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線告急(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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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她喃喃道,「老臣……盡力了。」

  同一日,渤海灣。

  海是白的。

  不是浪花的白,是冰的白。浮冰大大小小,從海平線一直蔓延到眼前,大的如屋,小的如桌,在鉛灰色的海水裡緩緩碰撞、擠壓,發出嘎吱嘎吱的瘮人聲響。冰縫間,露出深黑的海水,像大地裂開的傷口。

  鄭森的五艘福船,此刻被困在冰海里。

  頭船「探海號」的船頭,已經嵌進一塊桌面大的浮冰里。

  船身隨著冰塊的擠壓而呻吟,桅杆在風中劇烈搖晃。水手們拿著長杆、斧頭,拼命敲砸船周的冰,但剛砸開一道縫,旁邊的冰又涌過來。

  「少爺!不能硬闖了!」船老大渾身濕透,鬍鬚結滿冰碴,「這是『龍鱗汛』,百年不遇!再往前,咱們全得凍在這兒!」

  鄭森站在船頭,玄色箭袖上全是冰霜。他手裡攥著那份《北洋水文圖》,圖上這一片標著紅字:「此海域冬春多浮冰,行船慎之。」

  慎之。他苦笑著收起圖。

  「還有多少火藥?」他問。

  「船上還剩三十桶,每桶五十斤。」副手答。

  「棉衣呢?」

  「五船共兩千件,都在三號船『破浪號』上。」

  鄭森望向三號船。那是艘四百料的福船,吃水深,載重大,此刻被冰困得最死,船身已傾斜。

  他沉默片刻,轉身下令:「傳令:棄『破浪號』。把棉衣、火藥全部搬到其他四船。然後……燒船。」

  「燒船?!」船老大驚呼,「少爺,那可是一船物資!」

  「燒了,用火融冰。」鄭森語氣決絕,「一艘船換四艘船,值。」

  命令傳下,水手們紅了眼眶。那船上有他們睡了三年的艙鋪,有從南京帶出的醃菜、米糧,還有寫給家人的書信。但沒人違令——鄭家軍令如山。

  棉衣、火藥被緊急轉運。半個時辰後,「破浪號」上只剩空艙。

  鄭森親自登上那條將棄的船。他走到貨艙,打開一桶火油,潑在船板上。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點火。」他說。

  火把扔下。轟的一聲,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艙室。火舌舔舐著船板,發出噼啪的爆響。冰面被火烤化,發出滋滋的聲響,白汽蒸騰。

  「退!」鄭森最後一個跳回「探海號」。

  四艘船借著火勢融開的通道,緩緩後撤。身後,「破浪號」在冰海中熊熊燃燒,像一座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半個海面。

  火光照在鄭森臉上,他看見船桅在火中折斷,轟然倒下;看見船身逐漸傾斜,沉入冰海;看見那些他親手搬運的棉衣,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少爺……」副手聲音哽咽。

  鄭森沒說話。他轉過身,望向西方——那是天津的方向,是潼關的方向。

  「加速,」他說,「咱們耽誤十天了。潼關的弟兄,等不起。」

  二月初五,南京文華殿。

  三份急報,同日抵達。

  第一份來自淮安,李若璉親筆:「漕幫暴動,三百船堵河,臣已捕首惡七人,擬斬。然恐激起大變,請旨。」

  第二份來自四川,秦翼明血書附奏:「劍門關斷糧七日,姑母決死守。臣冒死突圍,乞速發援兵!」

  第三份來自海上,鄭芝豹轉鄭森急信:「船隊困渤海冰汛,已棄一船,物資損三成。臣決改陸路運糧,然潼關道遠,恐緩不濟急。」

  三份奏報,攤在御案上。墨跡未乾,紙角還帶著沿途的風霜。

  李策站在案前,一動不動。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倪元璐、蔣德璟、李繼貞三位重臣立於下首,皆垂首不語。窗外又下雨了,春雨細密,敲在琉璃瓦上,聲音輕得像嘆息。

  許久,李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都說說吧。」

  倪元璐先上前:「陛下,漕運乃國脈,淮安亂不得。臣以為,當再調兵,助李指揮鎮壓。至於斬首……可緩,以安人心。」

  蔣德璟搖頭:「倪公,四川危在旦夕!秦老將軍若殉國,則川門洞開,張獻忠可長驅直入湖廣。當急調左夢庚進兵,並令湖廣巡撫方孔炤西援!」


  李繼貞則道:「潼關已斷糧十日,周遇吉將軍傷重,高傑代掌軍務,軍心浮動。

  鄭森冒險運糧,雖杯水車薪,卻是唯一指望。臣請旨,令孫傳庭派兵東出接應,務必護糧入關!」

  三人各執一詞,殿內氣氛凝重。

  李策緩緩坐下。他拿起淮安急報,又放下;拿起四川血書,指尖撫過「唯死而已」四字;最後拿起鄭森的信,看著那句「臣決改陸路運糧,然潼關道遠,恐緩不濟急」。

  他閉上眼。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湧來——崇禎十七年,也是這樣多線告急。

  他調左良玉,左良玉不動;調吳三桂,吳三桂緩行;調天下兵馬,無一至者。

  最後他孤坐煤山,看著北京城陷,看著烽煙四起,看著三百年大明江山,在他手中碎裂。

  「這一世……」他喃喃自語,「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猶豫。

  「倪先生,」他看向倪元璐,「擬旨:淮安再調京營兩千兵,歸李若璉節制。授權——五品以下涉事官吏,可就地正法。但加一句:凡三日內返工漕工,既往不咎,工錢照發。」

  「蔣先生,」他轉向蔣德璟,「擬旨給左夢庚:三日內不進兵劍門,以通敵論斬。

  其父左良玉,教子不嚴,降爵一等。另,密令湖廣巡撫方孔炤,率兵兩萬西進,接應秦良玉。」

  「李卿,」他最後對李繼貞道,「擬旨給孫傳庭:潼關防務,全權委卿。可派精騎東出,接應鄭森糧隊。另,告訴鄭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海上運糧,此為首功。無論運到多少,朕都記著。」

  三道旨意擬畢,用印,發往通政司。

  三人退下後,李策獨自站在輿圖前。圖上,從淮安到劍門,從渤海到潼關,處處烽火,處處危局。

  他伸手,撫過那些山川河流。指尖觸到「劍門關」三字時,微微顫抖。

  「秦老將軍,」他低聲道,「再撐幾天。朕……一定救你。」

  二月初十,淮安運河邊。

  李若璉站在新搭的木台上。台下,三千京營兵持槍肅立,槍尖寒光凜冽。更遠處,是黑壓壓的漕工,還有被捆成粽子的七個把頭——汪四在最前,嘴裡塞著破布,眼睛瞪得血紅。

  趙大站在李若璉身邊,腿在抖,但沒退。

  「漕工弟兄們,」李若璉開口,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本官再問最後一遍:願返工的,站到左邊;願跟汪四罷運到底的,留在右邊。」

  人群騷動。有人低頭,有人張望。

  汪四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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