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結業了！離開基地，返回原部隊！（七千多字大章）
周玄是拖著王雷那貨從食堂回宿舍的。
這貨醉得跟灘爛泥似的，半邊倒在他身上，嘴裡還連連嘟囔：「周玄……你他媽……第一……牛逼……再喝一杯……」
周玄沒理他，把他往床上一扔，那貨就抱著被子打起了呼嚕。
宿舍里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吳勇趴在床上，鞋都沒脫。
劉一刀靠在牆角，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瓶。
馬奎更慘，直接吐了兩回，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
周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醉鬼，有點想笑。
三個月。
這些人，三個月前還都是各單位的尖子，繃著臉，端著架子，見面都是「兄弟哪個部隊的」「幸會幸會」這種屁話。
現在呢？
全他媽原形畢露。
周玄搖了搖頭，轉身出了門。
宿舍外面是一片草地，不大，也就百來平米。
草長得不太好，東一撮西一撮的，被他們這三個月踩得差不多了。
但躺上去還行，軟軟的，有點扎脖子。
周玄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然後往後一仰，躺了下去。
夜空很乾淨。
有月亮是半圓的，掛在東邊山頭上面，把整個基地照得灰濛濛的。
周玄盯著那半輪月亮，腦子有點空。
不是喝空了，是累空了。
三個月。
一百五十八個人進來，一百零八個站著。
他站到了最後，還拿了第一。
陳鋒排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笑眯眯地說：「還行，沒給我丟人。」
史班長呢？大概會點點頭，說一句「不錯」，然後就沒了。
連長呢？大概會吼一嗓子：「周玄這小子，老子沒看錯人！」
師長呢？
師長……
周玄想起那天在師部，師長說的那些話。
「多吃苦，多長本事。我在師里，等你們的好消息。」
好消息算是有了。
就是不知道師長聽到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正想著，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周玄側頭一看，有個人影從宿舍樓那邊走過來，步子很慢，晃晃悠悠的。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誰。
雷公。
雷公沒穿那身常服了，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軍用背心，下面一條迷彩短褲，腳上拖拉著一雙破解放鞋。
手裡還拎著兩瓶啤酒。
「還沒睡？」
雷公走到他旁邊，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周玄趕緊坐起來：「教官……」
「行了行了，躺你的。」雷公擺擺手，「這大半夜的，沒那麼多規矩。」
周玄猶豫了一下，還是躺了回去。
雷公把一瓶啤酒遞給他：「喝不喝？」
周玄接過酒瓶，
雷公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然後也躺了下來。
兩人就這麼並排躺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雷公才開口：
「你小子，睡不著？」
「嗯。」
「想什麼呢？」
周玄想了想，老實道：「在想回去之後，怎麼跟連隊交代。」
「交代？」雷公愣了一下，笑罵道：「你他媽綜合第一，四個科目第一，破了一個紀錄，還交代？你回去那是去領賞，不是去挨罵。」
周玄苦笑：「不是那個交代。是……怎麼說呢，感覺有點不真實。」
「不真實？」
「嗯。幾個月前，我還是個新兵，額……確切的說，現在也還是一個新兵蛋子。現在突然拿了第一，回去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人。」
雷公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出聲來。
「你小子，想得還挺多。」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我給你說個事兒。」
「嗯。」
「我當年剛當兵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新兵蛋子一個。下連之後被分到偵察連，天天被老兵欺負。不是那種真欺負，就是使喚你，讓你幹這干那，干不好就罵。」
「後來呢？」
「後來？」雷公嘿嘿一笑，「後來老子練出來了，把那些老兵全乾趴下了。從那以後，沒人再敢使喚我。」
周玄：「……」
雷公繼續道：「你知道那些老兵後來怎麼對我嗎？」
「怎麼對？」
「屁都不敢放一個。」雷公灌了口酒，「見了我繞道走。不是怕我，是覺得丟人。被一個新兵干趴下，傳出去臉上掛不住。」
「那你怎麼辦？」
「我怎麼辦？」雷公笑了一聲，「我該幹嘛幹嘛。該訓練訓練，該站崗站崗，該叫班長叫班長。他們不找我麻煩，我也不找他們麻煩。」
「時間長了，慢慢就處下來了。後來那些老兵退伍的時候，還拉著我喝酒，說『你小子行，是塊料』。」
雷公轉頭看著周玄：「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周玄想了想：「回去之後，該幹嘛幹嘛？」
「對嘍。」雷公拍了拍他肩膀，「你拿第一，是你的事。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你管不著，也不用管。」
「你只要記住一點——你是集訓隊出來的。集訓隊出來的兵，腰杆子要硬。誰要是敢找你麻煩，你就把他干趴下。干不過，打電話給我，我幫你干。咱背後有人，怕啥！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半個師父吧？哈哈哈……」
