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線告急（新）下
趙大忽然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老少爺們！李大人給咱們直發工錢，月三兩！汪四他們抽咱們的成，一年才給一兩半！他們是要斷咱們活路啊！」
人群里響起竊竊私語。
「我趙大，六歲上船，今年五十二，在漕上幹了四十六年！」
趙大眼淚流下來，「四十六年，被把頭抽去多少血汗錢？我老娘病死，沒錢買藥；我兒子掉河裡淹死，把頭說『命賤，賠二兩』——二兩啊！」
他撲通跪下，對著漕工們磕頭：「今天李大人給咱們做主，咱們要是還不醒，還對得起祖宗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第一個人走了出來，低著頭，走到左邊。
第二個，第三個……像決堤的水，人群開始移動。大半漕工，蹣跚著走到左邊。只剩下百十人，還站在原地，大多是汪四的親信。
李若璉點點頭，揮手。
京營兵上前，將那百十人圍住，繳械，捆縛。
然後，他走到汪四面前，拔掉他嘴裡的破布。
「李若璉！你敢殺我？！」汪四嘶吼，「我叔父在南京當侍郎！我……」
刀光一閃。
汪四的頭顱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落進運河。血噴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
李若璉收刀，血順著刀尖滴落。他看向剩下六個把頭：「還有誰？」
無人敢言。
「斬。」
六顆人頭落地。
李若璉轉身，對著所有漕工：「今日起，淮安漕運，按新則辦事。工錢直發，按月結清。再有勒索剋扣者——斬。」
漕工們跪倒一片。
李若璉卻望向南方，那是揚州的方向。親兵過來低語：「汪四的心腹昨夜逃了三個，往揚州去了。」
「知道了。」李若璉擦淨刀，歸鞘，「傳令，淮安戒嚴三日。另外，給南京李繼貞大人送信——揚州那邊，該動動了。」
二月十二，天津大沽口。
鄭森船隊終於靠岸。四艘船，船身結滿冰凌，像四頭傷痕累累的巨獸。
鄭芝豹早在碼頭等候，見侄兒下船，一把抱住：「好小子！活著回來就好！」
「三叔，」鄭森推開他，急問，「潼關有消息嗎？」
「有。」鄭芝豹臉色沉下來，「八百里加急，昨日到的。潼關……已斷糧十二日。周遇吉將軍傷重不治，昨夜……去了。」
鄭森如遭雷擊，踉蹌一步。
「現在誰掌軍？」
「副將高傑。但軍心……快散了。」
鄭森望向碼頭。那裡堆著從船上卸下的物資：棉衣一千五百件，火藥二十桶，糧食……只有八百石。
「不夠。」他咬牙，「潼關幾萬人，八百石糧，夠吃幾天？」
「陸路轉運，還要損耗。」鄭芝豹嘆道，「而且黃河凌汛，船進不去。從利津上岸走陸路，到潼關一千六百里，至少走一個月——到時候，潼關早沒了。」
鄭森沉默。他走到那堆糧食前，抓起一把米。米粒在掌心，冰涼，粗糙。
他想起潼關城頭，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兵。想起周遇吉最後那封信：「陛下，臣……盡力了。」
「三叔，」他忽然轉身，「給我換船。」
「什麼？」
「換內河漕船，平底的，吃水淺。」鄭森語速極快，「我要走黃河，逆流而上。能走多遠走多遠，走到走不動了，再上岸陸運。」
鄭芝豹瞪大眼：「你瘋了？！黃河這季節，冰凌比刀子還利！逆流？漕船一天走三十里都難！」
「那就走三十里。」鄭森盯著他，「走一里，糧就近一里。走一天，潼關的弟兄就多活一天。」
「可你……」
「陛下讓我運糧，」鄭森打斷他，眼中燃著火，「糧在，我在。糧盡，我死。」
鄭芝豹看著侄兒。十九歲的少年，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神已如老水手般堅毅。他想起大哥鄭芝龍的話：「這小子，像年輕時的我——不，他比我有種。」
「好。」鄭芝豹重重點頭，「我給你找船，找最好的漕工。但是鄭森——」
