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邊軍黑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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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八,宣府總兵府後園。

  第三棵槐樹已有百年樹齡,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時值暮春,槐花初綻,滿園甜香。

  李若璉站在樹下,身後是二十名錦衣衛,還有馬科帶來的三百精兵——這些是周遇吉的舊部,紀律嚴明,此刻已將總兵府圍得水泄不通。

  宣府總兵王承胤不在府中。三日前,他主動上表「請求入京述職」,此刻正在赴京途中。

  這是李若璉故意放出的風聲——他要看看,王承胤是真心悔過,還是想逃。

  「挖。」李若璉下令。

  鐵鍬入土,深挖三尺。第一個陶罐出土,巴掌大小,封著蠟。砸開,裡面一張紙條:「崇禎十四年五月,晉商范永斗送銀五千兩,謝『通關之便』。」

  第二個罐子:「十四年八月,范永斗送生鐵一萬斤出關,酬銀八千兩。」

  第三個、第四個……挖到第二十三個罐子時,土裡出現了異物——不是陶罐,是個鐵盒。

  李若璉親手打開。盒裡沒有銀錢,只有一封信。信紙泛黃,墨跡已淡,但字跡清晰可辨:

  「王總兵台鑒:前約生鐵五萬斤已收,大汗甚悅。今有要事相商:朝鮮已為我屬,我可借道側擊遼東。事成後,關內膏腴之地,當依前約分之。盼覆。多爾袞手書。」

  落款日期:崇禎十五年十月。

  正是李策南巡前夕,黃台吉病重,多爾袞主事後金之時。

  李若璉的手微微顫抖。他見過無數貪腐,但通敵……這是另一回事。

  「大人,」馬科低聲道,「這封信若屬實,王承胤就不是貪腐,是叛國。」

  李若璉將信小心收起:「繼續挖。」

  又挖出七個陶罐,最後一個埋得最深,也最大。打開,裡面不是紙條,是一本帳冊——王承胤私記的明細,從崇禎十年到十六年,每一筆受賄、每一批走私,記得清清楚楚。

  李若璉翻到最後幾頁,瞳孔驟縮。

  上面記錄著朝中幾位官員的「分紅」:某侍郎分銀三千兩,某御史分銀兩千兩,某給事中分銀一千五百兩……而最大的一筆,標註「梅先生」,分銀五萬兩。

  時間:崇禎十六年正月。正是李策在南京推行新政、周皇后在揚州殺人立威之時。

  「好一個梅先生。」李若璉合上冊子,聲音冷得像冰,「吃著大明的糧,拿著大明的餉,幫著敵人挖大明的牆腳。」

  他轉身,看向馬科:「馬將軍,邊軍積弊已深,非一日可改。你須牢記周將軍遺志,莫負了他的名聲。」

  馬科肅然抱拳:「末將謹記!」

  「你帶兵控制宣府四門,許進不許出。凡涉事將佐,一律看押。」李若璉翻身上馬,「我去大同——姜瓖那裡,該有個了斷了。」

  五月初三,大同。

  李若璉的動作快,姜瓖的動作也不慢。

  當李若璉率錦衣衛趕到大同時,姜瓖已聞風聲。他本想控制大同四門,但馬科部偏將已先一步接管城防。姜瓖僅率百餘親兵退守總兵府,閉門據守。

  總兵府牆高門厚,存有糧械。姜瓖站在牆頭,聲嘶力竭:「李若璉!你一個錦衣衛,也敢來邊鎮撒野?老子是大同總兵,正二品!你有聖旨嗎?有兵部文書嗎?!」

  李若璉騎馬立於府前,身後是三百錦衣衛。他舉起那道密旨:「姜瓖接旨!」

  姜瓖冷笑:「誰知道你是不是假傳聖旨?有本事,你進來拿我!」

  「冥頑不靈。」李若璉搖頭,對馬科部偏將道,「圍而不攻,斷水斷糧。」

  「大人,」偏將遲疑,「強攻恐有傷亡……」

  「不必強攻。」李若璉望向總兵府後園,「他府里,有比糧食更重要的東西。」

  當夜子時,十名錦衣衛好手翻牆潛入總兵府。姜瓖的親兵大多集中在前院防守,後園空虛。

  第三棵槐樹下,泥土有新翻痕跡。錦衣衛挖掘,起出三十個陶罐,還有一本更厚的帳冊——不僅記錄走私,還記錄了他與宣府、薊鎮、乃至遼東將佐的往來,形成一個龐大的邊軍腐敗網絡。