周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人又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周玄忽然問道：
「教官，你……真的是從特種大隊出來的？」
雷公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周玄，眼神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的？」
周玄道，「我排長說的，他說你以前是特種大隊的，參加過實戰，立過功。」
雷公笑罵：「陳鋒那小子，嘴還挺碎。」
「是真的？」
「真的。」雷公灌了口酒，「待了八年。後來退了。」
「退了？」
「嗯。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不適合再待了。」
周玄沒說話。
雷公悠悠道：「八年，參加過不少行動。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說。反正是把該乾的都幹了，不該乾的也幹了一些。」
「後來退役的時候，領導問我，想去哪兒。我說，哪兒都行，只要別讓我坐辦公室。」
「然後就把我弄到這兒來了，當集訓隊總教官。一當就是五年。」
周玄聽著，心裡有點複雜。
八年特種兵。
參加過實戰。
立過功。
然後現在在這兒，當個集訓隊總教官。
這算是……退下來了？
「想什麼呢？」雷公看他一眼。
「沒什麼。」周玄道，「就是有點好奇，特種大隊到底什麼樣。」
「什麼樣？」雷公笑了一聲，「跟這兒差不多。」
「差不多？」
「嗯。訓練強度，差不多。科目，也差不多。甚至有些科目，這兒比那邊還狠。」
周玄愣了一下：「那為什麼……」
「你是想問為什麼特種兵比偵察兵牛逼？」雷公替他把話說完。
周玄點點頭。
雷公灌了口酒，想了想，才開口：
「我給你打個比方。」
「偵察兵，是刀。特種兵，也是刀。但偵察兵這把刀，是在刀鞘里的。特種兵這把刀，是見過血的。」
周玄道：「你是說……實戰？」
「對。」
「訓練再狠，也是訓練。打得再凶，也是自己人。你知道打不死，你知道有衛生員在後面等著，你知道最多就是斷條胳膊折條腿。」
「實戰不一樣。」
「實戰，是真會死人的。」
「我第一次參加行動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對面是真敵人，手裡有真傢伙，打過來是真能打死你的。你躲在掩體後面，聽著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去，那種感覺……」
他頓了頓，灌了口酒，才繼續道：
「訓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周玄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說特種兵跟偵察兵有啥區別？本質上沒啥區別。都是從你們這些人里挑的，都是練出來的，都是兵。」
「區別就在那個『實戰』上。見過血的，跟沒見過血的，就是不一樣。」
周玄問：「那你後悔嗎？去特種大隊。」
雷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後悔？後悔什麼？」
「就是……如果當初沒去，現在可能……說不定都已經是團領導了。」
「哈哈哈……」
雷公大笑：「你說的沒錯。我當初進特種大隊的時候，就已經是上尉！還是非常牛逼的偵察連長，不出意外的話，三年一升，這麼多年過去，怎麼著也是團長，最低也是參謀長了。」
雷公說著，又灌了口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說不後悔是假的。有時候也想過，要是當初沒去，現在會是什麼樣。」
「但想了也沒用。已經選了，就回不去了。」
「再說了——」
他轉頭看著周玄，咧嘴一笑：「當特種兵那八年，老子幹的事，夠吹一輩子牛逼了。當團參謀長能有這待遇？」
周玄笑著點頭，「那倒是！畢竟特種兵這三個字，說出去，確實有逼格。」
雷公道：「逼格個毛線。特種大隊是保密部隊，你要是敢出去逢人就說自己曾在特種大隊服役過，參加過什麼實戰，執行過什麼任務，第二天，就得有人過來將你拉走……」
周玄：「……」
好一會兒後，周玄這才繼續問道：「教官，你今晚來找我，是不是也想問我，願不願意去特種大隊？」
雷公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
周玄愣了一下：「不是？」
「不是。」雷公微微一嘆：「我現在已經不是特種大隊的人了，沒那個資格勸人去哪兒。」
「當然，如果我是特種大隊的人的話，你這種好苗子，我肯定會想方設法的挖過去。」
「在其位謀其職嘛哈哈哈……」
「那你怎麼……」
「就是睡不著，出來溜達溜達，看見你躺這兒，就過來了。」
周玄：「……」
雷公看他那表情，笑了：「怎麼，失望了？以為我是來挖你的？」
周玄苦笑：「沒有。就是……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我以為……」周玄想了想，「我以為你會問我。」
雷公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
「周玄，我跟你說句實話。」
「嗯。」
「你這樣的兵，哪個部隊都想要。能扛，能練，有腦子，還不怕死。放哪兒都是尖子。」
「但我不問你，不是因為不想幫特種大隊挖人。是因為——這事兒不該我問。」
周玄沒太聽懂。
雷公解釋道：「我現在是集訓隊總教官，不是特種大隊的人了。我的任務是把你們練出來，讓你們回原部隊發光發熱，不是把你們往特種大隊送。」
「再說了——」
「就算我想送，也得看人家要不要。特種大隊每年都從集訓隊挑人，但不是誰都能進的。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標準，比咱們這兒還嚴。」
周玄愣住了：「比這兒還嚴？」
