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誓言
第307章 誓言
簡奧偉身體前傾，目光如炬：「那麼，請告訴我，這些真空包裝的毒品，在密封的狀態下，是如何沾上只有在戶外環境才會大量存在的泥土和雜草的？」
法庭內寂靜無聲，連旁聽席上記者們快速記錄的聲音都消失了。
喬耀先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即發出聲音。他再次低頭查看照片，臉色逐漸發白。
「也許————是在運輸過程中沾上的。」他終於說，但聲音里已沒了先前的篤定。
「運輸過程中？」
簡奧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問題卻如利劍般鋒利：「你的意思是，有人將這些從戶外某處運到被告家中，在運輸過程中包裝袋沾上了泥土和雜草，然後這個人一—或者這些人一將這些明顯髒污的麵粉藏進衣櫃暗格，卻沒有清理掉這些明顯的戶外痕跡？」
「我————這只是可能性之一。」喬耀先艱難地開口。
「你們說，被告長期在家中藏匿這些毒品。一個長期藏匿毒品的人，會讓這些價值二百萬的麵粉沾滿泥土雜草而不清理嗎？會在已經髒污的包裝袋上留下清晰指紋嗎？」
喬耀先啞口無言。
「還有，」簡奧偉拿起另一份文件，「警方的化驗報告顯示，這些麵粉純度高達百分之七十八，是近期東南亞地區的典型純度。但根據被告的社會經濟狀況一他三個月前失業，此前在庇護工場的月薪是一千二百元，目前依靠綜援生活一他如何獲得、又為何要在家中藏匿價值二百萬元的高純度麵粉？」
檢控官猛地站起來：「反對！法官大人這是在代替辯方進行結案陳詞！」
「我是在釐清證據中的矛盾之處。」
簡奧偉冷冷地說道：「根據《證據條例》，法庭有責任確保所有呈堂證據的可靠性和一致性。而現在，這些照片顯示的證據狀況與控方描述的案情存在根本性矛盾。」
他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作為事實的裁斷者，你們需要考慮一個重要問題：如果被告真的長期在家中藏匿這些毒品，為什麼包裝上會有戶外環境的痕跡？如果他是毒販，為什麼會對自己擁有的貨物」價值毫無概念他認為只值三千元？」
簡奧偉重新看向喬耀先，語氣嚴厲：「喬督察，我再問你一次：你們發現這些毒品時，包裝袋上的泥土和雜草，是否如照片顯示這樣明顯？」
喬耀先沉默了足足十秒鐘，這十秒在寂靜的法庭中仿佛一個小時那樣漫長。
「是————的。」他終於承認，聲音幾乎聽不見。
「在你們的搜查記錄和初步報告中，為什麼沒有提及這個細節？」
「我們認為————這不重要。」喬耀先避開目光：「毒品本身才是重點。」
「不重要？」
簡奧偉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是開庭以來他第一次顯露情緒：「這些可能證明毒品並非長期藏匿在被告家中的痕跡，你們認為不重要？可能證明毒品來自其他地方、指紋是事後才留下的證據，你們認為不重要？」
檢控官臉色鐵青，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簡奧偉恢復平靜的語氣：「當證據本身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時，合理懷疑就產生了。
而根據普通法原則，任何合理懷疑都必須傾向於被告。」
他看向法援律師：「辯方律師，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年輕律師激動地站起來：「法官大人，基於這些新發現的問題，我請求法庭考慮排除這些毒品的證據效力！如果證據本身的來源和狀況存疑，那麼整個控方案件的基礎就動搖了！」
「反對！」
檢控官做最後努力：「東西本身是客觀存在的，無論它來自何處————」
「但被告是否知情、是否故意藏匿，這才是本案的關鍵！」
簡奧偉打斷他：「而現在的證據顯示，被告對麵粉的價值毫無概念，包裝上有不符合長期室內儲存的痕跡，指紋與污跡的關係暗示接觸時間點存在問題。控方，你還能提供什麼證據，來排除這些合理懷疑嗎？」
檢控官翻閱著案卷，額頭冒汗，最終艱澀地說：「法官大人，我請求短暫休庭，與警方證人重新核實一些細節————」
「反對。」
這次是辯方律師起身：「控方已經有充分時間準備本案，不能在證據出現矛盾時要求額外時間填補漏洞。」
簡奧偉看了看法庭時鐘，開口道：「鑑於本案證據出現重大疑問，本席決定現在休庭三十分鐘。在這期間，控方可以與你方證人進行簡短溝通。但本席提醒，任何新的陳述都必須接受交叉質詢。」
法槌落下。
休庭期間，法庭內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記者們急忙衝出法庭發稿，陪審員們神情嚴肅地低聲交談，趙小年的母親在親友攙扶下低聲啜泣。
