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怪物！這小子，是越練越妖啊！（八千字大章）
第七十一章：怪物！這小子，是越練越妖啊！（八千字大章）
一星期。
一百五十八號人，進來的第一天，烏泱泱站滿一操場。
現在呢？
一百二十五。
三十三個，沒了。
有腳踝腫成饅頭實在跑不了的，有肩胛骨骨裂被醫療班強制送走的，有連續三天四百米障礙成績墊底被雷公當面罵「你他媽占著名額拉屎」然後自己扛著背囊滾蛋的。
還有一個，是晚上熄燈後偷偷在被窩裡抹眼淚，被查鋪的陳教官發現了。
陳教官沒罵他，只是站他床前站了三分鐘，第二天一早那人就打了退訓報告。
走的時候，沒人笑話他。
集訓隊這地方，能把人骨頭縫裡的油都榨出來，撐不住，不丟人。
留下的這幫人，也不是說多能扛。
純粹就是——還沒到那個臨界點。
307宿舍，這星期也走了倆。
一個是原來住周玄下鋪的炮團參謀孫明。
他其實不是體力不行，是倒霉。
第三天障礙跑，從雲梯上下來的時候一腳踩空，膝蓋直接別進兩道輪胎縫中間。
當時那聲慘叫，整層樓都聽得見。
衛生員來了一看，半月板損傷，別說集訓了，正常走路都得養兩三個月。
另一個走的是張海。
他不是練傷的，是心態崩了。
第五天凌晨三點半的緊急集合，他鞋帶沒繫緊，跑出去一百米鞋掉了。
等他把鞋撿回來穿好，隊伍早沒影了。
就晚了這二十幾秒，全隊因為他被罰多扛了一趟圓木沖山。
那天上午，張海一句話沒說。
中午吃飯，他把自己那份單兵口糧塞給王雷，然後背著背囊去敲了教官值班室的門。
走的時候，周玄剛好從廁所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面。
張海沖他咧嘴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兄弟，撐住。你比我能扛。」
周玄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嗯。」
然後張海就走了。
剩下六個人，307現在只住著吳勇、王雷、李浩、劉一刀、趙德柱，還有周玄。
窗外天剛擦黑。
六個人各自躺在床鋪上，誰也沒開燈，就這麼在黑暗裡挺屍。
王雷趴在床上，下巴擱在疊成豆腐塊的被子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今兒是第幾天了？」
「第七天。」李浩悶聲道。
「才他媽七天？」王雷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我怎麼覺著來這兒七十年了？」
劉一刀靠在床頭：「你那算啥。我剛才去上廁所，照鏡子，你猜我看見啥了？」
「看見啥？」
「我看見一個野人。」
劉一刀苦笑：「眼窩子陷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兩坨高原紅。我還以為是哪個村的逃荒老漢，仔細一瞅，他媽的是我自己。」
趙德柱難得開口，聲音沙沙的：「瘦了八斤。上秤量的。」
「八斤？」王雷瞪眼，「我他媽瘦了十二斤！早知道來這兒能減肥，我在連隊還控啥飲食啊？」
「你那不是瘦的。」李浩無情戳穿，「你是餓的。」
王雷不說話了。
確實餓。
這七天，早飯？不存在。
第一天早上那頓「豬食」，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是教官們為了給他們「接風」破例做的。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早上就是一塊壓縮餅乾，半杯涼水。
中午晚上各一包單兵口糧。
量倒是固定的，問題是這點熱量，要支撐每天十五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
別說吃飽，能保持不暈倒就算勝利。
周玄躺在靠窗的上鋪，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老周。」
下鋪突然傳來吳勇的聲音。
「嗯？」
「你那一周總結交了嗎？」
周玄愣了一下：「什麼總結？」
吳勇語氣無奈，「就今天晚飯前，陳教官讓寫的，一周訓練心得體會，一千字以上，你沒聽見？」
周玄回憶了一下。
晚飯時他正蹲在角落裡啃壓縮餅乾，腦子裡全是下午障礙跑時一個過獨木橋的動作失誤，確實沒注意陳教官說了啥。
