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被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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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此番北巡,有三件事。」他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其一,巡視北疆邊防,檢閱京營、宣府、大同諸鎮軍備。」

  「其二,親勘遷都工程進度,定紫禁城營建方略。」

  「其三——」

  他目光落在朱高熾身上:「太子留守北平一年有餘,朕要聽你當面奏對,將這年余北疆軍政諸事,一五一十,說與朕聽。」

  朱高熾出班跪奏:「兒臣遵旨。」

  他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冊厚厚的奏對簿:

  「兒臣留守北平,蒙父皇信任,總攬北疆軍政,年余以來,謹遵聖訓,以『穩邊防、保漕運、備遷都』為三大要務......」

  他的奏報條理清晰,不急不徐。

  先講邊防:宣府、大同、居庸關諸鎮防務情況,各衛所兵額實有數目,秋防部署;再講漕運:今年運河水量,通州倉擴建進度,漕糧到發數目,損耗較去年減半成。

  最後講遷都:紫禁城基址勘探完成,三大殿備料情況,工匠徵發與安置。

  每一項都有實據,每一處都有應對。

  朱棣聽完,沉默片刻。

  「宣府鎮總兵王貴,上月奏報邊軍凍傷事,你如何處置的?」

  朱高熾早有預備,俯身叩首:「兒臣正要奏明此事。」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簿冊,雙手呈上:

  「去歲冬,邊軍凍傷者眾,兒臣與諸臣商議,以為當從源頭設法,而非事後方補。」

  「幸有匠人偶得古法,制出高濃度烈酒,名『淨創露』。

  其性極烈,飲之可禦寒;外敷可消毒清創,對凍傷、外傷有奇效。」

  「兒臣命人在西山莊設匠作所,試製備用,第一批五百斤已於上月送抵宣府,王總兵回奏:用藥傷兵十愈七八,軍心大振。」

  他一口氣說完,才緩緩道:「兒臣未及先行奏明,請父皇治罪。」

  殿中一靜。

  朱棣接過簿冊,翻開細看。

  裡面是淨創露的製法概要、試用記錄、王貴奏報副本,以及幾頁稚拙的炭筆草圖。

  他認出那是煤餅爐的改良設計,旁邊有朱瞻基歪歪扭扭的批註:「孫師傅說,加了風門,火候好控,省一成煤。」

  朱棣的目光在「省一成煤」三個字上停了片刻。

  他指著那幾頁草圖,問:「這是誰畫的?」

  朱高熾心中一緊,面上平靜:「回父皇,是瞻基畫的。」

  「他畫的?」朱棣語氣聽不出喜怒,「一個四歲孩子,能畫出這個?」

  朱高熾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選擇繼續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這是楊溥教他的,也是保護兒子最好的辦法。

  但他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目光如炬的老人。

  那是他的父親,也是大明的天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人面前撒謊,是何等愚蠢的事。

  「回父皇,」朱高熾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瞻基自幼聰慧,尤喜雜學,這些改良之思,確是他先向匠人請教,再自己琢磨畫出的。」

  他又道:「但若無匠人孫三等人付諸實踐,終究只是紙上談兵,兒臣以為,此乃君臣父子、上下同心之果,非一人之功。」

  殿中更靜了。

  朱棣看著他,沒有說話。

  良久。

  「太子,你比以前會說話了。」

  朱高熾垂首:「兒臣不敢。」

  「匠作所,如今何人主事?」

  「回父皇,原由工部虞衡司主事趙康暫代。」朱高熾道,

  「孫三等核心匠人,已調往皇太孫私產明月樓協辦事務,專司新品研發。」

  他這是在替兒子「報備」,把明月樓與皇太孫的關係擺到明面上。

  與其讓人日後從別處聽說,不如自己先說出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朝議散後,朱高熾回到太子府,徑直往書房走。