  而在帳冊最後一頁,夾著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金先生」,內容是打探朝廷對左良玉的態度,並詢問「若事有變,左公可願接納」。

  「金先生……」李若璉沉吟,「左良玉的部將,金聲桓。」


  揚州汪有財勾結的,也是這個金聲桓。

  一條線,從江南鹽商,到漕幫餘黨,到晉商,到邊將,再到左良玉的藩鎮勢力。

  全連起來了。

  五月初五,總兵府內糧盡。姜瓖親兵譁變,開府門投降。姜瓖被擒時,猶自叫罵不休。

  李若璉看著他,只說了一句:「你對不起這身鎧甲。」

  五月初八,北京紫禁城。

  周皇后正在看李若璉的八百里加急。奏報很詳實:起獲帳冊、密信,擒拿姜瓖,控制宣大,涉案將領十三人,追繳贓銀現計八十萬兩……

  看到「多爾袞手書」和「梅先生」時,她指尖一顫。

  「雲娘,」她喚侍女,「去請張維賢張老國公,還有黃得功將軍。」

  半個時辰後,兩人入宮。

  周皇后將奏報遞給他們:「二位看看。」

  張維賢看完,鬚髮皆顫:「這群……這群國賊!八十萬斤生鐵,三十萬斤硝石……他們知道這些東西到了後金手裡,會死多少大明將士嗎?!」

  黃得功更是怒目圓睜:「娘娘!臣請率京營北上,把這些蛀蟲全宰了!」

  周皇后搖頭:「李若璉已在處理。本宮請二位來,是議另一件事——左良玉。」

  她指著奏報最後一頁:「姜瓖與金聲桓聯絡,欲投左良玉。而金聲桓此前又與揚州鹽商勾結。這意味著……左良玉的勢力,已經伸到江南,伸到邊鎮。」

  張維賢沉吟:「左良玉擁兵十萬,朝廷一直以安撫為主。但若他真有異心……」

  「本宮擔心的正是這個。」周皇后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在南京推行新政,整飭漕運,設立廉政司,觸及了多少人的利益?江南士紳、漕幫把頭、貪腐官吏……這些人若與左良玉勾結,內外呼應……」

  她轉過身,目光堅定:「二位,北京城的防務,本宮託付給你們了。京營五萬新軍,務必整訓完畢,隨時可戰。」

  「臣遵旨!」二人齊聲應道。

  周皇后又寫下一封信,交給雲娘:「八百里加急,送南京陛下。告訴他……北京無恙,讓他安心整頓江南。至於左良玉……本宮自有分寸。」

  五月十二,南京文華殿。

  李策看完周皇后的信,又看完李若璉的第二份奏報,沉默許久。

  倪元璐、蔣德璟、李繼貞三位重臣立於下首,皆不敢言。

  「錢閣老,」李策忽然開口,看向站在末位的錢謙益,「你有個門生,梅之煥,在通政司任職,對吧?」

  錢謙益心中一凜,躬身道:「回陛下,確有一人,名梅之煥,現任通政司右參議。不知陛下……」

  「他涉案了。」李策將奏報扔到他面前,「晉商走私案,朝中保護傘『梅先生』,收受賄銀五萬兩。時間、地點、經手人,清清楚楚。」

  錢謙益臉色煞白,撲通跪倒。他想起梅之煥當年拜師時的殷勤,想起這些年雖疏於過問,卻也曾借其手打理些江南士林的關節……冷汗浸透了中衣:「臣……臣失察!臣有罪!」

  「你是失察,還是知情?」李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錢閣老,朕讓你入閣,是看重你在江南士林的影響力,希望你能協助新政。可你的門生,在幹什麼?」