他按住侄兒肩膀：「活著回來。鄭家的未來，在你身上。」
鄭森笑了，笑得有些慘澹：「鄭家的未來在海上，大明的未來在陸上。三叔，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海權掙回來。」
當日下午，十艘平底漕船在天津碼頭裝糧。糧袋扛上船，棉衣、火藥分裝各艙。
鄭森站在頭船船頭，望著西去的黃河。河面浮冰涌動，陽光照在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起錨。」他說。
船隊緩緩離岸，駛入黃河口。
冰凌撞擊船身，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無數牙齒在啃咬。
鄭森握緊《北洋水文圖》，圖邊批註那行硃筆小字，此刻格外清晰：
「此海域冬春多浮冰，行船慎之。」
他笑了笑，把圖貼身收好。
慎之？來不及了。
潼關的弟兄，等不起慎之。
二月十五，利津渡口。
船隊被冰凌徹底困住，寸步難行。探子回報：上游三十里，冰封更嚴重。
鄭森下令：卸糧上岸，陸路轉運。
千名民夫、五十輛大車，在雨雪中開始漫長的跋涉。糧袋壓彎了扁擔，車輪陷進泥濘，每日只能走四十里。
但糧，在往西走。
一寸，一寸，向著潼關。
淮安：漕運恢復，但汪四餘黨三人逃至揚州，與鹽商汪有財密會於瘦西湖畫舫。
桌上攤開一張圖——揚州漕船泊位、鹽倉位置，皆標紅。
劍門關：秦翼明冒死穿越張獻忠防線。
他換了裝，扮作樵夫，晝伏夜行，在第三天拂曉被巡邏隊發現，搏殺中身中三箭，仍搶馬突圍，終抵夔州。
左夢庚看完血書，冷笑：「秦良玉要殉國？好啊，等她死了，本將軍再去『收復』劍門。」將血書扔在一旁。
渤海冰海：鄭森站在利津渡口，望著西去陸路。身後親兵問：「少爺，咱們真要走到潼關？」
鄭森沒答。他望向西南，那是劍門關的方向；又望向西北，那是潼關的方向。
最後，他望向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陛下，」他低聲說，「臣……盡力了。」
雨雪更大，天地蒼茫。
三條危線，在崇禎十六年的早春，繃緊到了極限。
人群里響起竊竊私語。
「我趙大，六歲上船，今年五十二，在漕上幹了四十六年！」
趙大眼淚流下來，「四十六年，被把頭抽去多少血汗錢？我老娘病死，沒錢買藥；我兒子掉河裡淹死，把頭說『命賤，賠二兩』——二兩啊！」
他撲通跪下，對著漕工們磕頭：「今天李大人給咱們做主，咱們要是還不醒，還對得起祖宗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第一個人走了出來，低著頭，走到左邊。
第二個，第三個……像決堤的水，人群開始移動。大半漕工，蹣跚著走到左邊。只剩下百十人，還站在原地，大多是汪四的親信。
李若璉點點頭，揮手。
京營兵上前，將那百十人圍住，繳械，捆縛。
然後，他走到汪四面前，拔掉他嘴裡的破布。
「李若璉！你敢殺我？！」汪四嘶吼，「我叔父在南京當侍郎！我……」
刀光一閃。
汪四的頭顱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落進運河。血噴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
李若璉收刀，血順著刀尖滴落。他看向剩下六個把頭：「還有誰？」
無人敢言。
「斬。」
六顆人頭落地。
李若璉轉身，對著所有漕工：「今日起，淮安漕運，按新則辦事。工錢直發，按月結清。再有勒索剋扣者——斬。」
漕工們跪倒一片。
李若璉卻望向南方，那是揚州的方向。親兵過來低語：「汪四的心腹昨夜逃了三個，往揚州去了。」
「知道了。」李若璉擦淨刀，歸鞘，「傳令，淮安戒嚴三日。另外，給南京李繼貞大人送信——揚州那邊，該動動了。」
二月十二，天津大沽口。
鄭森船隊終於靠岸。四艘船，船身結滿冰凌，像四頭傷痕累累的巨獸。
鄭芝豹早在碼頭等候，見侄兒下船，一把抱住：「好小子！活著回來就好！」
