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血火劍門（新）中
二月二十二，夔州。
左夢庚坐在知府衙門的花廳里，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是本地特產，個小，但香，他嗑得津津有味。
堂下，秦翼明跪著。
他渾身是傷——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折了，箭頭還嵌在肉里；右腿有道刀傷，深可見骨，用破布胡亂裹著，血已凝固成黑褐色；臉上三道擦傷，是穿越山林時被樹枝刮的。
但他跪得筆直，雙手捧著那封血書，高舉過頭。
「左將軍，」聲音嘶啞如破鑼，「劍門關危在旦夕，請將軍速發援兵！」
左夢庚嗑完一粒瓜子，噗地吐出殼，殼落在秦翼明面前的地磚上。
「秦翼明是吧？」他懶洋洋道，「你姑母秦良玉，不是號稱『白杆兵天下無雙』嗎？怎麼，守不住了？」
「關中斷糧十日，將士……」
「斷糧？」左夢庚打斷，「斷糧怪誰？怪你們自己沒本事！本將軍在夔州，糧草充足，兵強馬壯——可我憑什麼去救？」
秦翼明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左將軍！劍門關若失，張獻忠便可長驅直入四川！屆時夔州也難保！」
「難保？」左夢庚笑了，「張獻忠真打過來，本將軍就退守巫山，退守夷陵，退守武昌！天下那麼大，哪兒不能去？」
他站起身，走到秦翼明面前，彎腰，盯著他眼睛：「告訴你姑母：忠臣不是這麼當的。該跑的時候得跑，該降的時候……也得降。」
秦翼明渾身顫抖，不是怕，是怒。他想拔刀，但刀在入衙時就被卸了。
「血書我收了。」左夢庚從他手裡抽走血書，隨意瞥了一眼，扔在案上，「你回去告訴你姑母：等她殉國了，本將軍一定上奏朝廷，給她請個『忠烈』的諡號。至於援兵——」
他拖長聲音：「等等吧。等本將軍……心情好了再說。」
秦翼明被兩個親兵架出去，扔在衙門外石階上。
雨又下了，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秦翼明掙扎著爬起來，望向西方——那是劍門關的方向，二百里外。
「姑母……」他喃喃道，眼淚混著雨水流下。
他知道，沒有援兵了。
二月二十四，劍門關。
土山堆到了四丈高。
站在關牆上望下去，那土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每天都在長高。山上已經搭起木架，賊兵在架上作業，把土一層層拍實。照這速度，最遲後天，土山就能與關牆齊平。
關內，最後一點馬肉吃完了。
秦良玉下令：煮弓弦，煮皮甲，煮一切能煮的東西。
士兵們開始出現浮腫——那是長期飢餓導致的。有人走著走著，忽然暈倒；有人夜裡睡著，再沒醒來。
秦良玉自己也浮腫了，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依舊每日巡關，依舊站在關樓上，讓所有士兵都能看見她。
這天傍晚，她召集全軍。
五千人，還剩四千七百多人——餓死、傷重不治的，已有二百餘。
秦良玉站在關樓前，身後是那面殘破的「秦」字旗。她沒說話，先跪下，對著全軍，重重磕了三個頭。
「老身秦良玉，」她抬頭，聲音穿透暮色，「對不起諸位弟兄。」
全軍肅立。
「守關四十六日，沒能等到援兵，是老身無能。」
「讓弟兄們餓肚子，是老身無能。」
「今日，可能是最後一戰。」
她站起身，從馬祥麟手中接過長槍。槍頭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願走的，現在從後山金牛道撤。那條路險，但能活命。」
無人動。
「願留的，」秦良玉握緊槍桿，「隨老身——死戰！」
「死戰！」四千七百人齊吼，聲震群山。
吼聲剛落，關下忽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攻城的號角，是……集結的號角？
秦良玉快步走到牆邊，向下望。只見孫可望大營中，兵馬正在調動，但不是向關前集結，而是……向後？