「嗯。」雷公點點頭，「訓練強度，選拔標準，淘汰率，都比這兒高一檔。」
「那……怎麼才能進？」
雷公看他一眼，笑了。
「怎麼，動心了？」
周玄沒說話。
雷公道：「想知道？」
「想。」
「行，那我告訴你。」
雷公坐起來，開始說道：
「正常來說，特種大隊一般情況下不收士官，更別說義務兵，只收軍官。」
周玄一怔，「為啥？這不是一樣的嗎？」
雷公道：「我問你，軍官和士官、義務兵的最大區別在哪？」
周玄想了一下，道：「一個是官，一個是兵？」
雷公笑罵：「你這不是廢話嗎？」
周玄尷尬一笑，雷公解釋道：「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軍官多為軍校畢業或者去軍校進修培訓過，在指揮、協同、戰略戰術等方面受過系統教育，基礎紮實。」
「而士官、義務兵多為部隊後天的「傳幫帶」，更側重於單兵作戰技能和執行命令。」
「那麼，咱們回到本質問題上，特種大隊為什麼偏愛軍官，也有上面的原因。」
「因為軍官能更快適應複雜的特種作戰，長期的部隊生活和指揮經歷，塑造了相對穩定和成熟的抗壓能力，面對嚴苛訓練和挫折時，調整能力更強！」
「而且軍官是部隊的最重要的骨幹，職業路徑清晰，調動較少，更容易在像特種大隊這樣要求高度協同的部隊中長期服役，保證戰鬥力穩定。」
「而士官、義務兵，心理波動可能較大，且流動性相對較大。一個優秀的士官可能面臨轉業、調動等多種選擇，隊伍的穩定性不如軍官。」
「特種大隊培養一名優秀的特戰精英不容易，不說時間人員精力了，單單資源類的經費上，一名優秀的特種兵每年需要消耗的資源經費，就能抵得過一個滿編排一年的經費！」
「你說，到時候好不容易培養一個出來，但因為服役年限問題或者其他什麼問題離開了，那豈不是部隊的巨大損失？」
周玄聞言，也終於明白了。
上輩子，他看過一部電視劇，某個特戰中隊長說過：這裡的軍人職業化，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是個尉官。
原來原因是在這裡！
軍官是職業軍人。
但義務兵和士官，只是義務和志願兵，簡單點說，就是合同工！
是編制與非編制的區別！
雷公繼續道：「當然，也不是絕對，也有一小部分特別優秀的士官，但那屬於特招。這個例外，就是像我們這樣的集訓隊了！」
「過了我們這裡這一關，只要排名靠前的，只要年齡不是很大，未來提乾的機率就很大了。所以就成了他們的特招對象。」
「可即便從我這裡特招進去了，到了裡面，也還有試用期。試用期一年，一年裡表現不好，隨時可能被退回來。」
雷公說完，看著周玄。
「怎麼樣？還想去嗎？」
周玄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道：
「往屆有人去過嗎？」
「有。」雷公點點頭，「還不少。」
「陳鋒那一屆，去了八個。上一屆，去了七個。這一屆，不出意外的話，也會有幾個。」
周玄愣了一下：「這麼多？」
「多？」雷公笑了一聲，「你知道來集訓隊多少人？每年一百五到一百八十個。能熬到結業的，一百左右。最後能進特種大隊的，也就七八個。」
「十二比一，算多嗎？」
周玄沉默了。
十二比一。
從一百六七十個軍區尖子裡，熬出一百個結業的。
再從這一百個里，選出七八個進特種大隊。
這哪兒是十二比一，這是百里挑一。
不！
是萬里挑一！
因為他們這群人本身就是千里挑一的從團級建制的部隊裡挑出來來參訓的！
「那……」周玄問，「被挑上的，都是什麼樣的？」
雷公道：「什麼樣都有。有格鬥厲害的，有射擊準的，有體能變態的，有腦子好使的。」
「但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狠。」
「對自己狠。往死里狠的那種。」
「你知道陳鋒為什麼沒去嗎？」
周玄搖頭。
雷公道：「當時特種大隊的人在結業當天就來這裡等著了，把陳鋒叫過去談了，但他還是拒絕了。」
「我當時問過他，是不是真不想去。他說，想。我說，那為什麼不去？他說，家裡就他一個，爸媽年紀大了，得有人照顧。」
「他在普通部隊，即便還是不能經常回家，但緊急的時候，至少能顧及到。」
「去特種大隊，危險係數比普通部隊高不少。萬一真出了事，家裡就沒人了。」
周玄沉默了。
雷公微微嘆道：「他選得對。特種兵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不是說本事不夠，是有些人的命，就不該拴在那根繩上。」
周玄好奇問道：「教官，那你當初……家裡同意嗎？」
雷公愣了一下，苦澀道：
「同意個屁。」
「我爸曾經也是軍官，團級的！知道我去特種大隊後，當時差點沒把我打死。他說，你他媽瘋了？好好的偵察連不待，非要去那地方？」
「因為他知道，我去了那地方，未來怎麼幹，最多也只能在特種大隊那一畝三分地里待著了。而且，需要時刻在刀尖上跳舞，說不定哪天，就變成了一份烈士證書和功勳章回老家了！」
「後來呢？」
「後來？」雷公苦笑：「後來他看我鐵了心要去，也沒辦法。就撂下一句話：自己選的路，自己走。走死了，別怨別人。」
周玄再次沉默了。
雷公繼續道：「我走了八年。八年裡，就回過四次家，每次回去不超過三天就被緊急招了回去。而每次回去，我爸都瘦一圈。頭髮白得也快，一年一個樣。」
「後來我退役回來，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後憋出一句：活著回來就行。」
雷公的聲音有點啞。
他又灌了口酒。
周玄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雷公才開口：
「行了，不說這些了。」
他拍了拍周玄的肩膀：「你現在啊，先別想那麼多。回去之後，先把該辦的事辦了。提干、進修，一樣一樣來。」
「等你去了軍校，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就知道自己以後想走什麼路了。」
周玄問道：「提干之後，跟現在有啥不一樣？」
「不一樣大了。」雷公道，「你現在是兵，只管練、只管打。提干之後，你是官，得管人、得帶隊。」
「軍官的路子，跟士兵不一樣。士兵可以一直衝，一直打，衝到打不動為止。軍官不行，軍官得想，得算，得知道什麼時候沖，什麼時候停。」