「三叔，」鄭森推開他，急問，「潼關有消息嗎？」
「有。」鄭芝豹臉色沉下來，「八百里加急，昨日到的。潼關……已斷糧十二日。周遇吉將軍傷重不治，昨夜……去了。」
鄭森如遭雷擊，踉蹌一步。
「現在誰掌軍？」
「副將高傑。但軍心……快散了。」
鄭森望向碼頭。那裡堆著從船上卸下的物資：棉衣一千五百件，火藥二十桶，糧食……只有八百石。
「不夠。」他咬牙，「潼關幾萬人，八百石糧，夠吃幾天？」
「陸路轉運，還要損耗。」鄭芝豹嘆道，「而且黃河凌汛，船進不去。從利津上岸走陸路，到潼關一千六百里，至少走一個月——到時候，潼關早沒了。」
鄭森沉默。他走到那堆糧食前，抓起一把米。米粒在掌心，冰涼，粗糙。
他想起潼關城頭，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兵。想起周遇吉最後那封信：「陛下，臣……盡力了。」
「三叔，」他忽然轉身，「給我換船。」
「什麼？」
「換內河漕船，平底的，吃水淺。」鄭森語速極快，「我要走黃河，逆流而上。能走多遠走多遠，走到走不動了，再上岸陸運。」
鄭芝豹瞪大眼：「你瘋了？！黃河這季節，冰凌比刀子還利！逆流？漕船一天走三十里都難！」
「那就走三十里。」鄭森盯著他，「走一里，糧就近一里。走一天，潼關的弟兄就多活一天。」
「可你……」
「陛下讓我運糧，」鄭森打斷他，眼中燃著火，「糧在，我在。糧盡，我死。」
鄭芝豹看著侄兒。十九歲的少年，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神已如老水手般堅毅。他想起大哥鄭芝龍的話：「這小子，像年輕時的我——不，他比我有種。」
「好。」鄭芝豹重重點頭，「我給你找船，找最好的漕工。但是鄭森——」
他按住侄兒肩膀：「活著回來。鄭家的未來，在你身上。」
鄭森笑了，笑得有些慘澹：「鄭家的未來在海上，大明的未來在陸上。三叔，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海權掙回來。」
當日下午，十艘平底漕船在天津碼頭裝糧。糧袋扛上船，棉衣、火藥分裝各艙。
鄭森站在頭船船頭，望著西去的黃河。河面浮冰涌動，陽光照在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起錨。」他說。
船隊緩緩離岸，駛入黃河口。
冰凌撞擊船身，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無數牙齒在啃咬。
鄭森握緊《北洋水文圖》，圖邊批註那行硃筆小字，此刻格外清晰：
「此海域冬春多浮冰，行船慎之。」
他笑了笑，把圖貼身收好。
慎之？來不及了。
潼關的弟兄，等不起慎之。
二月十五，利津渡口。
船隊被冰凌徹底困住，寸步難行。探子回報：上游三十里，冰封更嚴重。
鄭森下令：卸糧上岸，陸路轉運。
千名民夫、五十輛大車，在雨雪中開始漫長的跋涉。糧袋壓彎了扁擔，車輪陷進泥濘，每日只能走四十里。
但糧，在往西走。
一寸，一寸，向著潼關。
淮安：漕運恢復，但汪四餘黨三人逃至揚州，與鹽商汪有財密會於瘦西湖畫舫。
桌上攤開一張圖——揚州漕船泊位、鹽倉位置，皆標紅。
劍門關：秦翼明冒死穿越張獻忠防線。
他換了裝，扮作樵夫，晝伏夜行，在第三天拂曉被巡邏隊發現，搏殺中身中三箭，仍搶馬突圍，終抵夔州。
左夢庚看完血書，冷笑：「秦良玉要殉國？好啊，等她死了，本將軍再去『收復』劍門。」將血書扔在一旁。
渤海冰海：鄭森站在利津渡口，望著西去陸路。身後親兵問：「少爺，咱們真要走到潼關？」
鄭森沒答。他望向西南，那是劍門關的方向；又望向西北，那是潼關的方向。
最後，他望向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陛下，」他低聲說，「臣……盡力了。」
雨雪更大，天地蒼茫。
三條危線，在崇禎十六年的早春，繃緊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