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簡奧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06章 簡奧偉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

  金鐘道,最高法院第三法庭。

  陪審團七人已就位,有男有女,表情各異。旁聽席已坐滿了人,數十名市民、記者伸長脖頸,目光聚焦在法庭前方那名青年身上。

  今天開庭的這起案件在媒體上已被簡化為「智障青年販毒案」,標題足夠聳動,連續幾天占據《東方日報》《明報》《港島晚報》的社會版頭條。

  原訟庭特委法官簡奧偉端坐在高高的橡木法官席後,頭頂白色假髮,身披猩紅色法袍。

  作為最高法院原訟庭特委法官、資深大律師,簡奧偉曾主審多起轟動案件,以邏輯嚴密、公正不阿著稱,但也因某些判決中的「過度理性」而備受爭議。

  目光掃過法庭眾人,簡奧偉面無表情,眼神毫無波瀾。

  法庭左側的檢控席上,檢控官正有條不紊地整理文件,姿態從容,仿佛勝券在握。西九龍總區刑事偵緝部見習督察喬耀先以及一名肩章三道槓的警長坐在他身後不遠處。

  右側的法援律師席上,坐著被指派為被告人辯護的年輕律師,約三十歲,此刻正不安地翻動案卷,額頭沁出細密汗珠。

  而在被告席上,坐著這場審判的核心—趙小年。

  簡奧偉的目光越過法庭,落在被告席上。

  被告人趙小年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淺藍色襯衫,頭髮被勉強梳整齊。他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勢拘謹得像個小學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大而圓,卻空洞無神,偶爾會無焦點地望向天花板,嘴唇微張,露出些許呆滯的神情。每隔幾分鐘,他會不自覺地輕微晃動身體,像是無法長時間保持靜止。

  旁聽席上其中幾位中年男女面色焦灼,大概是趙小年的家人。簡奧偉注意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雙手緊緊攥著一串佛珠,嘴唇無聲開合。

  「全體起立。」

  書記官的聲音打破沉寂。

  隨著法庭人員就位,書記官朗聲宣讀:「案件編號HCCC288/1988,律政司訴趙小年。被告人被控於7月15日,在西九龍油麻地文英街某單位內,非法藏有及企圖販運危險藥物,觸犯《危險藥物條例》第4及第6條。」

  檢控官站起身,向法官席微微欠身,轉向陪審團。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本案事實清晰,證據充分。7月15日晚十時許,西九龍總區刑事偵緝部根據線報,突擊搜查油麻地文英街一唐樓單位。在該單位臥室內,警員於衣櫃暗格中發現以真空包裝的四號,淨重一千零三十克。當場拘捕的唯一在場人員,正是被告趙小年。」

  說著,他走向陪審團席,目光掃過七位陪審員。

  「包裝上提取到清晰指紋,經鑑定與被告右手拇指、食指指紋完全吻合。警方在單位內搜出電子秤、大量小型膠袋等分裝工具,以及一本記錄疑似交易帳目的筆記本。鄰居證詞證實,被告長期獨居該單位,常有形跡可疑人士出入。

  ,7

  檢控官停頓片刻,繼續道:「一千克四號,價值超過二百萬港幣。如此數量的麵粉若流入市面,足以摧毀數百個家庭。」

  他轉向被告席,目光嚴厲:「被告雖表面看似遲鈍,但本席提醒各位,智力障礙並不等同於無行為能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無論智商高低,犯罪就必須承擔後果。證據將會顯示,被告完全知曉自己所藏何物,並在他人指使下有組織地參與販毒活動。」

  檢控官最後向法官領首:「本席將傳召警方證人,呈現完整證據鏈,證明被告罪名成立無疑。」

  簡奧偉微微點頭,記錄要點。目光再次掠過趙小年。年輕人正茫然地看向檢控官,似乎無法理解那些法律術語的含義,只是被對方嚴厲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

  「本席傳召第一名證人,西九龍總區刑事偵緝部見習督察喬耀先。」

  喬耀先站起身,步向證人席,宣誓時聲音洪亮。詳細描述了搜查經過後,繼續道:「進入臥室後,我們要求被告打開衣櫃。他起初站著不動,在多次要求後,才緩慢打開衣櫃門。警長陳國偉在檢查時發現衣櫃背板有鬆動,拆除後,暗格內藏有十包真空包裝白色粉末,後經化驗為四號。」