簡奧偉回到法官休息室，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景色，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案件細節。
作為一名法官，他深知港島司法系統面臨的挑戰。案件堆積如山，警方破案壓力巨大，有時難免追求速成。但如果因為急於定案而忽視明顯疑點，司法公正的根基就會被動搖。
更何況，這次面對的是一個智力障礙者，一個可能連自己處境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年輕人。
三十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檢控官的神情明顯不安，他起身時甚至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法官大人，在與警方證人進一步溝通後，我們承認————在證據保存和記錄方面存在疏忽。關於包裝袋上的污跡，確實應該更詳細記錄和調查。但本案的核心事實並未改變一東西是在被告住所發現，上面有被告指紋。
「疏忽？」
簡奧偉的語氣冷若冰霜：「喬警官，請再次上證人席。」
喬耀先走上證人席時，已沒了先前的從容。
「喬督察，在休庭期間，你是否重新回憶了搜查細節？關於那些泥土和雜草，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喬耀先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法官大人，我承認————當時我們專注於查獲毒品本身，對這些表面污跡沒有給予足夠重視。這是我的疏忽。
「只是疏忽？」
簡奧偉追問道：「你們在被告家中搜查時，是否注意到任何可能將戶外泥土帶入室內的物品？比如沾有泥土的鞋子、工具？」
「沒有特別留意。」
「被告的衣著呢？是否沾有類似照片中的泥土和雜草？」
「當時是晚上，被告穿著居家睡衣，很乾淨。」
簡奧偉緩緩靠向椅背，自光掃過整個法庭：「也就是說，在被告的居住環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解釋毒品包裝上為何會有戶外環境的泥土和雜草。而這些污跡的存在，與毒品「長期藏匿在被告臥室」的說法直接矛盾。」
他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在刑事審判中，舉證責任完全在控方。控方必須證明被告有罪，且證明必須達到毫無合理懷疑」的標準。如果證據本身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如果案情有另一種合理的可能性—比如被告被人設計陷害那麼合理懷疑」就成立了。」
陪審員們專注地聽著，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在本案中，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智力只有六十二的年輕人。根據社工證詞，他理解複雜指令的能力有限，無法同時處理多個步驟的信息。他評估一千克高純度四號的價值是三千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而實際價值超過二百萬。」
簡奧偉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清晰可辨：「一個智力有限、連多步驟指令都難以執行的人，能成為網絡中的一環嗎？一個家中整潔、個人衛生良好的人，會在自己居住的臥室里藏匿沾滿戶外泥土的東西而不清理嗎？」
「更關鍵的是，」
簡奧偉舉起那些照片：「這些被忽視的證據細節都指向一種可能性：這些東西並非長期藏匿在被告家中，而是在近期從戶外帶來，被人放入暗格，而被告的指紋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觸包裝袋留下的。」
他看向檢控官：「控方，在現有證據存在如此多疑點的情況下，你們是否仍堅持被告知情並故意藏匿毒品」的指控？」
檢控官站在那裡，臉色蒼白，久久沒有回答。最終，他艱難地說：「法官大人，基於————基於證據中的一些不確定因素，控方不再反對辯方提出的無案可答」動議。」
「無案可答」是普通法中的一項重要程序，即辯方認為控方證據不足以證明指控，請求法官直接裁定無罪。一旦法官同意，案件將無需進入辯方舉證階段，直接宣判被告無罪。
簡奧偉掃視整個法庭，目光最後落在趙小年身上。年輕人似乎終於意識到法庭氣氛的變化，困惑地看著周圍，又看向自己的母親。
「根據《刑事訴訟程序條例》，本席作為原訟庭法官，有權在控方舉證完畢後，如認為證據不足以將被告定罪，可直接裁定被告無罪。」