「即便你想當特種兵，我勸你先去軍校進修完，回到原部隊拼一段時間再說。」
「當然，你要是真的很嚮往特種兵的生活，也可以先去特種大隊，反正即便你去了特種大隊，提干也跑不了。」
「不過，到時候想出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周玄聽著，心裡有點複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雷公看著他，道：「怎麼，慫了？」
周玄搖頭：「不是慫。是在想，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雷公呵呵一笑：「這玩意兒，誰說得清？」
「有人覺得值，有人覺得不值。有人待了八年，還想再待八年。有人待了一年就想方設法的跑，說這不是人待的地方。」
「值不值得，只有你自己知道。」
「而且，你現在可以想值不值，但真正進入特種大隊後，就不能再想了。不然，不僅會害死你自己，還會害死你的戰友！」
「特種兵，踏上戰場，就只能一往無前。明知是死路，也得義無反顧的走下去！」
說著，雷公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
「行了，酒喝完了，該回去睡了。」
周玄也站起來。
雷公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之後，好好干。不管最後走哪條路，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知道了，教官。」
雷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
周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躺回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了，又什麼都沒想清楚。
最後，他就那麼躺著，睡著了。
…………
周玄是被王雷那貨一腳踹醒的。
「周玄！你他媽還睡？！車快來了！」
周玄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草地上。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曬得臉發燙。
他坐起來，腦子有點懵——昨晚怎麼睡著的？
好像跟雷公聊完天，躺下就睡著了。
「你他媽在這兒躺了一晚上？」王雷瞪著他，「也不怕被蚊子抬走？」
周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幾點了？」
「快七點了！八點車就到！你東西收拾好沒有？」
周玄想了想。
他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昨天領的那個證書。
「收拾好了。」
「那趕緊洗臉刷牙！我去喊其他人！」
王雷轉身就往宿舍跑，一邊跑一邊喊：「都他媽起來了！車快到了！別磨蹭！」
周玄搖了搖頭，往水房走去。
等他洗漱完回到宿舍，屋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吳勇在疊被子——三個月養成的習慣，臨走還得疊最後一次。
劉一刀在往背囊里塞東西，塞不進去就使勁壓，壓得背囊鼓得跟炸藥包似的。
馬奎坐在床邊，盯著手裡那張證書發呆。
「馬奎，你發什麼愣？」王雷喊道，「趕緊收拾！」
馬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證書小心翼翼地塞進背囊最底層。
周玄走到自己床邊，開始收拾。
東西確實不多。
幾件作訓服疊好，塞進背囊。洗漱用品裝進塑膠袋，也塞進去。
那雙被泥泡爛又被水沖乾淨的解放鞋，用塑膠袋包好，塞進背囊側面。
最後，他把那個紅色證書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也塞了進去。
背囊拉鏈拉上，往肩上一甩。
行了。
八點整。
一百零八號人，整整齊齊站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
沒人說話。
就這麼站著，看著前面。
前面站著十三個教官。
雷公站在最中間，一身常服，大檐帽戴得板正。
陳教官、龍教官，還有那十個上尉，一字排開。
遠處，幾十輛軍用卡車、小麵包車和吉普車已經停在那兒了，排得一百多米長。
各部隊的牌照都有——猛虎師的，飛龍師的，山鷹師的，還有幾個軍區直屬單位的。
每輛車旁邊都站著司機，都是來接人的。
雷公掃了一眼這一百零八個人。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眾人齊聲吼道。
雷公點了點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三個月，你們在我手底下熬過來了。」
「是該祝賀一下你們。終於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眾人鬨笑。
雷公等笑聲停了，繼續道：
「昨天證書發給你們了，成績單也裝檔案袋了。回去交給你們領導，他們會看著辦。」
「但我要提醒你們一句——」
他頓了頓。
「你們這一百零八個人，是我親手練出來的。以後不管在哪兒，不管幹什麼，都他媽給我記住了——你們是從軍區集訓隊出去的。」
「別給我丟人。」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口：
「教官，我們不會給你丟人的！」
「對！不會丟人！」
「放心吧教官！」
「……」
雷公笑道：「行了，廢話不多說。」
