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血火劍門(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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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老將軍!」那人高喊,「我家將軍有信!」

  箭囊放下。吊籃墜下,取上信來。

  秦良玉拆信。信上就一行字:

  「明日辰時,我軍攻西段。請將軍開西門,共擊張逆中軍。」

  沒有落款,但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匆忙。

  秦良玉把信遞給馬祥麟,馬祥麟看完,驚疑不定:「老夫人,這……會不會是詐?」

  「不像。」秦良玉搖頭,「若是詐,他該說開東門——東門離他大營近,好趁機奪關。他說開西門,西門對著張獻忠中軍方向,他若從西門入關,等於把自己後背暴露給張獻忠。」

  她望向關外夜色。孫可望大營燈火通明,兵馬調動頻繁。

  「他在賭。」秦良玉緩緩道,「賭咱們信他,賭張獻忠來不及反應,賭這一仗……能贏。」

  「那咱們賭嗎?」

  秦良玉沉默。

  四千七百殘兵,餓著肚子,對戰張獻忠十萬大軍。這本就是死局。

  但若孫可望真倒戈,內外夾擊……

  「賭。」她終於開口,「傳令:全軍備戰,明日辰時,開西門。」

  二月二十五,辰時初刻。

  劍門關西門外,薄霧瀰漫。

  秦良玉親自站在西門城樓上。她換上了最好的甲冑——那是丈夫馬千乘留下的山文甲,保養了四十年,甲片依舊泛著冷光。白披風在晨風中揚起,像一面不屈的旗。

  關下,孫可望的兵馬已經列陣。

  兩萬人,黑壓壓一片。但陣型很奇怪——前鋒對著關牆,中軍卻側向,對著東面張獻忠大營的方向。

  辰時一刻。

  孫可望騎馬出陣,一身黑甲,沒戴頭盔。他抬頭,望向城樓上的秦良玉。

  兩人對視。

  隔著一百丈,隔著四十六天的血仇,隔著無數條人命。

  孫可望抬手,揮了揮。

  那是信號。

  秦良玉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開——城——門!」

  沉重的西門緩緩打開,絞盤發出吱呀的呻吟。

  城門洞開。

  孫可望一馬當先,沖入關內。身後兩萬兵馬,如決堤之水,湧入劍門關。

  關內白杆兵握緊刀槍,死死盯著這些「敵軍」。但孫可望部入關後,並未攻擊,而是迅速穿過關城,從東門湧出——直撲張獻忠中軍大營!

  「成了!」馬祥麟激動道。

  秦良玉卻眉頭緊鎖:「還沒完。傳令:全軍出東門,配合孫可望部,擊其中軍!」

  號角吹響。

  四千七百白杆兵,餓著肚子,拖著浮腫的身體,衝出東門。他們像一群下山的猛虎,撲向毫無防備的張獻忠大營。

  張獻忠此刻還在中軍大帳里睡覺。昨夜他喝了酒,宿醉未醒。親兵衝進來搖醒他時,外面已經殺聲震天。

  「父王!孫可望反了!他開了劍門關,和秦良玉合兵,正殺過來!」

  張獻忠猛地坐起,眼睛血紅:「孫可望?!他敢?!」

  「已經殺到營門了!」

  張獻忠掀帳而出。眼前景象讓他渾身冰涼——大營西側,孫可望的黑旗和秦良玉的白旗混在一起,正勢如破竹地推進。自己的部隊猝不及防,一片混亂。

  「頂住!給老子頂住!」張獻忠嘶吼。

  但頂不住。

  孫可望部是生力軍,養精蓄銳多日;秦良玉的白杆兵是哀兵,抱著必死之心。兩軍合擊,銳不可當。

  張獻忠的中軍大營,在半個時辰內被鑿穿。

  「父王!走!」劉文秀率親兵護著張獻忠,往北突圍。

  張獻忠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戰場。他看見孫可望的黑旗在晨光中飛揚,看見秦良玉的白桿槍挑翻自己的將旗,看見十萬大軍如雪崩般潰散。