  楊溥跟在後頭,面色凝重。

  「殿下,今日御前奏對,臣看陛下對匠作所、對小殿下,似乎,」

  「似乎什麼?」

  「似乎早有耳聞。」楊溥壓低聲音,「陛下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此事朕為何不知』。」

  朱高熾腳步一頓。

  是啊,父皇的反應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是第一次聽說。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漢王那句狀似隨意的話:「連父皇在南京都聽了一耳朵。」

  朱高熾揉了揉眉心,壓下翻湧的思緒。

  「瞻基呢?」

  「小殿下在自己院裡。」管家回道,「說是在溫書,晚飯前不出來。」

  朱高熾點點頭,沒有叫人去傳。

  讓他溫書吧。

  明日,還有一場更難的御前奏對。

  而此時,朱瞻基的院裡。

  他確實在溫書。

  《資治通鑑》第十七卷,翻到「漢武北征」一節,正在看衛青、霍去病北伐匈奴的用兵方略。

  次日,朱瞻基接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傳召。

  馬彬親自來的,滿面笑容:「皇太孫殿下,陛下召見。」

  朱瞻基換上朝服,隨馬彬往行宮正殿去。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實在青石板上,呼吸平穩。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朱棣,但這是第一次以「皇太孫」的身份,單獨覲見。

  正殿內,朱棣沒有坐在御座上。

  他站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背對殿門,負手而立。

  「孫兒瞻基,叩見皇爺爺。」

  朱棣沒有回頭:「過來。」

  朱瞻基起身,走到輿圖前,仰頭看著那幅比他身高還長的巨圖。

  北疆的山川、關隘、衛所、驛道,密密麻麻標註其上。

  宣府、大同、開平、興和......一個個地名,他早已爛熟於心。

  「認識多少?」朱棣問。

  朱瞻基老實答:「回皇爺爺,孫兒認不全,宣府、大同、居庸關、紫荊關,這幾個知道。」

  「太子教你的?」

  「父王和楊伯伯議事時,孫兒在旁邊聽,記下來的。」

  朱棣終於回過頭,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孩子。

  「聽說你還畫爐子、畫車、畫酒瓶子?」

  朱瞻基眨眨眼:「孫兒瞎畫的,孫師傅說,有的還能用。」

  朱棣難得地笑了一下。

  他移步御案後坐下,示意朱瞻基也坐。

  「你父王說,淨創露是你先讓匠人試的?」

  「是孫兒從書里看到的法子。」朱瞻基把說過無數遍的「標準答案」又背了一遍,

  「有一本講煉丹的書,說怎麼收水汽,孫兒就想,酒也是水做的。」

  「行了。」朱棣打斷他,「這話你糊弄你娘還行。」

  朱瞻基噎住了。

  朱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平靜。

  「你那書,朕讓人查過,煉丹術里確實有蒸餾之法,但從來沒有『掐頭去尾取中段』,更沒有『七成濃度清創、五成濃度消毒』。」

  他看向朱瞻基:「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

  朱瞻基垂下眼睛,心跳如鼓。

  這個場景,他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

  「回皇爺爺,」他抬起頭,眼神清澈,

  「沒有人教孫兒,孫兒就是,看到問題,然後想怎麼解決它。」

  「莊戶燒煤,滿屋子煙,嗆得人咳嗽,孫兒就想,能不能讓火燒得更旺,煙更少?」

  「孫師傅說車軸轉不動,磨得太厲害,孫兒就想,能不能抹點東西,讓軸轉得更順?」

  「吳大夫說傷口潰爛沒藥治,孫兒就想,酒能消毒,是不是越烈的酒消毒越好?」

  他一口氣說完,又低下頭,小聲補充:

  「孫兒不知道這些想法對不對,就畫出來讓孫師傅他們試試,試成了,就用;試不成,就當瞎玩。」

  朱棣沉默地看著他。

  良久。

  「你知不知道,你這些『瞎玩』,救了多少邊軍將士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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