他停頓片刻，讓每個字都沉入法庭的寂靜中。
「經過仔細審理，本席認為，控方提出的證據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和疑點，未能達到刑事定罪所需的毫無合理懷疑」標準。特別是：一、毒品包裝上的戶外污跡與長期室內儲存的說法矛盾；二、被告對毒品價值的認知嚴重偏離現實；三、被告的智力水平難以支持其參與複雜犯罪活動；四、指紋證據的解釋存在多種可能性，不能排除被告在不知情情況下接觸毒品的合理懷疑。」
簡奧偉的目光變得銳利：「司法公正是社會的基石，但公正在於不枉不縱。我們不能因為破案壓力，就忽視證據中的疑點；不能因為被告智力低下，就降低證明標準。相反，對於弱勢群體，司法應給予更多保護，確保他們不會因為無法充分為自己辯護而蒙受冤屈。」
他最後看向趙小年，語氣緩和下來：「趙小年，起立。」
在法援律師的示意下，趙小年遲疑地站起來。
「本席現在宣判：就《危險藥物條例》第4及第6條所指控的罪名，被告人趙小年，罪名」」
法庭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不成立。」
短暫的寂靜後，旁聽席爆發出聲音。趙小年的母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緊緊抱住身旁的親人，渾身顫抖。幾位陪審員明顯鬆了口氣，有人甚至露出了微笑。
趙小年茫然地站著，直到律師握住他的手臂，激動地說：「小年，你無罪了！你可以回家了！」他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後看向母親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孩子般的笑容。
「根據香港法律，你被當庭釋放。」
簡奧偉最後說道：「但本席必須提醒你，雖然這次法庭裁定你無罪，你仍需在今後的生活中遵紀守法。法庭相信你是清白的，也希望你珍惜這份清白。」
他敲下法槌：「本案審理結束，法庭休庭。」
人群開始散去，記者們沖向門外發稿，陪審員們在書記官引導下離開。趙小年在律師陪同下走向母親，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簡奧偉整理著面前的文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檢控席。檢控官正快速收拾文件，避免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喬耀先和那位警長站在不遠處，神情複雜。
等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簡奧偉緩步走下法官席，在喬耀先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
「喬督察，請留步。」
喬耀先身體一僵，轉過身，向簡奧偉微微點頭：「法官大人。
2
簡奧偉走近幾步，語氣如常但目光如炬：「你當警察幾年了？」
「三年，法官大人。去年剛從見習督察轉正。」
「三年。」簡奧偉重複道，語氣難以捉摸：「時間不長，但也足夠學會一些重要的事「」
Q
喬耀先沒有接話。
「警察和法官，雖然職責不同，但都服務於同一個誓言：維護法治，保護無辜，伸張正義。這個誓言不是形式，而是我們工作的根基。當我們在調查中忽視細節，在證據中選擇性記錄，在急於定案時忘記「合理懷疑」的原則，我們就是在腐蝕這個根基。」
喬耀先的臉色有些發白：「法官大人，我承認在這個案子的證據記錄上，我們確實有疏忽，但————」
「但什麼？」
簡奧偉打斷他，自光銳利：「但你們認為被告是智障，不會為自己辯護，所以證據上有點瑕疵也不要緊？但你們破案壓力大，能查獲這麼多麵粉是重大成績，所以一些不重要」的細節可以忽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喬耀先的聲音低了下去。
簡奧偉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說道：「今天法庭裁定無罪，不是因為被告肯定無辜，而是因為你們的證據無法排除合理懷疑。這是普通法的基本原則：寧可放過有罪者，不可冤枉無辜者。尤其是，當這個無辜者」可能因為智力缺陷而無法為自己充分辯護時。」
「喬督察，你還記得警察入職時的誓言嗎？」
喬耀先沉默了。
簡奧偉最後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港島的法治不是靠高樓大廈，而是靠每一個執法者、每一個司法工作者對細節的堅持，對程序的尊重，對正義的敬畏。好了，你可以走了。
「」
