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火劍門（新）上
崇禎十六年二月二十，劍門關。
最後三匹戰馬是在黎明時分宰殺的。
馬肉剁成碎塊，混著關內最後一點鹽巴，扔進十口大鐵鍋里煮。
水是山泉，從關後石縫裡接的，清澈，冰冷。火是拆了破損的槍桿、刀柄燒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五千白杆兵圍著鍋，沉默地等。沒人說話，只有肚子裡咕嚕嚕的叫聲，此起彼伏。
秦良玉拄著白蠟杆長槍，站在關樓前。她沒去領馬肉，只喝了半碗湯——那是昨夜煮皮帶的湯，已經熱了第三遍，湯色渾濁，浮著幾片草葉。
侄媳馬祥麟端著一碗肉湯過來：「老夫人，您……」
「給傷兵。」秦良玉推開碗，「我還能撐。」
馬祥麟眼眶紅了。她看著秦良玉——六十五歲的老將，白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棉甲破了三處，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左臂有道新傷，是前天守關時被流矢擦的，只用破布纏著，滲著暗紅的血。
「祥麟，」秦良玉忽然道，「今天是第幾日了？」
「守關第四十三日，斷糧……第十日。」
秦良玉點點頭。她望向關外，張獻忠的大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營旗密密匝匝，像一片枯死的森林。
「孫可望那邊，」她低聲問，「有回信嗎？」
「還沒有。」馬祥麟搖頭，「昨天派去的第三批信使，也沒回來。怕是……」
「怕是死了。」秦良玉平靜地接話，「張獻忠的軍法，抓到通敵者，剝皮實草，懸旗示眾。」
她頓了頓，又道：「但孫可望若真想殺信使，就該把屍體拋到關前，震懾我們。他沒拋，說明……」
「說明他在猶豫？」
「在權衡。」秦良玉目光深遠，「義子終究是義子。張獻忠有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
如今李定國在漢中，劉文秀隨張獻忠在中軍，艾能奇跟孫可望在一起。這四個義子之間，也有明爭暗鬥。」
她轉身，走向關牆：「走，巡關。」
關牆上，景象慘烈。
女牆多處坍塌，用木石、屍體臨時壘起。牆磚被血浸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箭矢密密麻麻插在垛口上，像一片枯死的蘆葦。寒風卷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屍臭。
士兵們或坐或臥，大多閉目養神，保存體力。見秦良玉來，紛紛掙紮起身。
「坐著。」秦良玉擺手，走到一個年輕士兵面前。士兵左眼纏著布，血從布里滲出來。
「多大？」
「十……十七。」
「哪的人？」
「石柱的，老夫人，俺爹是馬千乘將軍的親兵，崇禎二年戰死在遼東了。」
秦良玉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等仗打完，跟我回石柱。秦家祠堂里，給你爹立個牌位。」
少年哭了，獨眼流下淚，混著血。
秦良玉繼續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血跡斑斑的城磚上。
走到西段城牆時，她停下——這裡損毀最嚴重，前天孫可望部猛攻此處，守軍死了一百多人，屍體還堆在牆根下來不及埋。
「老夫人，」守這段的百總過來，是個獨臂漢子，姓羅，「昨夜孫可望部又在山下挖土，看樣子要堆土山，直接堆上關牆。」
秦良玉望下去。果然，關下百丈處，無數人影在蠕動，擔土的擔土，推車的推車，已經堆起一個三丈高的土丘。
「他們想堆多高？」
「照這速度，再有五日，就能堆到關牆一半。」羅百總咬牙，「到時候，賊兵可以直接從土山上跳過來。」
「五日……」秦良玉喃喃道。
斷糧十日，還能守五日嗎？
她不知道。
同一日上午，孫可望大營。