「你們部隊的車都在那邊等著了。自己找自己的車，自己滾蛋。」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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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貨醉得跟灘爛泥似的，半邊倒在他身上，嘴裡還連連嘟囔：「周玄……你他媽……第一……牛逼……再喝一杯……」
周玄沒理他，把他往床上一扔，那貨就抱著被子打起了呼嚕。
宿舍里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吳勇趴在床上，鞋都沒脫。
劉一刀靠在牆角，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瓶。
馬奎更慘，直接吐了兩回，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
周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醉鬼，有點想笑。
三個月。
這些人，三個月前還都是各單位的尖子，繃著臉，端著架子，見面都是「兄弟哪個部隊的」「幸會幸會」這種屁話。
現在呢？
全他媽原形畢露。
周玄搖了搖頭，轉身出了門。
宿舍外面是一片草地，不大，也就百來平米。
草長得不太好，東一撮西一撮的，被他們這三個月踩得差不多了。
但躺上去還行，軟軟的，有點扎脖子。
周玄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然後往後一仰，躺了下去。
夜空很乾淨。
有月亮是半圓的，掛在東邊山頭上面，把整個基地照得灰濛濛的。
周玄盯著那半輪月亮，腦子有點空。
不是喝空了，是累空了。
三個月。
一百五十八個人進來，一百零八個站著。
他站到了最後，還拿了第一。
陳鋒排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笑眯眯地說：「還行，沒給我丟人。」
史班長呢？大概會點點頭，說一句「不錯」，然後就沒了。
連長呢？大概會吼一嗓子：「周玄這小子，老子沒看錯人！」
師長呢？
師長……
周玄想起那天在師部，師長說的那些話。
「多吃苦，多長本事。我在師里，等你們的好消息。」
好消息算是有了。
就是不知道師長聽到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正想著，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周玄側頭一看，有個人影從宿舍樓那邊走過來，步子很慢，晃晃悠悠的。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誰。
雷公。
雷公沒穿那身常服了，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軍用背心，下面一條迷彩短褲，腳上拖拉著一雙破解放鞋。
手裡還拎著兩瓶啤酒。
「還沒睡？」
雷公走到他旁邊，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周玄趕緊坐起來：「教官……」
「行了行了，躺你的。」雷公擺擺手，「這大半夜的，沒那麼多規矩。」
周玄猶豫了一下，還是躺了回去。
雷公把一瓶啤酒遞給他：「喝不喝？」
周玄接過酒瓶，
雷公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然後也躺了下來。
兩人就這麼並排躺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雷公才開口：
「你小子，睡不著？」
「嗯。」
「想什麼呢？」
周玄想了想，老實道：「在想回去之後，怎麼跟連隊交代。」
「交代？」雷公愣了一下，笑罵道：「你他媽綜合第一，四個科目第一，破了一個紀錄，還交代？你回去那是去領賞，不是去挨罵。」
周玄苦笑：「不是那個交代。是……怎麼說呢，感覺有點不真實。」
「不真實？」
「嗯。幾個月前，我還是個新兵，額……確切的說，現在也還是一個新兵蛋子。現在突然拿了第一，回去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人。」
雷公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出聲來。
「你小子，想得還挺多。」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我給你說個事兒。」
「嗯。」
「我當年剛當兵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新兵蛋子一個。下連之後被分到偵察連，天天被老兵欺負。不是那種真欺負，就是使喚你，讓你幹這干那，干不好就罵。」
「後來呢？」
「後來？」雷公嘿嘿一笑，「後來老子練出來了，把那些老兵全乾趴下了。從那以後，沒人再敢使喚我。」
周玄：「……」
雷公繼續道：「你知道那些老兵後來怎麼對我嗎？」
「怎麼對？」
「屁都不敢放一個。」雷公灌了口酒，「見了我繞道走。不是怕我，是覺得丟人。被一個新兵干趴下，傳出去臉上掛不住。」
「那你怎麼辦？」
「我怎麼辦？」雷公笑了一聲，「我該幹嘛幹嘛。該訓練訓練，該站崗站崗，該叫班長叫班長。他們不找我麻煩，我也不找他們麻煩。」
「時間長了，慢慢就處下來了。後來那些老兵退伍的時候，還拉著我喝酒，說『你小子行，是塊料』。」
雷公轉頭看著周玄：「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周玄想了想：「回去之後，該幹嘛幹嘛？」
「對嘍。」雷公拍了拍他肩膀，「你拿第一，是你的事。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事。你管不著，也不用管。」
「你只要記住一點——你是集訓隊出來的。集訓隊出來的兵，腰杆子要硬。誰要是敢找你麻煩，你就把他干趴下。干不過，打電話給我，我幫你干。咱背後有人，怕啥！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半個師父吧？哈哈哈……」
