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冰河陸路(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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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三月初五,利津渡口。

  黃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河面寬闊,水流平緩。但此刻,寬闊的河面上漂滿了浮冰。

  冰凌大小不一,大的如磨盤,小的如鍋蓋,在渾濁的河水中翻滾、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瘮人聲響。

  十艘平底漕船擠在岸邊,船身被冰凌撞得遍體鱗傷,木板開裂,縫隙里塞著冰碴。

  鄭森站在渡口的土坡上,望著西去的官道。

  官道泥濘——前幾日的雨雪剛停,路上全是車轍和腳印,深深淺淺,像大地被鞭子抽出的傷痕。路兩旁是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更遠處,是灰濛濛的天,和天底下連綿的荒丘。

  「少爺,」船老大走過來,鬍鬚上結著冰霜,「糧都卸完了。八百石,一石不少。但……」他頓了頓,「但真要陸路走?到潼關一千六百里啊!」

  鄭森沒回頭:「船走不了?」

  「走不了。」船老大搖頭,「上游五十里,冰封得更厲害。咱們這是平底船,吃水淺,撞上一塊大冰就得散架。而且逆流,一天撐死走二十里——等咱們劃到潼關,關里的弟兄早餓死了。」

  鄭森沉默。

  他知道船老大說得對。從利津到潼關,走黃河水道一千二百里,逆流而上,就算沒冰,也要走兩個月。走陸路,一千六百里,但可以僱車馬,可以日夜兼程。

  「僱到車了嗎?」他問。

  「雇了三十輛大車,每車能裝二十石。但車把式說,這路況,一天最多走四十里。」

  船老大算了算,「四十里,到潼關要四十天。可咱們只有八百石糧,就算一粒不丟,到潼關也只剩六百石——潼關幾萬人,六百石糧,夠吃幾天?」

  「夠吃一天是一天。」鄭森轉身,看向堆在渡口空地上的糧袋。麻袋壘成小山,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一座沉默的墳。

  他想起離京時張煌言的話:「陛下說,大明海上,不能永遠只有一個鄭家。」

  現在,海上走不通了,得走陸路。

  「少爺,」副手匆匆跑來,「剛接到信鴿——北京周娘娘那邊有消息。」

  鄭森接過竹管,倒出紙條。紙條上是娟秀的楷書:

  「已聯絡濟南車馬,至濟南可見接應。沿途驛站已打點。珍重。周。」

  沒有落款,但鄭森知道是誰。

  周皇后。

  那個在南京只見過一面的皇后,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為他這支小小的運糧隊打通關節。

  他握緊紙條,心頭一熱。

  「傳令,」他朗聲道,「糧分裝三十車,今日未時出發。告訴弟兄們:輕裝簡從,只帶三日乾糧,其餘全裝糧。走到濟南,有接應。」

  「那船上的棉衣、火藥呢?」

  「棉衣每人留一件,其餘……」鄭森咬牙,「封存在船上,留十人看守。等開春冰融,再設法運。」

  「那十人……」

  「自願報名。」鄭森看向那些水手,「願意留下的,每人賞銀二十兩。不願意的,跟車隊走。」

  命令傳下。水手們沉默片刻,陸續有人站出來——多是老水手,家在福建,妻兒老小等著養活。二十兩銀子,夠一家吃半年。

  最終留下十二人。

  鄭森走到他們面前,挨個拍了拍肩膀:「等開春,我來接你們。」

  一個老水手咧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少爺放心,船在人在。」

  鄭森重重點頭。

  未時正,車隊啟程。

  三十輛大車,每車兩匹騾馬,車把式坐在轅上,鞭子甩得啪啪響。

  車後跟著二百錦衣衛——是李若璉從淮安派來護送的精銳,領頭的姓趙,是個黑臉漢子,話少,眼神凌厲。

  鄭森騎馬走在隊首。他沒穿水師服,換了一身棉袍,外罩皮甲,腰懸佩刀。

  刀是父親鄭芝龍送的倭刀,刀柄纏著鯊魚皮,刀身狹長,適合劈砍。

  他雖年僅十九,但十四歲便隨父出海,歷經閩粵海域大小戰事十餘次,此番北上更有鄭家老水手輔佐,此刻神色沉穩,已初具將領氣度。

  車隊駛出渡口,碾過泥濘的官道。車輪陷入泥坑,騾馬奮力前蹬,車把式吆喝著,民夫在後面推。走了一里地,所有人都冒了汗。


  「照這速度,」趙千戶策馬過來,「天黑前能走二十里就不錯了。」

  「走到哪算哪。」鄭森看著前方,「只要方向對,總能到。」

  趙千戶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天黑時,車隊在一處荒村停下。村子早已廢棄,殘垣斷壁,井台坍塌。士兵們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簡易帳篷。糧車圍成圈,車轅朝外,形成屏障。

  篝火生起,燒的是沿途撿的枯枝。火上架著鐵鍋,煮著稀粥——米很少,大多是野菜,是從路邊挖的薺菜、苦菜,混在一起煮,湯色發黑。

  鄭森和士兵一起喝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但他喝得很認真,一滴不剩。

  夜裡起風了。寒風從破牆縫隙鑽進來,吹得篝火明滅不定。守夜的士兵裹緊棉衣,在糧車間巡邏,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鄭森睡不著,起身巡視。走到村口,看見趙千戶站在那裡,望著西北方向。

  「趙將軍不睡?」

  「睡不著。」趙千戶沒回頭,「想起潼關了。」

  「趙將軍去過潼關?」

  「崇禎十四年,跟著孫督師打過李自成。」趙千戶聲音低沉,「那時候潼關還沒這麼難。關里有糧,城頭有炮,李自成的兵餓得皮包骨頭,爬雲梯都費勁。」他頓了頓,「現在……不知道什麼樣了。」

  鄭森沉默。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打仗,打的是糧草,是銀子,是人心。

  「糧到了,就能守住。」他說,像在說服自己。

  趙千戶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鄭公子,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趙千戶笑了笑,「我十九歲時,還在老家種地,沒見過血。」他拍了拍腰間刀柄,「後來活不下去了,投軍,殺人,一路殺到千戶。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死在我刀下的人,會做噩夢。」

  鄭森不知該怎麼接話。

  「但這次運糧,」趙千戶轉身,正色道,「是我幹過最踏實的事。殺人是為了活命,運糧是為了讓人活命——不一樣。」

  他抱了抱拳,轉身去巡夜了。

  鄭森站在原地,望著篝火映照下那些沉睡的士兵。

  他們臉上有泥,有汗,有疲憊。但睡得很沉。

  因為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

  三月初十,濟南府西郊。

  車隊在第五天傍晚抵達濟南西郊。

  遠遠地,就看見官道旁扎著一片營帳,營前停著五十輛嶄新的大車,車旁站著三百多人,皆穿短打,精神抖擻。

  一個中年文士迎上來,拱手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可是鄭森鄭公子?」

  「正是。」

  「在下周顯,濟南周家旁支管事。」文士低聲道,「奉北京本家之命,在此候公子多時。」

  鄭森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周家?那位被陛下罰銀禁足的國丈周奎?

  周顯似看出他的疑慮,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家主……周奎公雖在京受罰,然聞潼關危急,特傳密信至山東:『國難當頭,不敢惜私財。凡族中可調動之人車,悉數助鄭將軍運糧。

  此非贖罪,乃盡臣民本分。』」他頓了頓,補充道,「聽聞皇后娘娘亦有親筆信至本家,言『潼關若破,江南動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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