營帳里瀰漫著羊膻味和汗臭味。孫可望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炭盆燒得正旺，但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是昨夜秦良玉第四批信使冒死送來的，縫在衣襟夾層里。信不長，就幾句話：
「孫將軍明鑑：張獻忠屠漢中，天怒人怨，朝廷必全力剿之。將軍若陣前倒戈，老身以性命擔保，向朝廷保將軍總兵官職，麾下將士皆可受撫。
劍門關內五千白杆兵，可為將軍作證。三日為限，過時不候。秦良玉手書。」
孫可望看了三遍，然後把信湊到炭盆邊，燒了。紙灰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後化為虛無。
「大哥。」帳簾掀開，艾能奇走進來。他比孫可望小兩歲，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是張獻忠四義子裡最勇猛的一個，也最沒心機。
「何事？」
「父王又催了。」艾能奇壓低聲音，「剛來的軍令，說三月十五前再不破劍門，就讓咱倆提頭去見。」
孫可望冷笑：「提頭？他捨得？他四個義子，李定國在漢中跟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死磕，劉文秀在他身邊當護衛，就咱倆在前線拼命。真要殺了咱倆，誰替他打仗？」
艾能奇撓撓頭：「那……咱攻不攻？」
「攻。」孫可望站起身，走到帳壁前，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劍門關地形圖，「但要換個攻法。」
「怎麼換？」
「前幾日猛攻西段，死了一千多人，關牆都沒摸到。」孫可望手指點在地圖上，「秦良玉的白杆兵，守城是一絕。硬攻，再填五千人也攻不下。」
「那怎麼辦？」
孫可望沉默良久，忽然問：「能奇，你跟了我幾年？」
「十二年。」艾能奇不假思索，「崇禎四年，咱倆在米脂跟著父王起事，那時大哥你還是個小旗，我是你手下的兵。」
「十二年……」孫可望轉過身，盯著艾能奇，「這十二年，咱們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城？最後……落著什麼了？」
艾能奇愣住：「大哥，你……」
「張獻忠稱帝了，在成都，穿龍袍，坐龍椅。」孫可望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咱們呢？還是義子，還是部將。他高興了賞點金銀，不高興了打罵隨意。前年李定國勸他少殺人，被他抽了二十鞭子，背上皮開肉綻。去年劉文秀納了個妾，他看上，直接搶了……」
「大哥！」艾能奇急道，「這話可不敢說！」
「這裡就咱倆。」孫可望走回炭盆邊，伸手烤火，「能奇，我問你：要是有一天，張獻忠敗了，咱們怎麼辦？」
「敗不了！」艾能奇梗著脖子，「父王有三十萬大軍！」
「三十萬？」孫可望笑了，笑得淒涼，「三十萬張嘴，每天要吃多少糧？漢中搶來的，吃光了。四川打不下來，湖廣進不去。關中李自成那邊，自己都餓肚子，能接濟咱們？這三十萬大軍，餓急了，會吃人——先吃百姓，再吃老弱，最後……吃咱們這些將領。」
帳內死寂。
炭火爆出噼啪一聲。
「大哥，」艾能奇聲音發顫，「你……你想投朝廷？」
「秦良玉的信，你也看了。」孫可望不答反問，「你說，她的話能信幾分？」
「秦良玉……」艾能奇沉吟，「這老太婆，名聲倒是不錯。聽說她守石柱四十年，說一不二。崇禎二年遼東之戰，她帶白杆兵勤王，皇帝賞她『忠貞可嘉』匾額。」
「所以她若擔保，朝廷可能會信。」孫可望道，「而且她現在自身難保，沒必要騙咱們——騙了，咱們一怒之下猛攻關城，她死得更快。」
艾能奇吞了口唾沫：「那……真投？」
「再等等。」孫可望望向帳外，目光穿透牛皮帳簾，望向劍門關的方向，「等一個人。」
「誰？」
「秦翼明。」孫可望緩緩道，「秦良玉的侄兒，三天前突圍出去了。如果他真能搬來救兵，或者帶來朝廷旨意……那咱們就賭一把。」
「要是沒救兵呢？」
孫可望沉默，良久，吐出兩個字：