  「被告當時有何反應?」

  「他先是發呆,然後反覆說我不知道」、不是我的」。但指紋證據確鑿。」


  法援律師站起身,進行交叉質詢。年輕律師有些緊張,問題顯得鬆散。

  「喬督察,你提到被告「一臉茫然」,能否具體描述?」

  「就是————呆呆的,反應很慢。」

  「有多慢?」

  喬耀先皺眉:「比如我們問話,他要等十秒左右才回答,而且答非所問。」

  「你是否認為被告可能有智力問題?」

  「反對。」

  檢控官立即起身:「證人並非心理專家,無法做出專業判斷。」

  「反對有效。」

  簡奧偉點頭:「律師,請詢問事實性問題。」

  年輕律師擦擦汗:「你們在現場是否發現任何顯示被告販面的直接證據?比如現金、

  通訊工具?」

  「單位內沒有手機或傳呼機,但有毒販常用的小型膠袋和電子秤————」

  「但無通訊工具,如何聯繫買家?」

  「可能有其他聯繫方式。」

  喬耀先語氣略顯不耐。

  質詢草草結束。

  簡奧偉察覺到,喬耀先的證詞雖表面完整,卻在某些細節上過於流暢,像是背誦而非回憶。更重要的是,整個搜查過程中,警方似乎從未考慮過被告的精神狀態可能影響其行為責任。

  第二名證人的證詞大同小異,強調指紋證據的確定性。但在法援律師追問下,一個細節浮現出來。

  「你說暗格在衣櫃背板後,是如何發現的?」

  「我敲擊衣櫃背板,聲音空洞,所以拆除檢查。」

  「拆除需要工具嗎?」

  「用隨身螺絲刀撬開。」

  「被告看到你拆除背板時,有何反應?」

  警長遲疑片刻:「他————好像很好奇,湊過來看,還問裡面有什麼」。」

  旁聽席一陣輕微騷動。

  「你的意思是,被告不知道暗格存在?」

  「反對,證人的主觀推測。」檢控官再次起身。

  簡奧偉抬了抬手:「讓證人回答問題。警長,請描述被告具體言行。」

  警長回憶道:「他看著我撬開背板,眼睛睜得很大,背板打開後,他哇」了一聲,然後問裡面有什麼呀?」語氣————很天真。」

  「之後呢?」

  「我取出四號,他湊得更近,還想伸手去摸,被喬督察制止。他問:這些白粉是什麼?糖嗎?」」

  法庭內一片寂靜。

  簡奧偉緩緩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這個細節在警方書面證供中只是輕描淡寫,現場聽起來卻截然不同。如果被告真的不知道暗格內有何物,甚至不認識麵粉,那麼「藏毒」的故意如何成立?

  檢控官顯然意識到這個證詞的不利,在再質詢時試圖補救:「警長,被告是否可能假裝無知?」

  「這————我不確定。」

  「你受過識別偽裝訓練嗎?」

  「沒有。」

  「所以無法判斷被告是否假裝,對嗎?」

  「是的。」

  簡奧偉看到陪審員們交換眼神,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法援律師傳召了被告的鄰居和一位社區社工作證。鄰居證實趙小年從小就不太聰明,常被小孩欺負;社工則說趙小年智力測試IQ僅62,屬於輕度智力障礙,曾在庇護工場做簡單包裝工作,三個月前失業。

  「他理解複雜指令的能力有限,通常只能執行一步或兩步的簡單指令。」

  社工作證道:「比如把東西拿來」可以,去房間衣櫃暗格把某物取出」這樣的多步驟指令,他難以理解。」

  檢控官交叉質詢時,尖銳地問道:「智力障礙者能否在他人簡單指令下完成動作?比如把手放在這裡」?」

  「可以,但————」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指引,他完全可能在不理解全局的情況下參與犯罪活動?」

  社工無奈點頭:「理論上可能,但這不等於他有犯罪意圖。」


  「但法律上,他仍需為行為負責,對嗎?」

  「這應由法庭判斷。」

  簡奧偉眉頭緊鎖。

  除非嚴格責任罪行,否則必須證明被告有犯罪故意。對於智力障礙者,如何界定其」

  故意」?

