喃。

  他抬起頭,看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北疆防線,又看看眼前這個不及他腰高的孩子。

  「還有呢?」他問,「除了路,還有什麼?」

  朱瞻基想了想,道:「還有車。」

  他從朱棣手中拿回一張紙,翻到背面,指著另一幅草圖:

  「孫兒看官道上的運糧車,多是兩輪,載重有限,還容易陷泥,若是用四輪,能多裝三成糧,也穩當些。」

  「但四輪車轉向難,孫兒就想,能不能讓前兩個輪子單獨轉?孫師傅說,這叫『轉向軸』。」

  「還有,車走顛路,糧食容易顛碎,孫兒又想,能不能在車廂和車軸之間加些軟墊?孫師傅試了,用多層牛皮疊起來,墊在下面,顛碎少了一半。」

  他抬起頭:「皇爺爺,孫兒不知道這車能不能做出來,但若是做成了,同樣的路,一次能運更多糧,糧還更完好。」

  朱棣沒有回答。

  他把那幾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久到殿外天色漸暗,久到馬彬進來添了兩次燈。

  最後,他把紙小心折好,放在御案正中。

  「馬彬。」

  「奴婢在。」

  「傳工部尚書宋禮、右侍郎陳珪,明日辰時,御前議事。」

  「是。」

  朱棣轉向朱瞻基,那雙向來威嚴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一絲罕見的柔和。

  「你這些『瞎想』,」他深呼一口氣,「朕收下了。」

  朱瞻基心頭大石落地,規規矩矩叩首:「謝皇爺爺。」

  「起來。」朱棣道,「陪朕用膳。」

  這頓晚膳,祖孫倆吃了大半個時辰。

  朱棣問了很多:莊子裡的匠人、明月樓的生意、醉仙釀的來歷、淨創露的用法。

  朱瞻基答得很老實。

  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含糊過去,該推給匠人的推給匠人。

  朱棣沒有追問。

  膳畢,朱瞻基告退。

  走出正殿時,秋夜的風已經帶著寒意。

  他攏了攏披風,慢慢往太子府方向走。

  春桃跟在身側,忍不住小聲問:「小殿下,陛下,沒為難您吧?」

  朱瞻基搖搖頭。

  他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忽然笑了一下。

  「春桃,你知道嗎,皇爺爺問我的那些問題,不是審問我。」

  「那是什麼?」

  「是在問我,」朱瞻基低下頭,「將來想做什麼樣的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一刻,他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悄悄落了下來。

  次日辰時,行宮正殿。

  工部尚書宋禮、右侍郎陳珪、戶部主事李慶、兵部職方司郎中劉昭、太子府詹事楊溥......北巡相關諸司主官,齊聚殿中。

  朱棣御座之上,開門見山:

  「北巡大計,朕昨日與皇太孫議過,有三條要務。」

  殿中一靜。

  皇太孫?四歲那個?

  朱棣不理眾人驚異之色,徑直往下說:

  「其一,治路,通州至宣府官道,分三段修繕;居庸關山路,以青石鋪砌,拓寬至三丈;懷來至宣府土路,摻石灰砂石夯築,防雨防陷;其餘路段,平整坑窪,疏通邊溝。」

  「限期一月,工部主責,兵部調撥民夫協助。」

  宋禮與陳珪對視一眼,出班跪奏:「臣遵旨。」

  陳珪忍不住多問一句:「敢問陛下,這治路之法,」

  「皇太孫所獻。」朱棣淡淡道,「怎麼,有疑?」

  陳珪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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