「老夫人！」羅百總指著西面，「看！土山上沒人了！」
果然，那座堆了十天的土山，此刻空無一人。原本在山上作業的賊兵，正匆匆撤下山。
「怎麼回事？」馬祥麟驚疑。
秦良玉眯起眼。她看見孫可望的大纛旗在移動，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側翼——向著張獻忠中軍大營的方向移動。
「傳令，」她忽然道，「全軍戒備，但……暫不迎敵。」
「老夫人？」
「孫可望在動。」秦良玉聲音低沉，「他在選位置——選一個既能打咱們，也能打張獻忠的位置。」
夜色漸深。
關內燃起篝火，但很少，為了節省木柴。士兵們圍著火堆，默默磨刀，檢查弓弦。沒有人說話，只有磨刀石擦過刃口的沙沙聲。
秦良玉坐在關樓里，就著一盞油燈，給朝廷寫最後一份奏報。
「臣秦良玉泣血再奏：劍門關守四十六日，斃賊三萬有餘。今糧盡援絕，將士多餓斃，關牆將頹。臣決意明日決戰，以身殉國。唯望陛下早復河山，則臣雖死無憾……」
寫到這裡，筆尖一頓。
她想起丈夫馬千乘，想起他臨死前的話：「玉兒，秦家軍旗，不能倒。」
她想起兒子馬祥麟（與兒媳同名），天啟年間戰死遼東，屍骨無存。
她想起石柱老家，想起秦家祠堂里，那一排排牌位。
筆尖落下，繼續寫：
「臣子秦翼明若生還，乞陛下念其忠勇，授一官半職，使秦家香火不絕。臣在九泉，叩謝天恩。」
奏報寫完，她折好，塞入竹筒，用火漆封死。
「祥麟。」
「在。」
「這封奏報，你帶著。」秦良玉把竹筒遞給她，「若關破，你從後山走。一定要送到南京。」
馬祥麟跪地：「老夫人！我不走！」
「這是軍令。」秦良玉扶起她，眼中第一次泛起淚光，「祥麟，你是我兒媳，也是馬家媳婦，更是白杆兵未來的統帥。你得活著，把兵帶出去，等朝廷反攻的那天。」
馬祥麟淚如雨下。
這時，關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由遠及近。
秦良玉抓起長槍，衝出關樓。關牆上，士兵們已張弓搭箭。
夜色中，一騎飛奔而至，直抵關下。馬上那人舉著火把，火光映出一張年輕的臉——是孫可望的信使。
左夢庚坐在知府衙門的花廳里，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是本地特產，個小，但香，他嗑得津津有味。
堂下，秦翼明跪著。
他渾身是傷——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折了，箭頭還嵌在肉里；右腿有道刀傷，深可見骨，用破布胡亂裹著，血已凝固成黑褐色；臉上三道擦傷，是穿越山林時被樹枝刮的。
但他跪得筆直，雙手捧著那封血書，高舉過頭。
「左將軍，」聲音嘶啞如破鑼，「劍門關危在旦夕，請將軍速發援兵！」
左夢庚嗑完一粒瓜子，噗地吐出殼，殼落在秦翼明面前的地磚上。
「秦翼明是吧？」他懶洋洋道，「你姑母秦良玉，不是號稱『白杆兵天下無雙』嗎？怎麼，守不住了？」
「關中斷糧十日，將士……」
「斷糧？」左夢庚打斷，「斷糧怪誰？怪你們自己沒本事！本將軍在夔州，糧草充足，兵強馬壯——可我憑什麼去救？」
秦翼明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左將軍！劍門關若失，張獻忠便可長驅直入四川！屆時夔州也難保！」
「難保？」左夢庚笑了，「張獻忠真打過來，本將軍就退守巫山，退守夷陵，退守武昌！天下那麼大，哪兒不能去？」
他站起身，走到秦翼明面前，彎腰，盯著他眼睛：「告訴你姑母：忠臣不是這麼當的。該跑的時候得跑，該降的時候……也得降。」
秦翼明渾身顫抖，不是怕，是怒。他想拔刀，但刀在入衙時就被卸了。
「血書我收了。」左夢庚從他手裡抽走血書，隨意瞥了一眼，扔在案上，「你回去告訴你姑母：等她殉國了，本將軍一定上奏朝廷，給她請個『忠烈』的諡號。至於援兵——」
他拖長聲音：「等等吧。等本將軍……心情好了再說。」
秦翼明被兩個親兵架出去，扔在衙門外石階上。
雨又下了，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秦翼明掙扎著爬起來，望向西方——那是劍門關的方向，二百里外。