  錢謙益以頭搶地:「臣確不知情!梅之煥雖出臣門下,但其家族經營山西鹽鐵,與晉商有舊,臣實未深察!臣願……臣願親自審他,若真有罪,絕不留情!」

  李策看著他,良久,緩緩道:「好,朕給你這個機會。梅之煥一案,由你主審,李若璉協理。記住——依法而斷,勿枉勿縱。」

  「臣……領旨!」錢謙益渾身顫抖,不知是懼是愧。

  李策又看向倪元璐:「擬旨:宣府、大同涉案將領十三人,押解進京,由三法司會審。所抄贓銀,一半補九邊欠餉,一半充廉政司經費。」

  「晉商殘餘勢力,全國通緝。凡舉報者,賞;藏匿者,同罪。」

  「另,」他頓了頓,「給左良玉去道旨:升他為太子太保,加俸祿千石。同時……調他兒子左夢庚率兵三萬,北上協防宣府。」

  倪元璐一怔:「陛下,左夢庚在漢中已是陽奉陰違,若調他北上……」

  「就是要調他北上。」李策冷笑,「他在漢中,天高皇帝遠,可以磨蹭。到了宣府,在李若璉眼皮底下,他還敢磨蹭?而且——把他調離四川,秦良玉那邊才能安心整頓。」


  蔣德璟恍然:「陛下聖明!」

  旨意擬好,發出。

  李策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宣府移到遼東,再移到朝鮮。

  「多爾袞想借道朝鮮,側擊遼東……」他低聲自語,「那朕就告訴你,什麼叫『關門打狗』。」

  他回頭,對李繼貞道:「給東江鎮總兵沈世魁去道密令:加強朝鮮邊境巡防,若遇後金兵馬越界,可先斬後奏。另,讓登萊巡撫曾櫻,水師備戰。」

  「陛下,」李繼貞遲疑,「朝廷剛與後金有兩年和約……」

  「和約?」李策笑了,「和約是紙,撕了就沒了。多爾袞在寫信給王承胤的時候,就沒打算守這和約。」

  他望向北方,眼中寒光凜冽:

  「既然要打,那就打吧。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利,還是大明的骨頭硬。」

  五月十五,宣府。

  李若璉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的草原。暮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動他深藍的袍角。

  馬科走過來:「大人,涉案將佐已全部押解進京。宣府防務暫由末將代掌,大同那邊也換上了咱們的人。」

  李若璉點點頭:「邊軍整頓,非一日之功。這些兵痞習氣已深,你得有耐心。」

  「末將明白。」馬科頓了頓,「只是……咱們查了這麼多,那個『梅先生』真是梅之煥嗎?一個通政司右參議,能有這麼大能耐?」

  李若璉沉默片刻:「梅之煥可能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梅先生』,也許還在暗處。」他望向南方,「朝中的網,比邊鎮的網,更難撕。」

  正說著,一騎飛馳而至。信使下馬,呈上密信:「大人,南京急報!」

  李若璉拆開。信是李策親筆,只有三句話:

  「晉商線暫結,重心轉左良玉。京中已備,江南已穩。卿可徐徐圖之。」

  他看完,將信湊到火把邊燒了。

  紙灰在風中翻飛,像一群黑色的蝶。

  「馬將軍,」他轉身,「整頓邊軍的事,交給你了。我得回南京——另一張網,該收了。」

  馬科抱拳:「大人保重!」

  李若璉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北方。

  草原盡頭,落日如血。

  他知道,真正的暴風雨,還沒來。

  北京,周皇后在坤寧宮焚香禱告。香案上供著那枚祖傳玉佩——李策南巡前給她的。

  南京,李策在文華殿看著最新軍報:李自成部有向南陽移動的跡象。

  四川,秦良玉已能騎馬巡關。她看著孫可望訓練昭武營,看著秦翼明招募新兵,看著左夢庚的部隊終於慢吞吞北上。

  而在武昌,左良玉接到了升官加俸的聖旨。他掂了掂那捲黃綾,對兒子左夢庚笑道:「陛下這是……先給甜棗啊。」

  左夢庚問:「那咱們……」

  「該拿的拿著,該拖的拖著。」左良玉將聖旨扔在案上,「看看風向,再說。」

  窗外,長江東流,浩浩湯湯。

  像這亂世,從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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