「……沒聽見。」
「得，你等著挨叼吧。」王雷幸災樂禍，「陳教官那人，最煩人不上心。上次胡彪沒背條例，被他罰頂著槍繞著操場蛙跳了十圈。」
「跳完了嗎？」
「跳完了。跳完當場吐了，膽汁都吐出來了。」
周玄沉默了兩秒。
然後從上鋪坐起來，摸黑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又摸出一支筆。
「燈開一下。」
「開燈？你不怕值班員來罵？」王雷嘴上這麼說，還是探身按亮了床頭那盞巴掌大的小壁燈。
昏黃的光暈開。
周玄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開始寫。
說是筆記本，其實就是部隊統一發的那個巴掌大的小記事本，封面印著「軍人之友」四個紅字，封底是軍規條例摘要。
這七天，周玄每天睡前都會在上面記幾筆。
不是心得體會，是數據。
某年某月某日，障礙跑最快圈速1分41秒，比昨日快0.3秒。
某年某月某日，圓木沖山下山耗時22分17秒，較前日縮短49秒。
某年某月某日，格鬥對抗勝率4勝3負，其中對馬奎1負，對胡彪1勝1負。
還有——
某年某月某日，系統獎勵，上肢力量+0.3，耐力+0.2，意志力+0.5。
某年某月某日，極限突破，心肺功能升至23，達常人兩倍閾值。
他寫得很細。
有些是給教官看的，有些，是給自己看的。
不過，針對系統的那些，都是用符號特別處理過的，別人根本看不懂。
吳勇探過頭來瞥了一眼，沒看清具體數字，只看到密密麻麻一排排豎線，像某種暗碼。
「你記啥呢，這麼認真？」
「訓練數據。」周玄頭也不抬，「復盤用的。」
「復盤……」吳勇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沒再問了。
隔壁床的劉一刀倒是來了興趣，翻身趴著護欄往下看：「周玄，我觀察你一星期了，發現個事兒。」
「什麼事？」
「你這小子，越練越妖啊。」
劉一刀眯著眼，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頭兩天看你跑障礙，那動作還有點生澀，過了高牆落地總是踉蹌。你再看看現在——昨天下午那趟，我仔細算過，1分39秒。」
王雷騰地坐起來：「多少？！」
「1分39秒。」劉一刀一字一頓，「比你最好成績快兩秒，比咱們隊最快的吳勇還快一秒。」
「而且，」劉一刀接著說，「你不光是成績在漲，你的恢復速度也不對勁。」
「第一天泥潭深蹲，你做完那組一百五十多輪的，腿抖了得有二十分鐘吧？回宿舍上樓梯都得扶牆。」
「再看昨天，同樣練了一整天，晚上你還能蹲那做一百個伏地挺身才洗澡。這不對勁啊！」
劉一刀盯著周玄：「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啥祖傳秘方？」
周玄筆尖頓了頓。
他知道這問題遲早會來。
這七天，他的各項數據確實在以一個不太正常的速度往上竄。
別人都是越練越疲，他是越練越猛。
每天凌晨被緊急集合折騰起來時，別人眼屎糊一臉、罵罵咧咧穿衣服，他卻覺得身體比前一天更輕快。
這不是正常人的生理規律。
他沒法解釋系統的事，只能挑了個聽起來最合理的藉口：
「也沒啥秘方。就是……我睡覺沉，恢復得快。」
「睡覺？」王雷一臉不信，「咱倆一天睡的時間一樣，憑啥你恢復比我快？」
「可能你腎虛。」
「放屁！老子在連隊體檢各項指標……」
「行了行了。」吳勇打斷倆人，「都少說兩句。周玄能練出來是他的本事，又不是嗑藥，有啥好問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集訓隊才第一周。能撐到最後的才是贏家，前面沖太猛，後面崩了的大有人在。」
躺在床上，周玄打開了系統面板，查看屬性。
姓名：周玄
身份：列兵
體質：A+
四肢力量：22
耐力：22
心肺功能：24
格鬥經驗：24
意志力：19
戰術動作協調性，射擊、內務等等（技術類的不細描述了）
看著數據，周玄心裡是有點興奮的！
這裡的高壓訓練，讓他每一天，都有突破！
短短一周時間，除了綜合體質還保持在A+之外，剩下的，全部上漲了至少兩個點！
「按照這個趨勢，只要我堅持完成這一個月的高強度訓練，體質應該可以突破至S級了！」
「其他數據，至少也還能再漲3到5個點！」
……
與此同時。
基地二樓作戰室。
燈亮著。
門關得很嚴實。
