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武昌暗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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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五月二十,武昌。

  長江在這裡拐了個大彎,江面寬闊,水流渾黃。正是汛期,江水漫過了岸邊的石階,淹沒了半截城牆根。水汽混著暑氣蒸上來,整個武昌城像罩在了一口蒸籠里。

  總兵府後園的涼亭中,左良玉穿著件葛布單衣,搖著蒲扇,目光卻盯著石桌上攤開的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金線裝裱的聖旨,上面寫著「晉太子太保、加祿米千石」。

  第二份是兵部文書,要求「左夢庚部即刻北上,協防宣府」。

  第三份沒有封套,是金聲桓從江西連夜送來的密信,紙角被汗浸得發皺:「揚州事敗,汪有財伏誅;晉商線斷,姜瓖被擒;朝廷在江南手段酷烈,非復昔日……」

  左良玉看了三遍,把密信湊到亭邊的燈籠上燒了。紙灰落在江風裡,打了個旋,消失在夜色中。

  「父帥。」

  長子左夢庚從廊下走來,三十出頭,麵皮白淨,穿著錦袍,不像武將,倒像個富家公子。他手裡端著碗冰鎮酸梅湯,輕輕放在石桌上。

  「九江那邊,都安置好了?」左良玉沒看湯,眼睛依舊望著江面。

  「三萬兵已集結完畢,戰船二百艘,糧草夠支兩月。」左夢庚低聲道,「只是……真要東進?」

  左良玉終於轉過頭,盯著兒子:「你說呢?」

  左夢庚被父親目光刺得一縮,斟酌著詞句:「朝廷剛在江南抄了晉商,又在邊鎮拿了姜瓖,風頭正盛。此時硬碰,恐怕……」

  「恐怕什麼?」左良玉冷笑,「怕我打不過?」

  「兒不敢。」左夢庚忙躬身,「只是南京那位陛下,手段狠辣,又借著新政收攏人心。咱們若師出無名,恐失道義。」

  「道義?」左良玉笑得更大聲了,笑聲在夜色里有些瘮人,「這世道,兵強馬壯就是道義!崇禎十四年,我擁兵十萬,朝廷敢說半個不字?現在換了個人坐龍椅,就真當自己是大明天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手指敲著欄杆:「朱由檢……一個原本優柔寡斷的皇帝,如今不知道吃了什麼藥,靠著些雷霆手段,收拾了幾個貪官,就敢對老子指手畫腳。他以為他真是太祖再世?」

  左夢庚不敢接話。

  沉默良久,左良玉忽然道:「去叫盧先生,還有金聲桓、徐文爵,到書房。」

  「現在?」

  「現在。」

  總兵府書房裡,四盞牛油燈點得通明。

  左良玉換了身絳紫團花袍,坐在太師椅上。左下首坐著謀士盧鼎,五十多歲,瘦長臉,山羊須,眼神沉靜——正是歷史上左良玉的重要謀士;右下首站著兩人:一個是剛從江西趕回的金聲桓,甲冑未卸,滿面風塵;另一個是文士打扮的徐文爵,三十五六歲,面色白淨,是左良玉幕府中掌管文書機要的心腹。