周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人又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周玄忽然問道：
「教官，你……真的是從特種大隊出來的？」
雷公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著周玄，眼神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的？」
周玄道，「我排長說的，他說你以前是特種大隊的，參加過實戰，立過功。」
雷公笑罵：「陳鋒那小子，嘴還挺碎。」
「是真的？」
「真的。」雷公灌了口酒，「待了八年。後來退了。」
「退了？」
「嗯。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不適合再待了。」
周玄沒說話。
雷公悠悠道：「八年，參加過不少行動。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說。反正是把該乾的都幹了，不該乾的也幹了一些。」
「後來退役的時候，領導問我，想去哪兒。我說，哪兒都行，只要別讓我坐辦公室。」
「然後就把我弄到這兒來了，當集訓隊總教官。一當就是五年。」
周玄聽著，心裡有點複雜。
八年特種兵。
參加過實戰。
立過功。
然後現在在這兒，當個集訓隊總教官。
這算是……退下來了？
「想什麼呢？」雷公看他一眼。
「沒什麼。」周玄道，「就是有點好奇，特種大隊到底什麼樣。」
「什麼樣？」雷公笑了一聲，「跟這兒差不多。」
「差不多？」
「嗯。訓練強度，差不多。科目，也差不多。甚至有些科目，這兒比那邊還狠。」
周玄愣了一下：「那為什麼……」
「你是想問為什麼特種兵比偵察兵牛逼？」雷公替他把話說完。
周玄點點頭。
雷公灌了口酒，想了想，才開口：
「我給你打個比方。」
「偵察兵，是刀。特種兵，也是刀。但偵察兵這把刀，是在刀鞘里的。特種兵這把刀，是見過血的。」
周玄道：「你是說……實戰？」
「對。」
「訓練再狠，也是訓練。打得再凶，也是自己人。你知道打不死，你知道有衛生員在後面等著，你知道最多就是斷條胳膊折條腿。」
「實戰不一樣。」
「實戰，是真會死人的。」
「我第一次參加行動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對面是真敵人，手裡有真傢伙，打過來是真能打死你的。你躲在掩體後面，聽著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去，那種感覺……」
他頓了頓，灌了口酒，才繼續道：
「訓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周玄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說特種兵跟偵察兵有啥區別？本質上沒啥區別。都是從你們這些人里挑的，都是練出來的，都是兵。」
「區別就在那個『實戰』上。見過血的，跟沒見過血的，就是不一樣。」
周玄問：「那你後悔嗎？去特種大隊。」
雷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後悔？後悔什麼？」
「就是……如果當初沒去，現在可能……說不定都已經是團領導了。」
「哈哈哈……」
雷公大笑：「你說的沒錯。我當初進特種大隊的時候，就已經是上尉！還是非常牛逼的偵察連長，不出意外的話，三年一升，這麼多年過去，怎麼著也是團長，最低也是參謀長了。」
雷公說著，又灌了口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說不後悔是假的。有時候也想過，要是當初沒去，現在會是什麼樣。」
「但想了也沒用。已經選了，就回不去了。」
「再說了——」
他轉頭看著周玄，咧嘴一笑：「當特種兵那八年，老子幹的事，夠吹一輩子牛逼了。當團參謀長能有這待遇？」
周玄笑著點頭，「那倒是！畢竟特種兵這三個字，說出去，確實有逼格。」
雷公道：「逼格個毛線。特種大隊是保密部隊，你要是敢出去逢人就說自己曾在特種大隊服役過，參加過什麼實戰，執行過什麼任務，第二天，就得有人過來將你拉走……」
周玄：「……」
好一會兒後，周玄這才繼續問道：「教官，你今晚來找我，是不是也想問我，願不願意去特種大隊？」
雷公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
周玄愣了一下：「不是？」
「不是。」雷公微微一嘆：「我現在已經不是特種大隊的人了，沒那個資格勸人去哪兒。」
「當然，如果我是特種大隊的人的話，你這種好苗子，我肯定會想方設法的挖過去。」
「在其位謀其職嘛哈哈哈……」
「那你怎麼……」
「就是睡不著，出來溜達溜達，看見你躺這兒，就過來了。」
周玄：「……」
雷公看他那表情，笑了：「怎麼，失望了？以為我是來挖你的？」
周玄苦笑：「沒有。就是……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我以為……」周玄想了想，「我以為你會問我。」
雷公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
「周玄，我跟你說句實話。」
「嗯。」
「你這樣的兵，哪個部隊都想要。能扛，能練，有腦子，還不怕死。放哪兒都是尖子。」
「但我不問你，不是因為不想幫特種大隊挖人。是因為——這事兒不該我問。」
周玄沒太聽懂。
雷公解釋道：「我現在是集訓隊總教官，不是特種大隊的人了。我的任務是把你們練出來，讓你們回原部隊發光發熱，不是把你們往特種大隊送。」
「再說了——」
「就算我想送，也得看人家要不要。特種大隊每年都從集訓隊挑人，但不是誰都能進的。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標準，比咱們這兒還嚴。」
周玄愣住了：「比這兒還嚴？」