簡奧偉身體前傾，目光如炬：「那麼，請告訴我，這些真空包裝的毒品，在密封的狀態下，是如何沾上只有在戶外環境才會大量存在的泥土和雜草的？」
法庭內寂靜無聲，連旁聽席上記者們快速記錄的聲音都消失了。
喬耀先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即發出聲音。他再次低頭查看照片，臉色逐漸發白。
「也許————是在運輸過程中沾上的。」他終於說，但聲音里已沒了先前的篤定。
「運輸過程中？」
簡奧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問題卻如利劍般鋒利：「你的意思是，有人將這些從戶外某處運到被告家中，在運輸過程中包裝袋沾上了泥土和雜草，然後這個人一—或者這些人一將這些明顯髒污的麵粉藏進衣櫃暗格，卻沒有清理掉這些明顯的戶外痕跡？」
「我————這只是可能性之一。」喬耀先艱難地開口。
「你們說，被告長期在家中藏匿這些毒品。一個長期藏匿毒品的人，會讓這些價值二百萬的麵粉沾滿泥土雜草而不清理嗎？會在已經髒污的包裝袋上留下清晰指紋嗎？」
喬耀先啞口無言。
「還有，」簡奧偉拿起另一份文件，「警方的化驗報告顯示，這些麵粉純度高達百分之七十八，是近期東南亞地區的典型純度。但根據被告的社會經濟狀況一他三個月前失業，此前在庇護工場的月薪是一千二百元，目前依靠綜援生活一他如何獲得、又為何要在家中藏匿價值二百萬元的高純度麵粉？」
檢控官猛地站起來：「反對！法官大人這是在代替辯方進行結案陳詞！」
「我是在釐清證據中的矛盾之處。」
簡奧偉冷冷地說道：「根據《證據條例》，法庭有責任確保所有呈堂證據的可靠性和一致性。而現在，這些照片顯示的證據狀況與控方描述的案情存在根本性矛盾。」
他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作為事實的裁斷者，你們需要考慮一個重要問題：如果被告真的長期在家中藏匿這些毒品，為什麼包裝上會有戶外環境的痕跡？如果他是毒販，為什麼會對自己擁有的貨物」價值毫無概念他認為只值三千元？」
簡奧偉重新看向喬耀先，語氣嚴厲：「喬督察，我再問你一次：你們發現這些毒品時，包裝袋上的泥土和雜草，是否如照片顯示這樣明顯？」
喬耀先沉默了足足十秒鐘，這十秒在寂靜的法庭中仿佛一個小時那樣漫長。
「是————的。」他終於承認，聲音幾乎聽不見。
「在你們的搜查記錄和初步報告中，為什麼沒有提及這個細節？」
「我們認為————這不重要。」喬耀先避開目光：「毒品本身才是重點。」
「不重要？」
簡奧偉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是開庭以來他第一次顯露情緒：「這些可能證明毒品並非長期藏匿在被告家中的痕跡，你們認為不重要？可能證明毒品來自其他地方、指紋是事後才留下的證據，你們認為不重要？」
檢控官臉色鐵青，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簡奧偉恢復平靜的語氣：「當證據本身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時，合理懷疑就產生了。
而根據普通法原則，任何合理懷疑都必須傾向於被告。」
他看向法援律師：「辯方律師，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年輕律師激動地站起來：「法官大人，基於這些新發現的問題，我請求法庭考慮排除這些毒品的證據效力！如果證據本身的來源和狀況存疑，那麼整個控方案件的基礎就動搖了！」
「反對！」
檢控官做最後努力：「東西本身是客觀存在的，無論它來自何處————」
「但被告是否知情、是否故意藏匿，這才是本案的關鍵！」
簡奧偉打斷他：「而現在的證據顯示，被告對麵粉的價值毫無概念，包裝上有不符合長期室內儲存的痕跡，指紋與污跡的關係暗示接觸時間點存在問題。控方，你還能提供什麼證據，來排除這些合理懷疑嗎？」
檢控官翻閱著案卷，額頭冒汗，最終艱澀地說：「法官大人，我請求短暫休庭，與警方證人重新核實一些細節————」
「反對。」
這次是辯方律師起身：「控方已經有充分時間準備本案，不能在證據出現矛盾時要求額外時間填補漏洞。」
簡奧偉看了看法庭時鐘，開口道：「鑑於本案證據出現重大疑問，本席決定現在休庭三十分鐘。在這期間，控方可以與你方證人進行簡短溝通。但本席提醒，任何新的陳述都必須接受交叉質詢。」
法槌落下。
休庭期間，法庭內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記者們急忙衝出法庭發稿，陪審員們神情嚴肅地低聲交談，趙小年的母親在親友攙扶下低聲啜泣。