雷公坐在長條桌正中間，手裡捏著厚厚一摞A4紙。
那是這一周以來，每個學員的訓練數據。
四百米障礙分段時間，圓木沖山上下山耗時，格鬥對抗勝率，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極限越野跑等等，甚至包括每天晚飯後稱的體重變化。
事無巨細，全在上面。
陳教官站在他左手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的是基地後山采的野茶，苦得能澀掉舌頭。
龍教官坐在右手邊，正拿一支紅筆在一張單獨的表格上圈圈畫畫。
「一百二十五人，淘汰三十三個。」雷公把紙翻過一頁，「比去年同期少淘汰五個。這批兵底子還可以。」
「底子是可以，毛病也不少。」陳教官呷了口茶，「猛虎師那個叫羅大山的，力量型選手，扛圓木跟玩兒似的，但四百米障礙一過雲梯段就掉速，協調性有明顯短板。」
「飛龍師那個馬奎，格鬥是把好手，但戰術理解不行。昨天下午搞小組配合，他沖得太猛，把掩護位全丟了。」
龍教官頭也不抬，筆尖繼續劃拉：「正常。第一周就是摸底。優點缺點，都給他扒乾淨，後面才好對症下藥。」
雷公沒接話。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單獨抽出來的一張表。
姓名：周玄
編號：100
單位：山鷹師385團偵察七連
軍銜：列兵
雷公的目光從第一行數據掃到最後一行。
然後停住了。
「老陳。」
「嗯？」
「你過來看看這個。」
陳教官放下搪瓷缸子，湊過頭來。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這……這數據對不對？」
雷公沒說話，把表推到他面前。
陳教官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四百米障礙——
第一天：1分53秒。
第二天：1分50秒。
第三天：1分47秒。
第四天：1分44秒。
第五天：1分42秒。
第六天：1分40秒。
第七天：1分39秒。
陳教官倒吸一口涼氣。
「每天進步兩到三秒，連續七天？」他抬起頭，「雷公，咱這秒表沒壞吧？」
「秒表沒壞。」雷公敲了敲桌面，「我讓龍教官覆核過三遍。」
龍教官把那張劃滿紅圈的表格推過來。
「不止是四百米障礙。」他點了點另一列數據，「圓木沖山下山往返總耗時，第一天51分22秒，昨天43分17秒，縮短了整整8分鐘。」
「格鬥對抗勝率，第一天3勝6負，昨天7勝2負。」
「體重……」
龍教官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雷公和陳教官。
「這小子體重沒掉，還漲了二兩。」
陳教官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漲了二兩。」龍教官把表格轉過來，「第一天稱重68.4公斤，今天早上空腹稱重68.5公斤。」
作戰室里安靜了兩秒。
「不可能。」陳教官臉上終於露出了震驚之色，「這七天所有人都在掉秤，王雷掉了十二斤，趙德柱掉了八斤，吳勇那種老底子都掉了六斤多。他一個列兵，新陳代謝最快的人群，怎麼可能不掉肉？」
「數據不會騙人。」
龍教官道：「我親手稱的。」
陳教官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張表，像是在盯一個怪物。
雷公靠回椅背，沉吟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你們注意到沒有，這小子不止是恢復速度快。」
「他是在——適應。」
陳教官抬頭：「適應？」
「對。適應。」雷公把那沓紙往前翻了翻，翻到第一天的記錄，「你們看他第一天的數據，有什麼感覺？」
陳教官湊過去看了一會兒。
「正常。」他說，「一個新兵蛋子，剛來集訓隊，被咱們這麼折騰。成績有，但不突出，中等偏上吧。比較能扛是真的，但也沒到離譜的程度。」
「然後呢？」
「然後……」陳教官順著數據往下看，「第二天比第一天好，第三天比第二天好，第四天……」
他突然頓住了。
雷公替他說完：「第四天開始，這小子就已經超過這批人的平均線了。第五天超過百分之六十，第六天進入第一梯隊，第七天——」
他指了指那張單獨的表。
「第七天，四百米障礙1分39秒。這個成績，放在往年集訓隊，前五。」
陳教官沉默了。