  「都看過了?」左良玉指了指桌上那兩份朝廷文書。

  三人點頭。

  「說說吧。」左良玉閉上眼,手指揉著太陽穴。

  盧鼎先開口,聲音平緩:「大帥,朝廷此招,名為升賞調遣,實為明升暗調,削權分兵。

  太子太保是虛銜,加祿米是甜頭;調夢庚北上,才是真意——既要調離大帥臂助,又要將左家軍拆散安置於邊鎮。」

  金聲桓立刻接道:「先生說得對!朝廷這是要卸磨殺驢!大帥,咱們在湖廣經營多年,兵精糧足,何須看南京臉色?他朱由檢能在江南殺人立威,咱們就不能在武昌自立乾坤?」

  「自立?」左良玉睜眼,瞥了金聲桓一眼,「拿什麼自立?江南的錢糧?九邊的兵馬?還是你從江西搶來的那點銀子?」

  金聲桓噎住。

  徐文爵輕咳一聲,溫聲道:「大帥,金將軍也是一片忠心。只是……學生以為,當下局勢,不宜與朝廷公然決裂。」

  「哦?」左良玉看向他,「怎麼說?」

  「其一,朝廷已控江南財賦。去歲漕運改革,今歲鹽政整頓,光是揚州汪家就抄出白銀三百萬兩。

  皇上手裡有錢,就能養兵、造械、收買人心。咱們湖廣雖富,但連年戰亂,稅賦難征,難以持久。」

  徐文爵頓了頓,見左良玉沒有打斷,繼續道:「其二,朝廷軍政已初見成效。孫傳庭在潼關擋住了李自成,鄭森從海上運糧成功,李若璉在淮安立了廉政司,江南新軍據說已練成數萬。此時硬碰,勝算不大。」


  「其三,」他聲音更低,「朝廷對咱們早有防備。黃得功部駐安慶,鄭森水師控長江,江西巡撫也在整軍。咱們若動,便是四面受敵。」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燈花爆裂的噼啪聲。

  良久,左良玉問盧鼎:「盧先生以為呢?」

  盧鼎捋了捋鬍鬚:「文爵所言,句句在理。但金將軍之憂,也非空穴來風。朝廷步步緊逼,今日調夢庚北上,明日就可能調大帥入京。若交出兵權,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著長江一線:「學生之見,可采『以進為退,觀其虛實』之策。」

  「詳細說。」

  「表面奉詔,令夢庚率軍『北上』。但行軍路線——」

  盧鼎手指沿長江東岸劃了一道,「貼江而進,每日不過三十里。朝廷若問,便說『糧草轉運需沿江補給』。此為試探:若朝廷忍讓,則我可逐步東擴,控制沿江要地;若朝廷翻臉,我背靠武昌,隨時可退。」

  他又指向南京:「同時,派得力之人攜重禮赴南京,明為謝恩,實為打探。一要看看江南防務虛實,二要探探朝廷對咱們的真實態度,三要……」他看向徐文爵,「聯絡江南故舊,看有多少人還念著大帥。」

  左良玉盯著輿圖,許久不語。

  金聲桓急道:「大帥,這太慢了!朝廷現在一天一個樣,等咱們試探清楚,怕是刀都架脖子上了!」

  「那你待如何?」左良玉冷冷問。

  「直接東進!」金聲桓咬牙,「我率前軍兩萬出武昌,取九江、安慶,直逼南京!大帥坐鎮中軍,夢庚率水師控江。南京那些老爺兵,沒打過仗,一衝即潰!」

  「然後呢?」左良玉又問,「打下南京,你坐龍椅?」

  金聲桓臉色一變:「末將不敢!」

  「量你也不敢。」左良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江面,「如今的皇上不是從前的皇上了。周延儒、陳演、王朴、汪有財、姜瓖……哪個不是一方人物?說殺就殺了。」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複雜的光:「金聲桓,你要打,可以。但你告訴我:若敗了,武昌這十萬弟兄,他們的父母妻兒,怎麼辦?跟著咱們一起死?」

  金聲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盧先生說得對。」左良玉走回桌邊,手指敲了敲聖旨,「先奉詔,再試探。徐文爵——」

  「學生在。」

  「你準備一份厚禮,親自去南京。替我『謝恩』,順便看看,皇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

  「金聲桓。」

  「末將在!」

  「你秘密整頓水師,控制江面。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動。」

  「……遵命。」

  「夢庚。」

  左夢庚連忙躬身:「父帥。」

  「你率三萬兵,明日啟程,『北上協防』。記住——沿江走,慢慢走。到九江停一停,看看鄭森的水師,到底有多厲害。」

  左夢庚遲疑:「若鄭森阻攔……」

  「他不敢。」左良玉淡淡道,「朝廷還沒下剿詔,他還是『友軍』。你就大大方方走,看他敢不敢開炮。」

  他掃視三人,最後目光落在盧鼎身上:「盧先生,武昌就交給你了。各州府軍報,每日送我看。江南有什麼風聲,即刻報我。」

  「學生明白。」

  四人退出書房。

  左良玉獨自留在屋裡,又拿起那份聖旨,對著燈光看。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太子太保」四個字刺眼。