簡奧偉回到法官休息室，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景色，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案件細節。
作為一名法官，他深知港島司法系統面臨的挑戰。案件堆積如山，警方破案壓力巨大，有時難免追求速成。但如果因為急於定案而忽視明顯疑點，司法公正的根基就會被動搖。
更何況，這次面對的是一個智力障礙者，一個可能連自己處境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年輕人。
三十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檢控官的神情明顯不安，他起身時甚至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法官大人，在與警方證人進一步溝通後，我們承認————在證據保存和記錄方面存在疏忽。關於包裝袋上的污跡，確實應該更詳細記錄和調查。但本案的核心事實並未改變一東西是在被告住所發現，上面有被告指紋。
「疏忽？」
簡奧偉的語氣冷若冰霜：「喬警官，請再次上證人席。」
喬耀先走上證人席時，已沒了先前的從容。
「喬督察，在休庭期間，你是否重新回憶了搜查細節？關於那些泥土和雜草，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喬耀先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法官大人，我承認————當時我們專注於查獲毒品本身，對這些表面污跡沒有給予足夠重視。這是我的疏忽。
「只是疏忽？」
簡奧偉追問道：「你們在被告家中搜查時，是否注意到任何可能將戶外泥土帶入室內的物品？比如沾有泥土的鞋子、工具？」
「沒有特別留意。」
「被告的衣著呢？是否沾有類似照片中的泥土和雜草？」
「當時是晚上，被告穿著居家睡衣，很乾淨。」
簡奧偉緩緩靠向椅背，自光掃過整個法庭：「也就是說，在被告的居住環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解釋毒品包裝上為何會有戶外環境的泥土和雜草。而這些污跡的存在，與毒品「長期藏匿在被告臥室」的說法直接矛盾。」
他轉向陪審團：「各位陪審員，在刑事審判中，舉證責任完全在控方。控方必須證明被告有罪，且證明必須達到毫無合理懷疑」的標準。如果證據本身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如果案情有另一種合理的可能性—比如被告被人設計陷害那麼合理懷疑」就成立了。」
陪審員們專注地聽著，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在本案中，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智力只有六十二的年輕人。根據社工證詞，他理解複雜指令的能力有限，無法同時處理多個步驟的信息。他評估一千克高純度四號的價值是三千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而實際價值超過二百萬。」
簡奧偉的聲音在寂靜的法庭中清晰可辨：「一個智力有限、連多步驟指令都難以執行的人，能成為網絡中的一環嗎？一個家中整潔、個人衛生良好的人，會在自己居住的臥室里藏匿沾滿戶外泥土的東西而不清理嗎？」
「更關鍵的是，」
簡奧偉舉起那些照片：「這些被忽視的證據細節都指向一種可能性：這些東西並非長期藏匿在被告家中，而是在近期從戶外帶來，被人放入暗格，而被告的指紋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觸包裝袋留下的。」
他看向檢控官：「控方，在現有證據存在如此多疑點的情況下，你們是否仍堅持被告知情並故意藏匿毒品」的指控？」
檢控官站在那裡，臉色蒼白，久久沒有回答。最終，他艱難地說：「法官大人，基於————基於證據中的一些不確定因素，控方不再反對辯方提出的無案可答」動議。」
「無案可答」是普通法中的一項重要程序，即辯方認為控方證據不足以證明指控，請求法官直接裁定無罪。一旦法官同意，案件將無需進入辯方舉證階段，直接宣判被告無罪。
簡奧偉掃視整個法庭，目光最後落在趙小年身上。年輕人似乎終於意識到法庭氣氛的變化，困惑地看著周圍，又看向自己的母親。
「根據《刑事訴訟程序條例》，本席作為原訟庭法官，有權在控方舉證完畢後，如認為證據不足以將被告定罪，可直接裁定被告無罪。」
他停頓片刻，讓每個字都沉入法庭的寂靜中。
「經過仔細審理，本席認為，控方提出的證據存在無法解釋的矛盾和疑點，未能達到刑事定罪所需的毫無合理懷疑」標準。特別是：一、毒品包裝上的戶外污跡與長期室內儲存的說法矛盾；二、被告對毒品價值的認知嚴重偏離現實；三、被告的智力水平難以支持其參與複雜犯罪活動；四、指紋證據的解釋存在多種可能性，不能排除被告在不知情情況下接觸毒品的合理懷疑。」