龍教官沉默著。
雷公也沒再說話。
作戰室里只剩下牆上的掛鍾在走，嗒，嗒，嗒。
過了很久，陳教官才開口：
「正常人的生理極限，被高強度持續消耗的時候，成績應該是波動下滑的。狀態好沖一下，狀態差掉下去，但整體曲線肯定是呈下降趨勢。」
他點了點周玄的那條數據線。
「這小子，是單邊上揚。」
雷公嗯了一聲。
「還有一點。」龍教官補充道，「他受傷後的恢復速度也不正常。」
「第一天泥潭深蹲，他肩膀磨掉了一層皮。按常理，這種程度的軟組織挫傷，沒個三四天別想完全恢復。第二天繼續高強度訓練，傷口會被反覆撕裂，癒合更慢。」
他頓了頓。
「但他第二天下午，那個傷口的滲出液就明顯減少了。第三天開始結痂，第四天痂皮硬化。」
陳教官：「你親眼見的？」
「我親自幫他換的藥。」龍教官面無表情，「這小子還跟我客氣，說不用換，浪費繃帶。」
作戰室里又安靜了。
雷公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嘲諷的、冷冰冰的笑。
是一種……有點複雜的笑。
「有意思。」
他把周玄那張表單獨抽出來，放到一邊。
「繼續觀察。往後加大劑量，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的極限到底在哪兒。」
陳教官點點頭，拿起搪瓷缸子，又呷了一口苦茶，微微轉頭，盯著周玄的數據表沉思。
……
集訓隊有條規矩，沒人寫在紙上，但人人都知道。
不是雷公定的。
是比雷公更早的那幾茬教官傳下來的。
——但凡有學員能在集訓期間，打破往年集訓隊任何一科的紀錄，全隊當晚加餐。
不是加那種糊弄人的鹹菜疙瘩。
是實打實的紅燒肉，大塊，帶皮，肥瘦相間。
外加兩小時額外休息，不用在熄燈後摸黑洗衣服，能睡個整覺。
規矩傳了五年。
那塊掛在食堂門口牆上的鐵牌子，也掛了五年。
牌子上刻著集訓隊成立以來，各科目的最高紀錄。
四百米障礙：1分32秒4。
圓木沖山往返：38分17秒。
二十公里武裝越野：1小時21分05秒。
夜間射擊：98環。
格鬥循環淘汰賽：連戰十二場全勝。
……
每一行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已經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名字。
五年了。
沒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過。
倒也不是完全沒人試過。
頭兩年，每年都有幾個心高氣傲的兵王，放話「不破紀錄不還鄉」。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1分32秒4，像一道焊死在牆上的鐵門檻。
摸得著的都沒幾個，更別說跨過去。
後來大家也習慣了。
集訓隊嘛，本來就是來脫層皮的。
紀錄那玩意兒，聽聽就行，當真你就輸了。
第十天。
下午，四百米障礙場。
陽光斜斜地打在場邊的沙地上，把那些被踩爛又被曬乾的泥腳印照成一片斑駁的白。
一百二十五號人，按編號排成五列，等著今天的例行科目。
周玄站在隊列里，手扶著膝蓋，微微弓著背。
不是累。
是在調整呼吸節奏。
這十天下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上障礙場前，先在腦子裡把全程跑一遍。
高牆，第三步發力。
獨木橋，過彎時重心壓低三公分。
低樁網，左肘不要拖地。
每一步都過一遍，像放電影。
這個習慣是史班長教的，後來被陳鋒練成了肌肉記憶。
「報告教官！有個問題！」
隊列前方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周玄抬頭。
是羅大山。
這個猛虎師偵察營的三期士官，十天下來曬得更黑了，露在外面的小臂跟兩塊炭似的。
陳教官瞥了他一眼：「說。」
「教官，」羅大山梗著脖子，「牆上那紀錄，是不是真的有人跑出來過？」
全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飄向食堂方向——雖然從這兒根本看不見那塊鐵牌子。
陳教官沒說話。
雷公這時從場邊站起來，掐滅手裡的菸頭。
「你想問什麼？」