「嗯。」雷公點點頭，「訓練強度，選拔標準，淘汰率，都比這兒高一檔。」
「那……怎麼才能進？」
雷公看他一眼，笑了。
「怎麼，動心了？」
周玄沒說話。
雷公道：「想知道？」
「想。」
「行，那我告訴你。」
雷公坐起來，開始說道：
「正常來說，特種大隊一般情況下不收士官，更別說義務兵，只收軍官。」
周玄一怔，「為啥？這不是一樣的嗎？」
雷公道：「我問你，軍官和士官、義務兵的最大區別在哪？」
周玄想了一下，道：「一個是官，一個是兵？」
雷公笑罵：「你這不是廢話嗎？」
周玄尷尬一笑，雷公解釋道：「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軍官多為軍校畢業或者去軍校進修培訓過，在指揮、協同、戰略戰術等方面受過系統教育，基礎紮實。」
「而士官、義務兵多為部隊後天的「傳幫帶」，更側重於單兵作戰技能和執行命令。」
「那麼，咱們回到本質問題上，特種大隊為什麼偏愛軍官，也有上面的原因。」
「因為軍官能更快適應複雜的特種作戰，長期的部隊生活和指揮經歷，塑造了相對穩定和成熟的抗壓能力，面對嚴苛訓練和挫折時，調整能力更強！」
「而且軍官是部隊的最重要的骨幹，職業路徑清晰，調動較少，更容易在像特種大隊這樣要求高度協同的部隊中長期服役，保證戰鬥力穩定。」
「而士官、義務兵，心理波動可能較大，且流動性相對較大。一個優秀的士官可能面臨轉業、調動等多種選擇，隊伍的穩定性不如軍官。」
「特種大隊培養一名優秀的特戰精英不容易，不說時間人員精力了，單單資源類的經費上，一名優秀的特種兵每年需要消耗的資源經費，就能抵得過一個滿編排一年的經費！」
「你說，到時候好不容易培養一個出來，但因為服役年限問題或者其他什麼問題離開了，那豈不是部隊的巨大損失？」
周玄聞言，也終於明白了。
上輩子，他看過一部電視劇，某個特戰中隊長說過：這裡的軍人職業化，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是個尉官。
原來原因是在這裡！
軍官是職業軍人。
但義務兵和士官，只是義務和志願兵，簡單點說，就是合同工！
是編制與非編制的區別！
雷公繼續道：「當然，也不是絕對，也有一小部分特別優秀的士官，但那屬於特招。這個例外，就是像我們這樣的集訓隊了！」
「過了我們這裡這一關，只要排名靠前的，只要年齡不是很大，未來提乾的機率就很大了。所以就成了他們的特招對象。」
「可即便從我這裡特招進去了，到了裡面，也還有試用期。試用期一年，一年裡表現不好，隨時可能被退回來。」
雷公說完，看著周玄。
「怎麼樣？還想去嗎？」
周玄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道：
「往屆有人去過嗎？」
「有。」雷公點點頭，「還不少。」
「陳鋒那一屆，去了八個。上一屆，去了七個。這一屆，不出意外的話，也會有幾個。」
周玄愣了一下：「這麼多？」
「多？」雷公笑了一聲，「你知道來集訓隊多少人？每年一百五到一百八十個。能熬到結業的，一百左右。最後能進特種大隊的，也就七八個。」
「十二比一，算多嗎？」
周玄沉默了。
十二比一。
從一百六七十個軍區尖子裡，熬出一百個結業的。
再從這一百個里，選出七八個進特種大隊。
這哪兒是十二比一，這是百里挑一。
不！
是萬里挑一！
因為他們這群人本身就是千里挑一的從團級建制的部隊裡挑出來來參訓的！
「那……」周玄問，「被挑上的，都是什麼樣的？」
雷公道：「什麼樣都有。有格鬥厲害的，有射擊準的，有體能變態的，有腦子好使的。」
「但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狠。」
「對自己狠。往死里狠的那種。」
「你知道陳鋒為什麼沒去嗎？」
周玄搖頭。
雷公道：「當時特種大隊的人在結業當天就來這裡等著了，把陳鋒叫過去談了，但他還是拒絕了。」
「我當時問過他，是不是真不想去。他說，想。我說，那為什麼不去？他說，家裡就他一個，爸媽年紀大了，得有人照顧。」
「他在普通部隊，即便還是不能經常回家，但緊急的時候，至少能顧及到。」
「去特種大隊，危險係數比普通部隊高不少。萬一真出了事，家裡就沒人了。」
周玄沉默了。
雷公微微嘆道：「他選得對。特種兵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不是說本事不夠，是有些人的命，就不該拴在那根繩上。」
周玄好奇問道：「教官，那你當初……家裡同意嗎？」
雷公愣了一下，苦澀道：
「同意個屁。」
「我爸曾經也是軍官，團級的！知道我去特種大隊後，當時差點沒把我打死。他說，你他媽瘋了？好好的偵察連不待，非要去那地方？」
「因為他知道，我去了那地方，未來怎麼幹，最多也只能在特種大隊那一畝三分地里待著了。而且，需要時刻在刀尖上跳舞，說不定哪天，就變成了一份烈士證書和功勳章回老家了！」
「後來呢？」
「後來？」雷公苦笑：「後來他看我鐵了心要去，也沒辦法。就撂下一句話：自己選的路，自己走。走死了，別怨別人。」
周玄再次沉默了。
雷公繼續道：「我走了八年。八年裡，就回過四次家，每次回去不超過三天就被緊急招了回去。而每次回去，我爸都瘦一圈。頭髮白得也快，一年一個樣。」
「後來我退役回來，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後憋出一句：活著回來就行。」
雷公的聲音有點啞。
他又灌了口酒。
周玄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雷公才開口：
「行了，不說這些了。」
他拍了拍周玄的肩膀：「你現在啊，先別想那麼多。回去之後，先把該辦的事辦了。提干、進修，一樣一樣來。」
「等你去了軍校，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就知道自己以後想走什麼路了。」
周玄問道：「提干之後，跟現在有啥不一樣？」
「不一樣大了。」雷公道，「你現在是兵，只管練、只管打。提干之後，你是官，得管人、得帶隊。」
「軍官的路子，跟士兵不一樣。士兵可以一直衝，一直打，衝到打不動為止。軍官不行，軍官得想，得算，得知道什麼時候沖，什麼時候停。」