簡奧偉的目光變得銳利：「司法公正是社會的基石，但公正在於不枉不縱。我們不能因為破案壓力，就忽視證據中的疑點；不能因為被告智力低下，就降低證明標準。相反，對於弱勢群體，司法應給予更多保護，確保他們不會因為無法充分為自己辯護而蒙受冤屈。」
他最後看向趙小年，語氣緩和下來：「趙小年，起立。」
在法援律師的示意下，趙小年遲疑地站起來。
「本席現在宣判：就《危險藥物條例》第4及第6條所指控的罪名，被告人趙小年，罪名」」
法庭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不成立。」
短暫的寂靜後，旁聽席爆發出聲音。趙小年的母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緊緊抱住身旁的親人，渾身顫抖。幾位陪審員明顯鬆了口氣，有人甚至露出了微笑。
趙小年茫然地站著，直到律師握住他的手臂，激動地說：「小年，你無罪了！你可以回家了！」他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後看向母親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孩子般的笑容。
「根據香港法律，你被當庭釋放。」
簡奧偉最後說道：「但本席必須提醒你，雖然這次法庭裁定你無罪，你仍需在今後的生活中遵紀守法。法庭相信你是清白的，也希望你珍惜這份清白。」
他敲下法槌：「本案審理結束，法庭休庭。」
人群開始散去，記者們沖向門外發稿，陪審員們在書記官引導下離開。趙小年在律師陪同下走向母親，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簡奧偉整理著面前的文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檢控席。檢控官正快速收拾文件，避免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喬耀先和那位警長站在不遠處，神情複雜。
等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簡奧偉緩步走下法官席，在喬耀先準備離開時叫住了他。
「喬督察，請留步。」
喬耀先身體一僵，轉過身，向簡奧偉微微點頭：「法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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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奧偉走近幾步，語氣如常但目光如炬：「你當警察幾年了？」
「三年，法官大人。去年剛從見習督察轉正。」
「三年。」簡奧偉重複道，語氣難以捉摸：「時間不長，但也足夠學會一些重要的事「」
Q
喬耀先沒有接話。
「警察和法官，雖然職責不同，但都服務於同一個誓言：維護法治，保護無辜，伸張正義。這個誓言不是形式，而是我們工作的根基。當我們在調查中忽視細節，在證據中選擇性記錄，在急於定案時忘記「合理懷疑」的原則，我們就是在腐蝕這個根基。」
喬耀先的臉色有些發白：「法官大人，我承認在這個案子的證據記錄上，我們確實有疏忽，但————」
「但什麼？」
簡奧偉打斷他，自光銳利：「但你們認為被告是智障，不會為自己辯護，所以證據上有點瑕疵也不要緊？但你們破案壓力大，能查獲這麼多麵粉是重大成績，所以一些不重要」的細節可以忽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喬耀先的聲音低了下去。
簡奧偉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說道：「今天法庭裁定無罪，不是因為被告肯定無辜，而是因為你們的證據無法排除合理懷疑。這是普通法的基本原則：寧可放過有罪者，不可冤枉無辜者。尤其是，當這個無辜者」可能因為智力缺陷而無法為自己充分辯護時。」
「喬督察，你還記得警察入職時的誓言嗎？」
喬耀先沉默了。
簡奧偉最後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港島的法治不是靠高樓大廈，而是靠每一個執法者、每一個司法工作者對細節的堅持，對程序的尊重，對正義的敬畏。好了，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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