  更重要的是,整個案件有種不協調感:價值二百萬的毒品,放在一個智力障礙者的家中,指紋清晰留在包裝上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刻意布置。

  檢控官並未察覺到簡奧偉神情的細微變化,他信心十足地從卷宗中取出一疊彩色照片,交給服務助理。

  「法官大人,這是警方在現場拍攝的證據照片。請看,這是包裝上的指紋取樣位置——

  」

  當照片傳到簡奧偉手中時,他仔細審視著,目光在其中兩張特寫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拍攝的是真空包裝袋的表面特寫,可以清晰看到袋子上沾染的泥沙和幾根細小的枯草。

  簡奧偉眉頭漸漸皺起,再次翻看其他現場照片。臥室地板是陳舊但乾淨的木地板,衣櫃內部整潔,沒有任何泥土或雜草的痕跡。整個單元雖簡陋,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法官大人,我請求將這些照片作為證物P5至P15呈堂。」

  「批准。」

  簡奧偉將照片放在法官席上,目光再次轉向被告席上的趙小年。年輕人正無意識地搓著手指,眼神飄向法庭高窗外的一片天空,似平對正在決定他命運的審判流程毫無概念。

  「在辯方開始陳述前,我有幾個問題想詢問被告。」簡奧偉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法庭內頓時安靜下來。在原訟庭審理中,法官當庭直接詢問被告的情況並不常見,尤其是像簡奧偉這樣以「不干預主義」著稱的法官。

  法援律師緊張地站起身:「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有智力障礙,可能無法完全理解——

  」

  「我明白。」

  簡奧偉抬手示意律師坐下,目光卻未離開趙小年:「我會注意詢問方式。」

  他調整了一下面前的麥克風,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溫和語氣問道:「趙小年,你能告訴我,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趙小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自己的律師,在律師的點頭示意下,小聲回答:「法————法庭。」

  「很好。你知道為什麼在這裡嗎?」

  趙小年想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細若蚊蠅:「警察說我家裡有不好的東西,但那些不是我的。」

  「什麼樣的不好的東西?」

  「白色的粉。」

  趙小年用手指比劃著名:「裝在塑膠袋裡,警察說是很壞的東西。」

  簡奧偉點點頭,繼續用平緩的語氣問:「那些白色的粉,你知道是什麼嗎?」

  趙小年遲疑地搖了搖頭。

  旁聽席傳來壓抑的嘆息聲。

  「你以前見過這些東西嗎?」

  「沒有。」

  簡奧偉停頓片刻,問道:「趙小年,你知道那些麵粉如果賣掉的話,值多少錢嗎?」

  問題一出,檢控官立即起身:「反對!法官大人,被告的智力狀況無法理解這種抽象價值概念,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反對無效。」

  簡奧偉平靜地開口:「我想聽聽被告本人的理解。」

  所有人的自光都聚焦在趙小年身上。年輕人皺著眉頭,顯然在努力思考這個對他來說過於複雜的問題。他掰著手指,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瞪大那雙略顯空洞的眼睛看著簡奧偉,小心翼翼地伸出三根手指,用不確定的語氣說:「三————三千?」

  法庭內一片譁然。

  「三千元能買什麼?」簡奧偉繼續問道。

  趙小年這次回答得快了些:「能買好多東西。媽媽一個月的菜錢只要一千塊,三千能買三個月菜。還能給我買新衣服,上次媽媽給我買的襯衫才八十塊。」

  簡奧偉微微頷首,轉向證人席:「證人,請再次回到證人席。」


  喬耀先站起身,重新走上證人席,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證人,你確定這些毒品是從被告居住的單元臥室衣櫃暗格中搜出的嗎?」

  「是的,法官大人,我確定。」

  喬耀先語氣肯定:「我和我的同事親眼所見。」

  簡奧偉拿起那幾張特寫照片,示意書記官遞給喬耀先:「請仔細看看這些照片,特別是證物P7和P9。你看到了什麼?」

  喬耀先接過照片,仔細查看。片刻後,他的表情開始變化。

  「包裝袋錶面有————一些污跡。」

  「什麼樣的污跡?請具體描述。」

  「看起來像泥土,還有————幾根枯草。」喬耀先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自信。

  「泥土和枯草。」

  簡奧偉語氣平緩:「證人,你參與搜查的被告居住單元,是在油麻地文英街一棟唐樓的四樓,對嗎?」

  「是的。」

  「單元內部,特別是發現毒品的臥室,是水泥地板還是木地板?」

  「臥室是木地板,客廳和廚房是水泥地板。」

  「地板狀況如何?」

  喬耀先遲疑了一下:「雖然舊,但————很乾淨,被告似乎經常打掃。」

  「衣櫃內部呢?有泥土或雜草嗎?」

  「沒有。」

  「窗戶是開著的嗎?當天天氣如何?」

  「窗戶關著,那天沒有下雨,是晴天。」

  喬耀先的回答越來越簡短,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