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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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安排(上)

  走廊里。

  簡奧偉剛拐過走廊轉角,一個高挑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歐詠恩斜倚在牆壁上,微微仰頭,似乎正在欣賞牆上懸掛的銅版畫。一身幹練的米白色亞麻西裝套裝,內搭淺藍色真絲襯衫,優雅而隨性。

  聽到腳步聲,歐詠恩轉過頭,冷艷的臉上露出一絲俏皮笑意,朝簡奧偉揚了揚手中一個白色的紙杯。

  「師父,休庭啦?辛苦辛苦,請你喝咖啡,冰美式,沒加糖,DoubleShot,提神醒腦,符合您老人家的口味。」

  簡奧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他接過咖啡,笑道:「算你還有良心,等多久了?」

  「沒多久,掐著點來的。」

  歐詠恩站直身體,很自然地走到簡奧偉身邊,與他並肩朝辦公室走去。

  「剛在庭上,我可在旁聽席看了全程。師父,您今天可是把檢控官和那位喬警官問得啞口無言啊。疏忽」?哼,我看他們那臉色,可不止是疏忽」那麼簡單。那包東西上的泥土雜草,瞎子都能看出有問題。他們居然敢這麼糊弄,真是————」

  說著,她皺了皺挺翹的鼻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簡奧偉擰開辦公室的門,示意歐詠恩先進。

  「證據有疑點,就必須提出來。這是法官的職責,也是普通法的精神所在。」

  簡奧偉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坐下。抬眼看著歐詠恩,關切道:「別說我了。你怎麼樣?沒事吧?

  歐詠恩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聞言,臉上那點俏皮的笑意收斂了些,但神色依舊從容:「我能有什麼事?師父您別聽風就是雨。」

  「聽風就是雨?」

  簡奧偉眉頭微皺:「吊燈墜落,差點砸死你和那個什麼校友會主席,這還不是事?詠恩,你跟師父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歐詠恩抿了抿唇,身體向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複述了昨晚的經過,從上台致辭,到易華偉突然衝上來救人,再到吊燈轟然墜落,以及後續警方的初步調查結論。

  「————切口很整齊,是被人用利器事先割斷了四分之三的鋼索,算準了時間讓它掉下來。目標,要麼是我,要麼是陳文軒,或者————兩者都是。」

  「人為破壞————針對你,或者陳文軒————」

  簡奧偉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歐詠恩:「詠恩,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可能不是衝著你,或者那個陳文軒去的?」

  歐詠恩眼神一凝:「師父,您的意思是————」

  「我最近在審一樁案子,關於韓金龍的————」

  韓金龍,韓氏集團主席,明面上是地產、航運、娛樂業大亨,暗地裡卻是至少三個頗具規模的社團的幕後金主,掌控著龐大的走私、洗錢、粉面網絡,勢力盤根錯節,心狠手辣。這次被律政司起訴,涉及多項嚴重刑事罪名,若能定罪,足以讓他把牢底坐穿。而主審法官,正是簡奧偉。

  「這個月,我已經收到四封匿名信,兩通威脅電話。有人在我家門口放過死貓,車上被潑了紅漆。上周,律政司一個負責此案的助理檢察官,車子剎車線被人剪了,差點出車禍。」

  簡奧偉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陳述別人的事:「警方那邊,白處長親自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時保護我的安全,他們找不到直接對我下手的機會。」

  頓了頓,他自光落在歐詠恩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所以,他們很可能把目標,轉向了我身邊的人。我家人都在澳洲,而你是我唯一的入室弟子,是我在專業上最倚重、也最親近的人。動你,就是在警告我。如果我繼續審下去,或者判決不合他們的意,下次,可能就不是差點」了。」

  歐詠恩抿了抿唇,她不是天真的小女孩,身為刑事律師,她見過太多黑暗的手段。師父的推測合情合理,甚至————可能性極大。

  韓金龍那種人,什麼事做不出來?殺一個法官或許動靜太大,但「教訓」一下法官的徒弟,製造一場「意外」,既能達到警告的目的,又能規避最大的風險。

  但她臉上並未露出懼色,反而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勾起一個弧度:「就憑他們想動我?師父,您別忘了,我的功夫可不是白練的,等閒三五個人近不了身。昨天那是事發突然,我沒防備。真要硬碰硬,誰教訓誰還不一定呢!」


  說著,她比劃了一下小拳頭。

  簡奧偉被她這副「張牙舞爪」的模樣逗得搖了搖頭,臉上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雙拳難敵四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這次能用吊燈,下次就能用別的。詠恩,你還是先去英國待幾天。我有個老朋友在劍橋大學法學院做客座教授,你可以去他那裡交流學習一段時間,順便避避風頭。等韓金龍的案子了結了,你再回來。」

  歐詠恩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我不去。師父,這時候我怎麼能走?韓金龍的案子這麼複雜,卷宗堆得像山,您一個人怎麼看得過來?我得幫您整理文件,分析證據,準備法律意見。而且,我要是現在跑了,豈不是告訴那些人,我們怕了?以後他們還不變本加厲?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陪您,哪兒也不去。」

