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廉政風暴·立規(新)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剋扣的工錢,盤剝的閘費,還有動輒打罵的官吏把頭。

  「大人,」親兵低聲問,「咱們接下來去哪?」

  「去碼頭。」李若璉說,「看看那面鼓,立起來沒有。」

  同一日,南京紫禁城文華殿。

  李策看著李若璉從淮安發回的奏報,眉頭緊鎖。

  倪元璐、蔣德璟站在下首,臉色也不好看。

  「《漕運新則十條》……」李策放下奏報,「若璉這是把漕運上下,全得罪光了。」

  「陛下,」倪元璐道,「李指揮行事雖酷烈,但漕政積弊數十年,非猛藥不可治。只是……臣擔心反彈。」

  蔣德璟補充:「淮安那邊已有風聲,說有些漕幫把頭在密謀,要聯合罷運。」

  「罷運?」李策冷笑,「他們敢罷,朕就敢派兵接管漕船。漕工不是把頭家的奴隸,只要工錢給足,飯給飽,有的是人願意干。」他頓了頓,「不過……確實得防。」

  他提筆寫下一道手諭:

  「授李若璉臨機專斷之權:凡阻撓新政、煽動罷運者,可先斬後奏。另,從京營調兵一千,赴淮安歸其節制。」

  寫罷,他看向倪元璐:「廉政肅政司的架子,搭得如何了?」

  「回陛下,」倪元璐呈上一份章程,「已擬定《肅政司條例》:設司正一人(正四品),副司正二人(從四品),下設審計、稽查、申訴三處,定員五十六人。司正人選……臣舉薦李若璉兼任。」

  「他忙得過來嗎?」

  「可先兼任,待漕政理順後,再專任。」倪元璐道,「廉政司初立,非李指揮這般鐵腕人物,鎮不住場面。」

  李策沉思片刻,點頭:「准。但章程里要加一條:肅政司有查核之權,無審判之權。查實案情,須移交三法司審理——朕要法治,不要錦衣衛私刑。」

  「臣明白。」

  蔣德璟這時開口:「陛下,還有一事。廣東市舶司提舉陳邦彥來報,稅則推行順利,但布政司有些舊吏陽奉陰違,暗中阻撓。陳提舉請示,可否動用……雷霆手段?」

  李策敲著扶手,良久才道:「告訴陳邦彥,先禮後兵。把稅則刻碑公示,讓所有商賈都知道該交多少、不該交多少。若還有官吏勒索,查實一個,革職一個。廣東不行,就從南京派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雨綿綿,宮牆柳樹已冒出嫩芽。

  「知道朕最怕什麼嗎?」他忽然問。

  兩位臣子對視一眼,搖頭。

  「朕最怕,這些新政推行下去,到最後,只是換了一批貪官,換了一套說辭。」李策聲音很輕,「漕運新則十條,廉政司條例,市舶稅則……這些都是紙上的字。要把這些字變成真的,需要十年、二十年,需要無數個李若璉、陳邦彥這樣的人,前赴後繼。」

  他轉過身,眼中帶著疲憊:「而朕……沒有二十年。李自成、張獻忠、多爾袞,不會給朕二十年。」

  殿內沉默。

  雨聲淅瀝,像在哭。

  七日後,四川劍門關。

  秦良玉站在關城上,望著腳下蜿蜒的山道。山道上,張獻忠的軍隊正在紮營,營火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一條盤踞的巨蟒。