羅大山面對雷公，氣焰明顯矮了半截，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我就是想知道，1分32秒4，是不是真有人跑出來過。還是說……那就是個掛在那兒唬人的數。」
雷公看著他。
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突然笑了。
「你覺得是唬人的？」
羅大山沒敢接話。
雷公轉過身，對著全隊列：
「聽好了。這話我只說一遍。」
「那塊牌子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人跑出來的，人爬出來的，人用命磨出來的。」
「1分32秒4，是五年前一個叫沈烈的二期士官留下來的。那年在集訓隊，他四百米障礙一個月跑了一百四十七趟。跑到第一百四十八趟的時候，膝蓋積液抽了三管，綁著繃帶跑的。」
「三十八分十七秒的圓木沖山，是一個叫廖勇的一期士官。那年暴雨，山路全成了泥漿地。他摔了十四跤，到山頂時後腦勺開了道口子，血和著泥糊了一臉。但他沒停。」
雷公頓了頓。
「這些人，有的現在還在部隊，有的已經退伍了。但他們的名字留在那兒。」
「你們可以追不上。」
「但別說那是唬人的。」
全場死寂。
沒人敢喘大氣。
羅大山臉漲得通紅，咬著後槽牙，半天憋出一句：「……是。我錯了。」
雷公沒再理他。
「繼續訓練。」
哨聲響起，第一批學員沖了出去。
周玄站在隊列里，沒動。
他看著食堂的方向。
雖然隔著大半個操場，雖然他從來沒走近仔細看過那塊牌子。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個數字。
1分32秒4。
此刻，系統面板在他視野右下角靜靜懸浮著。
【四百米障礙個人最好成績：1分33秒1】
差0.7秒。
他收回目光。
第七批，輪到他。
周玄走到起點線，彎腰，雙手撐地。
腳下是磨得發白的石灰線。
前方是那道他跑了不下一百趟的高牆。
「預備——跑！」
他沖了出去。
……
訓練結束。
夕陽把整個基地鍍成一片金紅。
王雷癱在沙坑邊上，作訓服全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媽的……老子今天跑了四趟，四趟！」
「腿已經不是我的了，是集訓隊的公有財產。」
「你那算啥。」李浩趴在地上，臉埋在草地里，「我跑了五趟。第五趟過獨木橋的時候，眼前全是黑的，全靠腳底板自己找路。」
劉一刀沒說話，正齜牙咧嘴地往膝蓋上塗紅花油。
吳勇在旁邊靠著一棵樹，仰頭灌水，喉結上下滾動。
只有周玄站著。
他站在場邊，看著那塊看不見的鐵牌子。
吳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想試試？」
周玄沒回頭。
「……嗯。」
吳勇把水壺擰上。
「差多少？」
「0.7。」
吳勇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0.7」是什麼意思。
四百米障礙，0.7秒。
這他媽根本不能叫差距。
這就是一次起跑反應、一個過彎重心的毫釐偏差、甚至是一口氣的節奏。
但你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有人卡1分35卡了三年，退伍那天都沒進過1分34。
吳勇沉默了幾秒，說：
「那玩意兒，五年沒人摸到了。」
周玄沒接話。
但他也沒挪開視線。
王雷從沙坑裡撐起半個身子，看看周玄，又看看吳勇。
「你倆說啥呢？什麼0.7？」
沒人回答他。
劉一刀放下紅花油，抬頭看了一眼周玄的背影。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藥瓶往旁邊一放。
李浩也不趴著了。
趙德柱從陰影里走出來。
六個人。
六道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上。
……
此後三天，周玄像著了魔。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咬牙切齒的魔。
是另一種。
訓練時，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異常。
該跑跑，該扛扛，該摔摔。
但休息時間，他不見了。
第一天傍晚，王雷滿基地找周玄上廁所，最後在障礙場找到人。
周玄一個人站在獨木橋旁邊，低著頭，左腳踩在橋面上，右腳懸空。
