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廉政風暴·立規(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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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正月二十五,淮安。

  漕運總督衙門的八字粉牆被雨水浸得斑駁,門楣上那塊「總漕部院」的金字匾額也褪了色,邊角翹起,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料。

  這衙門掌管著貫通南北五千四百里的漕運命脈,可如今看來,倒像座年久失修的破廟。

  卯時三刻,天還沒亮透。衙門前的青石地磚上,已黑壓壓跪了一片人。

  前排是穿著青色官袍的漕運官吏,從六品的主事到未入流的攢典,足有五十多人;

  後排是漕幫的各位把頭,綢緞袍子配著草莽面孔,也有三四十人;再往後,還有些小旗、什長打扮的兵丁,那是漕運衛所的軍官。

  所有人都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因為衙門台階上站著個人——李若璉。

  他今天沒穿飛魚服,就一身深藍棉袍,外罩玄色披風,腰間懸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

  雨水順著披風下擺滴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身份不只是錦衣衛指揮使,更是奉旨出巡的巡漕御史,手握稽查整肅漕政的全權。

  「都到齊了?」

  李若璉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晨色中,字字清晰。

  漕運總督楊一鵬,一個年過六十、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上前:「回……回李大人,漕運衙門七品以上官吏五十三人,漕幫各把頭三十七人,衛所百戶以上軍官二十一人,俱已到齊。」

  李若璉點點頭。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緩緩展開。

  「本官奉旨巡查漕政,至淮安三日,查了三件事。」他目光掃過跪著的人群,「一,去年秋糧北運,額定損耗為百分之一,實報損耗百分之五。多出的這四成,折銀十六萬兩——錢去哪兒了?」

  人群中有人發抖。十六萬兩,這數目比原先估算的八萬兩整整翻了一倍,許多人臉色瞬間煞白。

  「二,漕船過閘,按例每船收『過閘銀』二錢。可據船工口述,實收五錢至一兩不等。多收的錢,又去哪兒了?」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三,」李若璉頓了頓,聲音更冷,「去冬有漕工凍斃於途者,計一百二十七人。按律,每人該發撫恤銀五兩。可至今,仍有八十三人的家屬沒拿到錢——那四百一十五兩銀子,又去哪兒了?」

  三問如三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楊一鵬老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沒吐出來。

  李若璉不再看他。他轉身,對身後親兵點了點頭。

  四名錦衣衛抬著一塊石碑走上台階。石碑是青石的,剛鑿出來,還帶著石粉氣。碑上刻著字,每個字都有拳頭大,深鑿入石,塗了硃砂。

  「這是《漕運新則十條》。」李若璉指著石碑,「從今天起,淮安漕運衙門,照此辦理。」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

  「一、運費定額:每石糧自淮安至通州,運費三錢八分。此價含所有沿途開支,不得加收分文。」

  「二、損耗定率:水運損耗不得超百分之一,陸運不得超百分之二。超損部分,由押運官賠補。」

  「三、閘費定數:每船過閘,收銀二錢。多收一錢,杖五十;多收一兩,革職充軍。」

  ……

  「八、工錢直發:漕工、船夫工錢,由運司造冊,每月初五直發至人,不得經把頭、工頭之手。」

  「九、撫恤定例:傷亡者,發撫恤銀五兩,由運司親送其家。剋扣挪用者,斬。」

  「十、檢舉重賞:凡舉報官吏、把頭勒索剋扣者,查實後賞被索銀十倍,犯事者革職充軍。」

  十條念完,全場死寂。

  只有雨聲,嘩嘩的雨聲。

  許久,一個漕幫把頭忍不住抬頭:「李大人,這……這工錢直發,那我們這些把頭……」

  「把頭?」李若璉看向他,「漕運新則里,沒有『把頭』這個職位。你們若想繼續在漕運上做事,可以去運司報名,考核通過,可任『漕務協辦』——月俸五兩,管十艘船。若不想,自謀出路。」

  那把頭臉色一白,癱坐在地。

  「楊總督。」李若璉轉向楊一鵬。


  「下……下官在。」

  「這碑,」李若璉拍了拍青石碑,「立在你衙門口。每月初一,你要當著所有漕工、船夫的面,把這十條念一遍。漏一字,我摘你的頂戴;錯一句,我砍你的腦袋。」

  楊一鵬撲通跪下,以頭搶地:「下官……遵命!」

  「還有,」李若璉從懷中又取出一本冊子,「這是去歲漕運的虧空帳,共計二十三萬兩。

  我給你三個月,追回來。追不回——」他俯身,在楊一鵬耳邊輕聲道,「你就自己填上。填不上,我送你去詔獄,讓你嘗嘗那些刑具的滋味。

  陛下密旨授權:五品以下貪墨官吏,可就地正法——楊總督,你是正三品,暫時還夠不上這標準。但詔獄的刑具,不分品級。」

  楊一鵬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同日午後,淮安城西漕工聚居的「窩棚區」。

  這裡的房子不能叫房子,是用爛木板、破蘆席搭的棚子,一家挨一家,擠在運河邊泥濘的空地上。污水橫流,臭氣熏天。

  李若璉穿著便服,只帶兩個親兵,走在狹窄的巷道里。一個老漕工認出他,嚇得要跪,被他扶住。

  「老丈,家裡幾口人?」

  「五……五口。」老漕工結結巴巴,「小老兒和大兒子跑船,老婆子和兒媳在家縫補,還有個八歲的孫子。」

  「一月工錢多少?」

  「按趟算,淮安到徐州一趟,給……給五百文。」

  李若璉算了算。淮安到徐州四百里,來回十天,一月跑三趟,得一千五百文——折銀一兩五錢。五口人,平均每人每月才三錢銀子。

  「夠吃嗎?」

  老漕工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若璉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銀,約莫一兩,塞到他手裡:「去買點米。從下月起,工錢會漲——每月至少三兩。」

  老漕工愣愣看著手裡的銀子,又看看李若璉,忽然老淚縱橫:「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李若璉拍拍他肩膀,「新則第八條,工錢直發。以後你們領錢,直接去運司,按手印領。誰敢剋扣,你就去衙門口敲那面鼓——鼓是新設的,叫『申冤鼓』。」

  老漕工撲通跪倒,砰砰磕頭。

  李若璉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出窩棚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低矮破敗的棚子,那些面黃肌瘦的臉,那些渾濁卻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睛。

  這就是大明的根基。這些在泥水裡討生活的人,撐起了從江南到北京每年四百萬石漕糧的運輸。

  可朝廷給他們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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