  「孫可望……」他咬牙切齒,「老子剝了你的皮!」

  但這話,只能等以後了。

  辰時末,戰局已定。

  張獻忠潰逃,僅率千餘老營兵北遁巴中。十萬大軍,死傷萬餘,余者或降或散。


  劍門關下,屍橫遍野。

  孫可望和秦良玉在戰場上見面。

  兩人渾身是血,各自帶傷。孫可望下馬,單膝跪地:「未將孫可望,拜見秦老將軍。」

  秦良玉伸手扶他:「孫將軍請起。今日之功,將軍當為首。」

  「不敢。」孫可望起身,望向戰場,眼中複雜,「只是……這些死的,有不少是跟了我多年的弟兄。」

  「打仗,總要死人。」秦良玉平靜道,「但今日死這些人,換川中百萬百姓活命,值。」

  孫可望沉默良久,點頭。

  「老將軍,」他忽然道,「朝廷那邊……」

  「你放心。」秦良玉直視他眼睛,「老身以性命擔保,必向陛下力薦將軍。總兵官、昭勇將軍,一個都不會少。」

  孫可望抱拳:「謝老將軍。」

  這時,馬祥麟匆匆跑來:「老夫人!左夢庚的兵……到了!」

  眾人望去。只見東面山口,一支兵馬正緩緩開來,打的是左家軍的旗號。人數約三萬,盔明甲亮,隊列整齊——顯然是早早就在附近,等戰局定了才出來。

  孫可望冷笑:「撿現成的來了。」

  秦良玉面無表情:「讓他撿。祥麟,你去接洽,就說劍門關已復,請左將軍入關『協防』。」

  「那戰功……」

  「戰功是咱們的,他搶不走。」秦良玉頓了頓,低聲道,「但眼下,咱們需要糧草。他既然來了,總得吐點出來。」

  馬祥麟領命而去。

  秦良玉轉身,望向劍門關。關城依舊巍峨,關牆上那面殘破的「秦」字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四十六天。

  餓死二百餘人,戰死三千餘人。

  但關,守住了。

  川門,保住了。

  她忽然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老夫人!」孫可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秦良玉靠在他臂彎里,嘴角溢出一縷血——是舊傷復發,也是心力交瘁。

  「孫將軍,」她氣息微弱,「關中……交給你了。老身……得歇歇。」

  說完,昏死過去。

  孫可望抱著這位六十五歲的老將,看著她滿頭的白髮,看著她臉上刀刻般的皺紋,看著她甲冑上累累的傷痕。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秦良玉能守四十六天。

  不是因為兵強,不是因為城堅。

  是因為有種東西,叫「氣節」。

  這種東西,張獻忠沒有,左夢庚沒有,他孫可望……也沒有。

  但今天,他看見了。

  「傳軍醫!」孫可望嘶聲大喊,「快!」

  晨光徹底照亮劍門關。

  關下,左夢庚的兵馬正在「接收」戰利品。關內,白杆兵和孫可望部正在救治傷員,清點傷亡。

  而關樓上,那面「秦」字旗,依舊在飄。

  像一面不朽的碑。

  三月初三,南京。

  李策接到劍門關大捷的奏報時,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

  奏報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厚厚一摞:有秦良玉的最後一封奏報(未送出的那份),有孫可望的請降書,有秦翼明補送的詳細戰報,還有左夢庚的「報捷文書」——上面寫他如何「血戰克復劍門,斬首萬級」。

  李策先看秦良玉的奏報。看到「臣決意明日決戰,以身殉國」時,手一顫,硃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紅痕。

  再看戰報,看到孫可望倒戈、內外夾擊、張獻忠潰逃時,長長舒了口氣。

  最後看左夢庚的報捷文書,冷笑一聲,扔在一旁。

  「倪先生,」他喚倪元璐,「擬旨。」

  「陛下請講。」

  「第一道:封秦良玉為忠貞伯,世襲罔替,加太子太保銜。賜金千兩養傷,令其安心休養,四川防務暫交秦翼明、孫可望共掌。」

  「第二道:授孫可望昭勇將軍(正三品武散階),實授四川總兵官,所部編為『昭武營』。其反正之功,昭告天下。」


  「第三道,」李策頓了頓,「給左夢庚:朕已知你『血戰』之功,甚慰。特賞銀百兩,綢緞十匹。另,著你部即刻北上,協防漢中——不得有誤。」

  倪元璐記下,遲疑道:「陛下,左夢庚那份戰報,明顯是冒功。只賞百兩銀,是否……」

  「賞多了,他真以為自己是功臣。」李策淡淡道,「賞少了,他又不敢鬧——畢竟劍門關大捷的實情,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若不服,朕就把秦翼明的戰報抄送天下,讓百姓看看,誰在真打仗,誰在撿便宜。」

  倪元璐瞭然:「陛下聖明。」

  旨意擬好,用印,發出。

  李策走到輿圖前,在「劍門關」位置,貼上一面小紅旗。

  紅旗旁,他親手寫下兩個字:

  「忠貞。」

  寫完,他望向西北,那是潼關的方向。

  劍門關守住了。

  接下來,該潼關了。

  鄭森的糧隊,到哪兒了?

  劍門關內,秦良玉昏迷三天後醒來。軍醫說她傷重,需靜養半年。

  孫可望正式接掌昭武營,與秦翼明共守劍門。

  左夢庚接到聖旨後,氣得摔了杯子,但不敢違令,率兵北上漢中——不過走得極慢,每日只行三十里。

  張獻忠逃至巴中,收攏殘兵,還有五萬餘人。但他不敢再攻劍門,轉而向川東流竄。

  而在劍門關的廢墟上,一面新的「秦」字旗緩緩升起。

  旗是白的,白得像雪。

  旗下一座新墳,埋著四十六天來戰死的三千白杆兵。沒有墓碑,只有一塊青石,石上刻著秦良玉親筆:

  「劍門忠骨,永鎮河山。」

  風吹過,新旗獵獵作響。

  像三千亡魂,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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