「即便你想當特種兵，我勸你先去軍校進修完，回到原部隊拼一段時間再說。」
「當然，你要是真的很嚮往特種兵的生活，也可以先去特種大隊，反正即便你去了特種大隊，提干也跑不了。」
「不過，到時候想出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周玄聽著，心裡有點複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雷公看著他，道：「怎麼，慫了？」
周玄搖頭：「不是慫。是在想，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雷公呵呵一笑：「這玩意兒，誰說得清？」
「有人覺得值，有人覺得不值。有人待了八年，還想再待八年。有人待了一年就想方設法的跑，說這不是人待的地方。」
「值不值得，只有你自己知道。」
「而且，你現在可以想值不值，但真正進入特種大隊後，就不能再想了。不然，不僅會害死你自己，還會害死你的戰友！」
「特種兵，踏上戰場，就只能一往無前。明知是死路，也得義無反顧的走下去！」
說著，雷公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
「行了，酒喝完了，該回去睡了。」
周玄也站起來。
雷公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之後，好好干。不管最後走哪條路，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知道了，教官。」
雷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
周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躺回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了，又什麼都沒想清楚。
最後，他就那麼躺著，睡著了。
…………
周玄是被王雷那貨一腳踹醒的。
「周玄！你他媽還睡？！車快來了！」
周玄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草地上。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曬得臉發燙。
他坐起來，腦子有點懵——昨晚怎麼睡著的？
好像跟雷公聊完天，躺下就睡著了。
「你他媽在這兒躺了一晚上？」王雷瞪著他，「也不怕被蚊子抬走？」
周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幾點了？」
「快七點了！八點車就到！你東西收拾好沒有？」
周玄想了想。
他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昨天領的那個證書。
「收拾好了。」
「那趕緊洗臉刷牙！我去喊其他人！」
王雷轉身就往宿舍跑，一邊跑一邊喊：「都他媽起來了！車快到了！別磨蹭！」
周玄搖了搖頭，往水房走去。
等他洗漱完回到宿舍，屋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吳勇在疊被子——三個月養成的習慣，臨走還得疊最後一次。
劉一刀在往背囊里塞東西，塞不進去就使勁壓，壓得背囊鼓得跟炸藥包似的。
馬奎坐在床邊，盯著手裡那張證書發呆。
「馬奎，你發什麼愣？」王雷喊道，「趕緊收拾！」
馬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證書小心翼翼地塞進背囊最底層。
周玄走到自己床邊，開始收拾。
東西確實不多。
幾件作訓服疊好，塞進背囊。洗漱用品裝進塑膠袋，也塞進去。
那雙被泥泡爛又被水沖乾淨的解放鞋，用塑膠袋包好，塞進背囊側面。
最後，他把那個紅色證書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也塞了進去。
背囊拉鏈拉上，往肩上一甩。
行了。
八點整。
一百零八號人，整整齊齊站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
沒人說話。
就這麼站著，看著前面。
前面站著十三個教官。
雷公站在最中間，一身常服，大檐帽戴得板正。
陳教官、龍教官，還有那十個上尉，一字排開。
遠處，幾十輛軍用卡車、小麵包車和吉普車已經停在那兒了，排得一百多米長。
各部隊的牌照都有——猛虎師的，飛龍師的，山鷹師的，還有幾個軍區直屬單位的。
每輛車旁邊都站著司機，都是來接人的。
雷公掃了一眼這一百零八個人。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眾人齊聲吼道。
雷公點了點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三個月，你們在我手底下熬過來了。」
「是該祝賀一下你們。終於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眾人鬨笑。
雷公等笑聲停了，繼續道：
「昨天證書發給你們了，成績單也裝檔案袋了。回去交給你們領導，他們會看著辦。」
「但我要提醒你們一句——」
他頓了頓。
「你們這一百零八個人，是我親手練出來的。以後不管在哪兒，不管幹什麼，都他媽給我記住了——你們是從軍區集訓隊出去的。」
「別給我丟人。」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口：
「教官，我們不會給你丟人的！」
「對！不會丟人！」
「放心吧教官！」
「……」
雷公笑道：「行了，廢話不多說。」
「你們部隊的車都在那邊等著了。自己找自己的車，自己滾蛋。」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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