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像在量什麼。
「周玄，你幹啥？」
「找重心。」
「找啥？」
「重心。」周玄頭也沒回，「過彎的時候，我左腳踩的位置比最佳落點偏了五公分。這五公分，浪費0.1秒。」
王雷聽不懂。
但他沒再問。
第二天凌晨，起床號還有二十分鐘。
吳勇醒來，發現上鋪空了。
他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四百米障礙場，晨霧還沒散。
一個人影在雲梯上反覆上下。
周玄。
他已經不需要助跑了。
就站在雲梯下面，上，下，上，下。
每個動作的時間間隔，幾乎一模一樣。
第三天晚上。
熄燈後半小時。
周玄從上鋪輕輕翻下來。
他以為大家都睡了。
腳剛落地，黑暗裡響起一個聲音。
「又是障礙場？」
吳勇。
周玄頓了一下。
「……嗯。」
「幾點回？」
「不知道。」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吳勇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別太晚。明天還有訓練。」
周玄推開門，輕輕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下鋪傳來另一道聲音。
「媽的。」王雷壓著嗓子罵，「這小子是不是真打算去碰那塊鐵牌子？」
劉一刀：「碰不碰是他的事。咱們管不著。」
李浩：「那萬一……」
劉一刀：「萬一碰著了，咱307也出過破紀錄的人了。不丟人。」
沒人再說話。
窗外，周玄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作戰室內，三個教官看著周玄的身影，臉上都掛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已經很多天了，這傢伙，被他們練完後，還在主動加練自虐！
其他人恨不得多幾分鐘休息，他倒好，恨不得多幾分鐘訓練！
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可這小子的身體，偏偏就抗住了！
不僅抗住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強！
太不符合常理了！
正常來說，連續高強度訓練期間，身體只會越來越疲。
只有結束了訓練，到底能進步多少，在後期才會慢慢顯現出來！
但絕對不會是在這個訓練過程期間！
「雷公。」
陳教官微微凝聲道：「就是你之前所在的特戰大隊，應該也沒有見過這種怪胎吧？」
雷公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其臉龐前瀰漫。
他沒說話，只是一直盯著周玄那身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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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
一百五十八號人，進來的第一天，烏泱泱站滿一操場。
現在呢？
一百二十五。
三十三個，沒了。
有腳踝腫成饅頭實在跑不了的，有肩胛骨骨裂被醫療班強制送走的，有連續三天四百米障礙成績墊底被雷公當面罵「你他媽占著名額拉屎」然後自己扛著背囊滾蛋的。
還有一個，是晚上熄燈後偷偷在被窩裡抹眼淚，被查鋪的陳教官發現了。
陳教官沒罵他，只是站他床前站了三分鐘，第二天一早那人就打了退訓報告。
走的時候，沒人笑話他。
集訓隊這地方，能把人骨頭縫裡的油都榨出來，撐不住，不丟人。
留下的這幫人，也不是說多能扛。
純粹就是——還沒到那個臨界點。
307宿舍，這星期也走了倆。
一個是原來住周玄下鋪的炮團參謀孫明。
他其實不是體力不行，是倒霉。
第三天障礙跑，從雲梯上下來的時候一腳踩空，膝蓋直接別進兩道輪胎縫中間。
當時那聲慘叫，整層樓都聽得見。
衛生員來了一看，半月板損傷，別說集訓了，正常走路都得養兩三個月。
另一個走的是張海。
他不是練傷的，是心態崩了。
第五天凌晨三點半的緊急集合，他鞋帶沒繫緊，跑出去一百米鞋掉了。
等他把鞋撿回來穿好，隊伍早沒影了。