「強攻。」
最後三匹戰馬是在黎明時分宰殺的。
馬肉剁成碎塊，混著關內最後一點鹽巴，扔進十口大鐵鍋里煮。
水是山泉，從關後石縫裡接的，清澈，冰冷。火是拆了破損的槍桿、刀柄燒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
五千白杆兵圍著鍋，沉默地等。沒人說話，只有肚子裡咕嚕嚕的叫聲，此起彼伏。
秦良玉拄著白蠟杆長槍，站在關樓前。她沒去領馬肉，只喝了半碗湯——那是昨夜煮皮帶的湯，已經熱了第三遍，湯色渾濁，浮著幾片草葉。
侄媳馬祥麟端著一碗肉湯過來：「老夫人，您……」
「給傷兵。」秦良玉推開碗，「我還能撐。」
馬祥麟眼眶紅了。她看著秦良玉——六十五歲的老將，白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棉甲破了三處，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左臂有道新傷，是前天守關時被流矢擦的，只用破布纏著，滲著暗紅的血。
「祥麟，」秦良玉忽然道，「今天是第幾日了？」
「守關第四十三日，斷糧……第十日。」
秦良玉點點頭。她望向關外，張獻忠的大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營旗密密匝匝，像一片枯死的森林。
「孫可望那邊，」她低聲問，「有回信嗎？」
「還沒有。」馬祥麟搖頭，「昨天派去的第三批信使，也沒回來。怕是……」
「怕是死了。」秦良玉平靜地接話，「張獻忠的軍法，抓到通敵者，剝皮實草，懸旗示眾。」
她頓了頓，又道：「但孫可望若真想殺信使，就該把屍體拋到關前，震懾我們。他沒拋，說明……」
「說明他在猶豫？」
「在權衡。」秦良玉目光深遠，「義子終究是義子。張獻忠有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
如今李定國在漢中，劉文秀隨張獻忠在中軍，艾能奇跟孫可望在一起。這四個義子之間，也有明爭暗鬥。」
她轉身，走向關牆：「走，巡關。」
關牆上，景象慘烈。
女牆多處坍塌，用木石、屍體臨時壘起。牆磚被血浸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箭矢密密麻麻插在垛口上，像一片枯死的蘆葦。寒風卷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屍臭。
士兵們或坐或臥，大多閉目養神，保存體力。見秦良玉來，紛紛掙紮起身。
「坐著。」秦良玉擺手，走到一個年輕士兵面前。士兵左眼纏著布，血從布里滲出來。
「多大？」
「十……十七。」
「哪的人？」
「石柱的，老夫人，俺爹是馬千乘將軍的親兵，崇禎二年戰死在遼東了。」
秦良玉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等仗打完，跟我回石柱。秦家祠堂里，給你爹立個牌位。」
少年哭了，獨眼流下淚，混著血。
秦良玉繼續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血跡斑斑的城磚上。
走到西段城牆時，她停下——這裡損毀最嚴重，前天孫可望部猛攻此處，守軍死了一百多人，屍體還堆在牆根下來不及埋。
「老夫人，」守這段的百總過來，是個獨臂漢子，姓羅，「昨夜孫可望部又在山下挖土，看樣子要堆土山，直接堆上關牆。」
秦良玉望下去。果然，關下百丈處，無數人影在蠕動，擔土的擔土，推車的推車，已經堆起一個三丈高的土丘。
「他們想堆多高？」
「照這速度，再有五日，就能堆到關牆一半。」羅百總咬牙，「到時候，賊兵可以直接從土山上跳過來。」
「五日……」秦良玉喃喃道。
斷糧十日，還能守五日嗎？
她不知道。
同一日上午，孫可望大營。