  他忽然想起崇禎十四年,自己擁兵坐大,朝廷派人來安撫,封了「寧南伯」。那時他坐在這個位置,也是這般看著聖旨,心裡想的是:「皇帝?不過是個坐在北京城裡的傀儡。」

  現在龍椅上還是那個人,可聖旨的滋味卻不同了。

  「朱由檢……」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聖旨邊緣,「你到底想幹什麼?」

  窗外,長江水聲滔滔,永不停歇。

  同一夜,南京文華殿。

  李策也沒睡。

  他面前攤著三份奏報:一份是孫傳庭從潼關送來的,說已建屯堡十二座,防線穩固;一份是李若璉從淮安發的,說漕政新則推行順利,漕工月餉已直發;還有一份是周皇后從揚州寫的私信,說了鹽商補稅、商會掛牌的事。


  都是好消息。

  但李策眉頭皺著。

  倪元璐站在下首,輕聲問:「陛下,可是擔心武昌?」

  「左良玉接到旨意,已經五天了。」李策手指敲著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不正常。」

  「或許是在籌備北上……」

  「籌備需要五天?」李策搖頭,「他是擁兵十萬的大將,調三萬兵北上,一天就夠了。五天沒動靜,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在猶豫,在權衡,在跟手下人商量——到底聽不聽朕的。」

  倪元璐沉吟:「左良玉跋扈多年,驟然要他奉詔,怕是難。」

  「朕也沒指望他真心奉詔。」李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武昌,「朕要的,是他一個態度。是戰,是和,給個痛快話。這麼拖著,最耗人心。」

  李繼貞從外殿進來,行禮後道:「陛下,九江知府急報:左夢庚部三萬兵已集結完畢,戰船二百艘,糧草充足。但……方向似不是北上,而是沿江東岸布防。」

  李策眼神一冷:「果然。」

  「還有,」李繼貞壓低聲音,「武昌線報,左良玉幕僚徐文爵今日購置了大量江南特產,裝了整整三船,似要東下。」

  「來南京?」

  「應是。」

  李策笑了,笑得有些冷:「謝恩?刺探罷了。李若璉——」

  「臣在。」李若璉從陰影里走出,他剛回南京不久,臉上還帶著風塵。

  「徐文爵到南京後,『熱情接待』。安排他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酒樓,見最體面的商人。」李策頓了頓,「讓他看看,江南現在是什麼樣子,新政推行得怎麼樣,百姓過得好不好。」

  「臣明白。」李若璉點頭,「是要讓他知難而退。」

  「不。」李策搖頭,「是要讓他回去告訴左良玉:江南,朕已經握在手裡了。他若識相,朕給他一個體面的退場;若不識相……」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裡所有人都明白。

  「黃得功部到哪兒了?」李策問。

  「已抵安慶,正在整訓。」李繼貞道,「按陛下吩咐,未張揚,只說是尋常換防。」

  「讓他在安慶好好練,但眼睛盯著西邊。左夢庚若真敢東進,不必請示,迎頭痛擊。」

  「是。」

  李策又看向孫傳庭的奏報,手指在「屯堡聯防」四個字上停了停:「倪先生,擬旨給孫傳庭:潼關防線,朕交給他了。李自成什麼時候來,來多少,怎麼打,他全權決斷。朕只要一個結果——潼關不能破。」

  「臣遵旨。」

  「還有,」李策忽然想起什麼,「告訴鄭森,水師即刻準備,五日內必須抵達九江,控扼江面。左良玉若動,第一個要控的就是長江。」

  「是。」

  諸臣退下。

  李策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從武昌移到南京,又從南京移到北京。

  北方的陰影越來越重——山海關外,吳三桂請餉的文書一次比一次急,語氣一次比一次硬,分明是在觀望要挾。南方的隱患還沒除淨。

  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左良玉……」他低聲自語,「你可別逼朕,在這個時候動刀。」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長江上,一艘官船正悄然離港,船頭站著徐文爵,望著東方的夜空,面色凝重。

  而武昌碼頭上,左夢庚的三萬大軍正在登船,火把連綿,映紅了半條江。

  夜還長。

  暗涌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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