就晚了這二十幾秒，全隊因為他被罰多扛了一趟圓木沖山。
那天上午，張海一句話沒說。
中午吃飯，他把自己那份單兵口糧塞給王雷，然後背著背囊去敲了教官值班室的門。
走的時候，周玄剛好從廁所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面。
張海沖他咧嘴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兄弟，撐住。你比我能扛。」
周玄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嗯。」
然後張海就走了。
剩下六個人，307現在只住著吳勇、王雷、李浩、劉一刀、趙德柱，還有周玄。
窗外天剛擦黑。
六個人各自躺在床鋪上，誰也沒開燈，就這麼在黑暗裡挺屍。
王雷趴在床上，下巴擱在疊成豆腐塊的被子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今兒是第幾天了？」
「第七天。」李浩悶聲道。
「才他媽七天？」王雷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我怎麼覺著來這兒七十年了？」
劉一刀靠在床頭：「你那算啥。我剛才去上廁所，照鏡子，你猜我看見啥了？」
「看見啥？」
「我看見一個野人。」
劉一刀苦笑：「眼窩子陷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兩坨高原紅。我還以為是哪個村的逃荒老漢，仔細一瞅，他媽的是我自己。」
趙德柱難得開口，聲音沙沙的：「瘦了八斤。上秤量的。」
「八斤？」王雷瞪眼，「我他媽瘦了十二斤！早知道來這兒能減肥，我在連隊還控啥飲食啊？」
「你那不是瘦的。」李浩無情戳穿，「你是餓的。」
王雷不說話了。
確實餓。
這七天，早飯？不存在。
第一天早上那頓「豬食」，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是教官們為了給他們「接風」破例做的。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早上就是一塊壓縮餅乾，半杯涼水。
中午晚上各一包單兵口糧。
量倒是固定的，問題是這點熱量，要支撐每天十五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
別說吃飽，能保持不暈倒就算勝利。
周玄躺在靠窗的上鋪，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老周。」
下鋪突然傳來吳勇的聲音。
「嗯？」
「你那一周總結交了嗎？」
周玄愣了一下：「什麼總結？」
吳勇語氣無奈，「就今天晚飯前，陳教官讓寫的，一周訓練心得體會，一千字以上，你沒聽見？」
周玄回憶了一下。
晚飯時他正蹲在角落裡啃壓縮餅乾，腦子裡全是下午障礙跑時一個過獨木橋的動作失誤，確實沒注意陳教官說了啥。
「……沒聽見。」
「得，你等著挨叼吧。」王雷幸災樂禍，「陳教官那人，最煩人不上心。上次胡彪沒背條例，被他罰頂著槍繞著操場蛙跳了十圈。」
「跳完了嗎？」
「跳完了。跳完當場吐了，膽汁都吐出來了。」
周玄沉默了兩秒。
然後從上鋪坐起來，摸黑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又摸出一支筆。
「燈開一下。」
「開燈？你不怕值班員來罵？」王雷嘴上這麼說，還是探身按亮了床頭那盞巴掌大的小壁燈。
昏黃的光暈開。
周玄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開始寫。
說是筆記本，其實就是部隊統一發的那個巴掌大的小記事本，封面印著「軍人之友」四個紅字，封底是軍規條例摘要。
這七天，周玄每天睡前都會在上面記幾筆。
不是心得體會，是數據。
某年某月某日，障礙跑最快圈速1分41秒，比昨日快0.3秒。
某年某月某日，圓木沖山下山耗時22分17秒，較前日縮短49秒。
某年某月某日，格鬥對抗勝率4勝3負，其中對馬奎1負，對胡彪1勝1負。
還有——
某年某月某日，系統獎勵，上肢力量+0.3，耐力+0.2，意志力+0.5。
某年某月某日，極限突破，心肺功能升至23，達常人兩倍閾值。