營帳里瀰漫著羊膻味和汗臭味。孫可望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炭盆燒得正旺，但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是昨夜秦良玉第四批信使冒死送來的，縫在衣襟夾層里。信不長，就幾句話：
「孫將軍明鑑：張獻忠屠漢中，天怒人怨，朝廷必全力剿之。將軍若陣前倒戈，老身以性命擔保，向朝廷保將軍總兵官職，麾下將士皆可受撫。
劍門關內五千白杆兵，可為將軍作證。三日為限，過時不候。秦良玉手書。」
孫可望看了三遍，然後把信湊到炭盆邊，燒了。紙灰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後化為虛無。
「大哥。」帳簾掀開，艾能奇走進來。他比孫可望小兩歲，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是張獻忠四義子裡最勇猛的一個，也最沒心機。
「何事？」
「父王又催了。」艾能奇壓低聲音，「剛來的軍令，說三月十五前再不破劍門，就讓咱倆提頭去見。」
孫可望冷笑：「提頭？他捨得？他四個義子，李定國在漢中跟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死磕，劉文秀在他身邊當護衛，就咱倆在前線拼命。真要殺了咱倆，誰替他打仗？」
艾能奇撓撓頭：「那……咱攻不攻？」
「攻。」孫可望站起身，走到帳壁前，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劍門關地形圖，「但要換個攻法。」
「怎麼換？」
「前幾日猛攻西段，死了一千多人，關牆都沒摸到。」孫可望手指點在地圖上，「秦良玉的白杆兵，守城是一絕。硬攻，再填五千人也攻不下。」
「那怎麼辦？」
孫可望沉默良久，忽然問：「能奇，你跟了我幾年？」
「十二年。」艾能奇不假思索，「崇禎四年，咱倆在米脂跟著父王起事，那時大哥你還是個小旗，我是你手下的兵。」
「十二年……」孫可望轉過身，盯著艾能奇，「這十二年，咱們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城？最後……落著什麼了？」
艾能奇愣住：「大哥，你……」
「張獻忠稱帝了，在成都，穿龍袍，坐龍椅。」孫可望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咱們呢？還是義子，還是部將。他高興了賞點金銀，不高興了打罵隨意。前年李定國勸他少殺人，被他抽了二十鞭子，背上皮開肉綻。去年劉文秀納了個妾，他看上，直接搶了……」
「大哥！」艾能奇急道，「這話可不敢說！」
「這裡就咱倆。」孫可望走回炭盆邊，伸手烤火，「能奇，我問你：要是有一天，張獻忠敗了，咱們怎麼辦？」
「敗不了！」艾能奇梗著脖子，「父王有三十萬大軍！」
「三十萬？」孫可望笑了，笑得淒涼，「三十萬張嘴，每天要吃多少糧？漢中搶來的，吃光了。四川打不下來，湖廣進不去。關中李自成那邊，自己都餓肚子，能接濟咱們？這三十萬大軍，餓急了，會吃人——先吃百姓，再吃老弱，最後……吃咱們這些將領。」
帳內死寂。
炭火爆出噼啪一聲。
「大哥，」艾能奇聲音發顫，「你……你想投朝廷？」
「秦良玉的信，你也看了。」孫可望不答反問，「你說，她的話能信幾分？」
「秦良玉……」艾能奇沉吟，「這老太婆，名聲倒是不錯。聽說她守石柱四十年，說一不二。崇禎二年遼東之戰，她帶白杆兵勤王，皇帝賞她『忠貞可嘉』匾額。」
「所以她若擔保，朝廷可能會信。」孫可望道，「而且她現在自身難保，沒必要騙咱們——騙了，咱們一怒之下猛攻關城，她死得更快。」
艾能奇吞了口唾沫：「那……真投？」
「再等等。」孫可望望向帳外，目光穿透牛皮帳簾，望向劍門關的方向，「等一個人。」
「誰？」
「秦翼明。」孫可望緩緩道，「秦良玉的侄兒，三天前突圍出去了。如果他真能搬來救兵，或者帶來朝廷旨意……那咱們就賭一把。」
「要是沒救兵呢？」
孫可望沉默，良久，吐出兩個字：
「強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