  她已六十九歲,白髮如銀,但腰杆挺得筆直,一身白杆兵特有的棉甲,外罩素白披風。手中那杆白蠟杆長槍,槍頭磨得雪亮。

  「姑母,」其侄秦翼明走過來——他三十餘歲,一身鐵甲染血,「孫可望又增兵了,看旗號,至少三萬。」

  秦良玉點點頭:「咱們還有多少糧?」

  「關內存糧,只夠半月。」

  「火藥呢?」

  「省著用,還能撐二十天。」

  秦良玉沉默。她望向東邊,那是夔州的方向。左夢庚的三萬兵就駐在那裡,離劍門關四百餘里,中間隔著大巴山險峻。可半個月了,一兵一卒沒來增援。

  「左良玉的兒子,」她冷笑,「跟他爹一個德行,保存實力,坐觀成敗。」

  秦翼明低聲道:「要不……再派人去催?」

  「催有何用?」秦良玉搖頭,「他要真想救,早就來了。」她頓了頓,「給朝廷的告急文書,發出去幾天了?」


  「八百里加急,五日前就該到南京了。但雨雪阻滯山路,恐要遲一兩日。」

  「那陛下應該快知道了。」秦良玉握緊長槍,「咱們只要再守十天……十天,陛下的援軍一定能到。」

  可她知道,這十天有多難。

  張獻忠的兵雖多是裹挾的流民,但孫可望是悍將,麾下還有一支「老營兵」,那是跟著張獻忠轉戰多年的精銳。而她的白杆兵,雖勇悍,但畢竟只有五千,且糧草彈藥將盡。

  「翼明,」她忽然道,「若關破,你帶年輕將士從金牛道支線走。我老了,留下斷後。」

  秦翼明眼眶一紅:「姑母!」

  「這是軍令。」秦良玉語氣平靜,「秦家世代鎮守石柱,不能絕後。你是我侄兒,也是秦家未來的家主。你得活著,把白杆兵帶出去,等朝廷反攻的那天。」

  她望向關外,夕陽如血,染紅了千山萬壑。

  「另外,」她想起什麼,「今日俘獲的那個孫部小校,帶上來。」

  秦翼明一愣,隨即明白。不多時,一個被捆著的年輕軍官被押上城頭。

  秦良玉打量他:「你是孫可望的親兵?」

  那小校昂著頭:「要殺便殺!」

  「我不殺你。」秦良玉緩緩道,「你回去告訴孫可望:張獻忠屠漢中,天怒人怨,朝廷必全力剿之。他若肯陣前倒戈,我秦良玉以性命擔保,向朝廷保他一個總兵官職,麾下將士皆可受撫。」

  小校瞪大眼睛:「你……你說真的?」

  「人在絕境裡,什麼路都會考慮。」秦良玉揮手,「放他走。」

  小校被鬆綁,踉蹌下城。秦翼明低聲道:「姑母,他會信嗎?」

  「試試無妨。」秦良玉道,「孫可望是張獻忠義子,不是親子。義子……就有轉圜的餘地。」

  秦翼明領命而去。

  秦良玉獨自站在城頭,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起丈夫馬千乘,早年被太監邱乘雲誣陷,病死獄中。那時她才二十六歲,接過丈夫的兵權,上書朝廷:「誓死報國。」

  一晃四十三年。

  這四十三年,她平奢崇明,抗清兵,剿流寇,身上大小傷疤二十七處。如今六十九歲,還要在這劍門關上,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

  「馬千乘,」她對著虛空,輕聲說,「你再等等。等我把這最後一仗打完,就下去陪你。」

  風吹過,揚起她銀白的髮絲。

  關下,敵營吹響了號角。

  又一輪進攻要開始了。

  正月最後一天,南京。

  李策收到了三份急報。

  第一份來自淮安:李若璉立碑推行漕運新則,三日內處置貪墨官吏七人、把頭十二人,追回贓銀八萬兩。但有漕幫串聯,欲於二月初一罷運。

  第二份來自廣東:陳邦彥刻碑公示市舶稅則,番商稱便。但布政司兩名舊吏唆使地痞鬧事,砸了市舶司大門。陳邦彥已將那兩名舊吏下獄。

  第三份來自四川:秦良玉血戰劍門關,擊退孫可望七次進攻,但關內存糧僅夠十日。左夢庚仍駐兵夔州,按兵不動。

  李策把三份急報攤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筆,寫了一道密旨,用火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淮安李若璉。」他交給太監,「告訴他:罷運者,殺。鬧事者,殺。但有阻撓新政者,皆可殺。」

  又寫一道:「送廣東陳邦彥。鬧事地痞,斬首示眾。涉事舊吏,流放瓊州。」

  最後一道,他寫得最慢,一字一頓:「送四川秦良玉。再守五日,朕的援軍必至。若左夢庚仍不動……朕許你先斬後奏。」

  寫罷,他蓋上玉璽。

  三份密旨,像三支箭,射向三個方向。

  李策走到殿外。夜色深沉,南京城的萬家燈火在雨幕中朦朧如星。

  他想起前世,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自己吊死煤山那天的場景。

  那天也是這樣的夜,這樣的雨。

  不同的是,那一世,他孤立無援,眾叛親離。

  而這一世……

  他身後有周皇后在北京穩定人心,有孫傳庭在河南推行新政,有李若璉在淮安整肅漕政,有秦良玉在四川死守國門。

  還有無數個王栓、陳邦彥、鄭森這樣的人,在各自的崗位上,拼命想把這條將沉的大船扳正。

  「這一世,」他對著夜空,低聲說,「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雨越下越大。

  但雨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萌動。

  是春芽破土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