「姑母……」他喃喃道，眼淚混著雨水流下。
他知道，沒有援兵了。
二月二十四，劍門關。
土山堆到了四丈高。
站在關牆上望下去，那土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每天都在長高。山上已經搭起木架，賊兵在架上作業，把土一層層拍實。照這速度，最遲後天，土山就能與關牆齊平。
關內，最後一點馬肉吃完了。
秦良玉下令：煮弓弦，煮皮甲，煮一切能煮的東西。
士兵們開始出現浮腫——那是長期飢餓導致的。有人走著走著，忽然暈倒；有人夜裡睡著，再沒醒來。
秦良玉自己也浮腫了，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依舊每日巡關，依舊站在關樓上，讓所有士兵都能看見她。
這天傍晚，她召集全軍。
五千人，還剩四千七百多人——餓死、傷重不治的，已有二百餘。
秦良玉站在關樓前，身後是那面殘破的「秦」字旗。她沒說話，先跪下，對著全軍，重重磕了三個頭。
「老身秦良玉，」她抬頭，聲音穿透暮色，「對不起諸位弟兄。」
全軍肅立。
「守關四十六日，沒能等到援兵，是老身無能。」
「讓弟兄們餓肚子，是老身無能。」
「今日，可能是最後一戰。」
她站起身，從馬祥麟手中接過長槍。槍頭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願走的，現在從後山金牛道撤。那條路險，但能活命。」
無人動。
「願留的，」秦良玉握緊槍桿，「隨老身——死戰！」
「死戰！」四千七百人齊吼，聲震群山。
吼聲剛落，關下忽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攻城的號角，是……集結的號角？
秦良玉快步走到牆邊，向下望。只見孫可望大營中，兵馬正在調動，但不是向關前集結，而是……向後？
「老夫人！」羅百總指著西面，「看！土山上沒人了！」
果然，那座堆了十天的土山，此刻空無一人。原本在山上作業的賊兵，正匆匆撤下山。
「怎麼回事？」馬祥麟驚疑。
秦良玉眯起眼。她看見孫可望的大纛旗在移動，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側翼——向著張獻忠中軍大營的方向移動。
「傳令，」她忽然道，「全軍戒備，但……暫不迎敵。」
「老夫人？」
「孫可望在動。」秦良玉聲音低沉，「他在選位置——選一個既能打咱們，也能打張獻忠的位置。」
夜色漸深。
關內燃起篝火，但很少，為了節省木柴。士兵們圍著火堆，默默磨刀，檢查弓弦。沒有人說話，只有磨刀石擦過刃口的沙沙聲。
秦良玉坐在關樓里，就著一盞油燈，給朝廷寫最後一份奏報。
「臣秦良玉泣血再奏：劍門關守四十六日，斃賊三萬有餘。今糧盡援絕，將士多餓斃，關牆將頹。臣決意明日決戰，以身殉國。唯望陛下早復河山，則臣雖死無憾……」
寫到這裡，筆尖一頓。
她想起丈夫馬千乘，想起他臨死前的話：「玉兒，秦家軍旗，不能倒。」
她想起兒子馬祥麟（與兒媳同名），天啟年間戰死遼東，屍骨無存。
她想起石柱老家，想起秦家祠堂里，那一排排牌位。
筆尖落下，繼續寫：
「臣子秦翼明若生還，乞陛下念其忠勇，授一官半職，使秦家香火不絕。臣在九泉，叩謝天恩。」
奏報寫完，她折好，塞入竹筒，用火漆封死。
「祥麟。」
「在。」
「這封奏報，你帶著。」秦良玉把竹筒遞給她，「若關破，你從後山走。一定要送到南京。」
馬祥麟跪地：「老夫人！我不走！」
「這是軍令。」秦良玉扶起她，眼中第一次泛起淚光，「祥麟，你是我兒媳，也是馬家媳婦，更是白杆兵未來的統帥。你得活著，把兵帶出去，等朝廷反攻的那天。」
馬祥麟淚如雨下。
這時，關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急，由遠及近。
秦良玉抓起長槍，衝出關樓。關牆上，士兵們已張弓搭箭。
夜色中，一騎飛奔而至，直抵關下。馬上那人舉著火把，火光映出一張年輕的臉——是孫可望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