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冰河陸路(新)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鄭森沉默。他知道周奎——那個被李若璉在詔獄裡提審過、陛下親自下旨罰銀禁足的貪鄙外戚。但眼前,五十輛大車、三百民夫是實實在在的。

  潼關急需這批糧,數萬將士的性命比任何個人好惡都重要。

  他沉默片刻,抱拳:「請代鄭某謝過周公。此糧關乎潼關數萬將士性命,無論前情,今日之義舉,鄭某銘記。」

  周顯鬆了口氣,側身示意:「車馬民夫皆已備妥,草料充足,民夫皆熟悉北地路況,願聽公子調遣。」

  三月十八,東昌府馬頰河畔。

  車隊遇上了第一道真正的難關——馬頰河春汛。

  河水暴漲,石橋殘骸在激流中若隱若現。繞道需多走三日。

  「搭浮橋。」鄭森決斷,「拆車。」

  十輛大車被拆解,車板紮成筏,鋪上門板。浮橋在激流中搖晃。

  渡河至第二十輛車時,一匹轅馬受驚翻入河中,十六石糧食瞬間被濁流吞沒。眾人搶救,僅救起落水車夫。

  鄭森渾身濕透立於河邊,看著消失的糧袋,只吐出兩字:「繼續。」

  最終損失:十輛車、十六石糧。但省了三天路程。

  此後數日,陰雨不斷,道路愈發泥濘,又有兩車因路面塌陷側翻,損糧八石。鄭森臉色凝重,卻從未下令停歇。

  三月二十,開封府界。

  探馬急報:前方隘口有三百潰兵據險攔路。

  鄭森命車隊結陣自守,親率五十卸甲錦衣衛上前交涉。

  潰兵首領王老五,原宣府邊軍小旗,因欠餉被革,淪落至此。他手握缺口大刀,冷笑:「糧留下,人滾!」

  鄭森解下錢袋拋去:「五十兩,給弟兄們買酒。糧是潼關軍糧,動不得。」

  「五十兩買三百條命?」王老五嗤笑。

  「買的是三百條好漢的前程。」鄭森取出「探海校尉」令,「今日讓路,我保舉你們重新入伍,吃皇糧,領實餉。不願者,每人發二兩路費歸鄉。」

  王老五盯著令牌,忽然問:「你說現在漕工月餉三兩,不剋扣?」

  「工錢直發,不經把頭。」鄭森直視他,「陛下正在改,從漕運改起,從邊餉改起。你們恨朝廷,朝廷是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

  但如今有人在改了——李若璉在淮安立碑,孫傳庭在河南分田。

  這糧就是改的一部分。潼關守住了,改才能繼續;潼關破了,什麼都完了。」

  風卷過隘口,三百潰兵沉默。

  王老五忽然扔了刀,單膝跪地:「鄭公子,我王老五,原宣府邊軍小旗。願帶弟兄們護送糧隊,將功折罪!」

  鄭森扶起他,卻未即刻應允。他命趙千戶將二百八十名潰兵打散編入各隊,每隊配老錦衣衛監督。王老五本人則暫留中軍聽用,以觀後效。

  當夜,王老五尋到鄭森,呈上一本破舊冊子:「這是我從千戶書房偷抄的副本,原本已被毀。上面是宣府、大同、薊鎮各處的駐防詳情,舊了些,但大差不差。」

  鄭森鄭重接過。冊子邊緣已磨損,字跡歪斜卻清晰。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

  三月二十二,滎陽附近。

  探馬飛馳來報:「二十里外出現大軍旗號——是孫督師的騎兵!」

  全軍振奮。

  鄭森列隊相迎。半個時辰後,三千鐵騎卷塵而至。為首者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正是三邊總督孫傳庭。

  鄭森下馬行禮:「末將鄭森,奉旨運糧,參見督師!」

  孫傳庭疾步上前,聲音發顫:「糧……糧在何處?」

  鄭森指向身後車隊:「出海八百石,陸運途中遇雨、翻車、渡河之失,實抵此處七百石整。」

  孫傳庭望向那綿延車陣,眼眶驟紅。他驀然轉身,對三千騎兵嘶聲吼道:「弟兄們——糧到了!」

  三千鐵騎,齊刷刷下馬,面向糧車,單膝跪地。無一人出聲,唯有壓抑的嗚咽在風中蔓延。

  孫傳庭亦朝南京方向重重三叩首,抬頭時淚痕滿面:「陛下……潼關……有救了!」

  糧隊交由孫傳庭部接管,全軍輕裝,隨騎兵疾馳西進。

  三月二十五,潼關。


  第一眼看見這座天下雄關時,鄭森怔住了。

  關城巍峨,卻遍體鱗傷。牆體焦黑,箭垛殘破,「明」字旗在關樓獵獵作響,旗面布滿孔洞。

  關門前,一將獨立。年約三十五六,胡茬滿面,甲冑破損處以麻繩綑紮,左臂懸吊,身形卻挺直如槍。

  孫傳庭低聲道:「高傑將軍。原李自成部將,崇禎八年歸順,積功至副將。周遇吉將軍臨終前,因城中諸將多傷,暫托防務於他。」

  鄭森上前行禮:「末將鄭森,參見高將軍。」

  高傑盯著他,許久,只問三字:「糧多少?」

  「七百石。」

  高傑轉身,用盡力氣向關內嘶吼:「開倉——放糧!」

  關門緩緩洞開。

  關內景象,令鄭森終生難忘。

  街道兩旁,士兵或坐或臥,人人面如枯槁,眼窩深陷,許多士卒手腳浮腫如餑餑。聽見「放糧」二字,他們掙紮起身,無聲匯成行列,跟隨糧車移動,眼神里終於燃起微弱的光。

  糧入空倉,混著野菜入鍋。炊煙升起時,死寂的關城有了第一絲生氣。

  關樓上,高傑指著防務圖上的紅叉:「周將軍在此處設了三道防線,李自成攻了十七次,沒破。」

  他頓了頓,看向桌上半碗黑黢黢的涼湯,「這是他最後喝的東西,煮的皮帶,混了牆根的草。」

  鄭森喉頭一哽。

  「七百石糧,省著吃,每人每日配四兩,混野菜,能撐十餘日。」

  高傑聲音沙啞,「但夠了。十餘日,孫督師能從河南調糧,陛下能從江南運糧。潼關……倒不了了。」

  他轉向鄭森,鄭重抱拳:「鄭將軍,這一糧之恩,潼關三萬將士,銘記五內。」

  鄭森還禮,目光越過女牆,望向關外連綿敵營,又回望關內裊裊炊煙。

  那面殘破的「明」字旗,在三月寒風裡,依舊飄揚。

  四月初一,南京文華殿。

  李策閱罷孫傳庭八百里加急,目光在「周家出車馬接應」處停留良久。

  他抬首,對倪元璐淡淡道:「記下:周奎此次援手,可抵其部分罰銀。然貪腐之罪,不可全免。」

  「陛下聖明。」倪元璐執筆記錄,心中瞭然——這是帝王權衡之術,賞其功,不赦其罪。

  李策起身,走至輿圖前,在「潼關」處貼上一枚小小的糧車標誌,旁書三字:

  「鄭森運。」

  他凝視圖中山河,輕聲自語:

  「海路能走通,陸路也能走通。這大明……處處是路,只看有沒有人肯走。」

  窗外春雨淅瀝,燕影穿檐而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