  「詠恩!」簡奧偉加重了語氣。

  「師父!」

  歐詠恩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您是擔心我。我是律師,是您的徒弟,如果因為一點威脅就退縮,那我還有什麼資格穿這身律師袍?還有什麼臉面說維護法治?」

  頓了頓,她語氣放緩但依舊堅決:「我會小心的。出門注意,不去人少的地方,晚上儘量不出門。而且,警方不是已經介入調查了嗎?那個吊燈的案子,中環警署在跟。我也會多留個心眼。」

  簡奧偉看著她倔強的臉,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這個徒弟,看似理性,骨子裡卻比誰都執拗,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擺擺手:「罷了,我說不動你。但你一定要答應我,萬事小心,安全第一。有什麼不對勁,立刻告訴我,或者直接報警。不要逞強。」

  「知道啦,師父,您就放心吧!」

  歐詠恩見師父鬆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她眼珠轉了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對了,師父,跟您說個有意思的事。昨天救我的那個警察,身手真是了得。那麼遠的距離,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衝過來了,還帶著兩個人從台上跳下來,穩穩落地。那反應,那速度,那力量————簡直不像人。可惜啊,他是個水警,海域行動組的。要是陸上警隊的,我說什麼也得想辦法走走關係,把他借調過來,保護師父您一段時間。有他在,那些宵小之徒肯定近不了身。」

  簡奧偉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被徒弟這略顯天真的想法逗得又是一笑,搖了搖頭:「你這丫頭,當警隊是你家開的?說借調就借調?而且,保護法官是警方政治部的職責,有專門的安排。」

  「我知道嘛,就是說說。」

  歐詠恩撇撇嘴,隨即又興致勃勃地道:「不過我回去之後,特意查了一下他的底細。

  那個警察叫易華偉,才二十六歲就已經是高級督察了!一路憑實打實的功勞硬升上來的,破過好幾個大案,很得行動部李處長的賞識。昨天那種場面,他處理得也相當漂亮,第一時間控制現場,呼叫支援,判斷是人為破壞,思路清晰得很。」

  「易華偉?」

  簡奧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若有所思。

  「師父,您認識他?」

  歐詠恩敏銳地捕捉到了師父神色的細微變化。

  「不認識。」

  簡奧偉搖了搖頭,緩緩道:「不過,這個名字,我倒是不止一次聽過。」

  「哦?」

  歐詠恩來了興趣,「在哪兒聽的?法庭上?」

  「不是。」

  簡奧偉笑了笑:「我主審過幾起案子,被告人都是他抓的。證據鏈完整,現場勘查記錄、物證保管、證人證言————幾乎挑不出毛病。法庭審理起來很順暢,沒有那些常見的證據瑕疵或者程序爭議。

  有意思的是,他本人從未出庭作過證,每次都是派他手下的人過來。他那些手下回答辯方質詢時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很難找到破綻。有幾個資深的大律師在交叉質詢時,都沒能在他們身上占到便宜。」

  「這麼厲害?」

  歐詠恩心中對易華偉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層。她太清楚在法庭上,一個準備充分、素質過硬的警方證人對案件有多重要。能讓師父給出「挑不出毛病」、「邏輯嚴密」這樣評價的警察,絕對是鳳毛麟角。

  「嗯。

  「6

  簡奧偉看了她一眼,察覺到自己這個向來對異性不甚在意的徒弟,對那位「易sir」似乎關注得有點多。不過他沒點破,只是道:「能在那個年紀坐到那個位置,還讓李樹堂看重,自然不是簡單人物。」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不過,詠恩,易華偉再厲害,他也有他自己的職責。我的安全,警方有安排。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千萬小心。韓金龍案開庭前這段時間,是最敏感的。除了必要的開庭和工作,儘量減少外出。明白嗎?」

  「我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歐詠恩笑了笑,將這個話題帶過:「師父,您下午還有安排嗎?韓金龍案那份關於離岸公司資金流轉的鑑證報告,我初步看完了,有幾個疑點想跟您討論一下。還有,下周一開庭的排期————」

  ——

  辦公室里的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等歐詠恩抱著一疊新標記好的卷宗和記滿要點的法律意見薄走出簡奧偉辦公室時,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

  乘坐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

  歐詠恩坐進她那輛銀色奔馳,關上車門,將公文包丟在副駕駛座上,卻沒有立即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昨晚那一幕又在腦海中浮現,易華偉落地後冷靜的眼神,那種絕對的掌控感和專業素養是她很少在男人身上看到的——————那股淡淡的氣息仿佛還縈繞鼻間————

  歐詠恩甩了甩頭,想把某些不合時宜的思緒甩開。

  理智告訴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師父的安危,是韓金龍案帶來的潛在威脅。與一個警察,尤其是學妹的男朋友產生過多不必要的交集,既不明智,也非她歐詠恩一貫的風格。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樂惠貞是《港島晚報》的總裁,這層關係本身就值得建立聯繫。作為一個刑事大律師,與主流媒體保持良好、乃至密切的關係是職業需要,也是拓展影響力的重要途徑。

  理由似乎很充分,足以說服她自己。

  歐詠恩輕輕吸了口氣,一手拿起放在車載支架上的摩托羅拉手提電話,另一隻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了一張質感上乘的名片。

  指尖在冰冷的數字按鍵上略一停頓,她便利落地按下了那串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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