他寫得很細。
有些是給教官看的，有些，是給自己看的。
不過，針對系統的那些，都是用符號特別處理過的，別人根本看不懂。
吳勇探過頭來瞥了一眼，沒看清具體數字，只看到密密麻麻一排排豎線，像某種暗碼。
「你記啥呢，這麼認真？」
「訓練數據。」周玄頭也不抬，「復盤用的。」
「復盤……」吳勇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沒再問了。
隔壁床的劉一刀倒是來了興趣，翻身趴著護欄往下看：「周玄，我觀察你一星期了，發現個事兒。」
「什麼事？」
「你這小子，越練越妖啊。」
劉一刀眯著眼，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頭兩天看你跑障礙，那動作還有點生澀，過了高牆落地總是踉蹌。你再看看現在——昨天下午那趟，我仔細算過，1分39秒。」
王雷騰地坐起來：「多少？！」
「1分39秒。」劉一刀一字一頓，「比你最好成績快兩秒，比咱們隊最快的吳勇還快一秒。」
「而且，」劉一刀接著說，「你不光是成績在漲，你的恢復速度也不對勁。」
「第一天泥潭深蹲，你做完那組一百五十多輪的，腿抖了得有二十分鐘吧？回宿舍上樓梯都得扶牆。」
「再看昨天，同樣練了一整天，晚上你還能蹲那做一百個伏地挺身才洗澡。這不對勁啊！」
劉一刀盯著周玄：「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啥祖傳秘方？」
周玄筆尖頓了頓。
他知道這問題遲早會來。
這七天，他的各項數據確實在以一個不太正常的速度往上竄。
別人都是越練越疲，他是越練越猛。
每天凌晨被緊急集合折騰起來時，別人眼屎糊一臉、罵罵咧咧穿衣服，他卻覺得身體比前一天更輕快。
這不是正常人的生理規律。
他沒法解釋系統的事，只能挑了個聽起來最合理的藉口：
「也沒啥秘方。就是……我睡覺沉，恢復得快。」
「睡覺？」王雷一臉不信，「咱倆一天睡的時間一樣，憑啥你恢復比我快？」
「可能你腎虛。」
「放屁！老子在連隊體檢各項指標……」
「行了行了。」吳勇打斷倆人，「都少說兩句。周玄能練出來是他的本事，又不是嗑藥，有啥好問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集訓隊才第一周。能撐到最後的才是贏家，前面沖太猛，後面崩了的大有人在。」
躺在床上，周玄打開了系統面板，查看屬性。
姓名：周玄
身份：列兵
體質：A+
四肢力量：22
耐力：22
心肺功能：24
格鬥經驗：24
意志力：19
戰術動作協調性，射擊、內務等等（技術類的不細描述了）
看著數據，周玄心裡是有點興奮的！
這裡的高壓訓練，讓他每一天，都有突破！
短短一周時間，除了綜合體質還保持在A+之外，剩下的，全部上漲了至少兩個點！
「按照這個趨勢，只要我堅持完成這一個月的高強度訓練，體質應該可以突破至S級了！」
「其他數據，至少也還能再漲3到5個點！」
……
與此同時。
基地二樓作戰室。
燈亮著。
門關得很嚴實。
雷公坐在長條桌正中間，手裡捏著厚厚一摞A4紙。
那是這一周以來，每個學員的訓練數據。
四百米障礙分段時間，圓木沖山上下山耗時，格鬥對抗勝率，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極限越野跑等等，甚至包括每天晚飯後稱的體重變化。
事無巨細，全在上面。
陳教官站在他左手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的是基地後山采的野茶，苦得能澀掉舌頭。
龍教官坐在右手邊，正拿一支紅筆在一張單獨的表格上圈圈畫畫。
「一百二十五人，淘汰三十三個。」雷公把紙翻過一頁，「比去年同期少淘汰五個。這批兵底子還可以。」
「底子是可以，毛病也不少。」陳教官呷了口茶，「猛虎師那個叫羅大山的，力量型選手，扛圓木跟玩兒似的，但四百米障礙一過雲梯段就掉速，協調性有明顯短板。」
「飛龍師那個馬奎，格鬥是把好手，但戰術理解不行。昨天下午搞小組配合，他沖得太猛，把掩護位全丟了。」
龍教官頭也不抬，筆尖繼續劃拉：「正常。第一周就是摸底。優點缺點，都給他扒乾淨，後面才好對症下藥。」
雷公沒接話。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單獨抽出來的一張表。
姓名：周玄
編號：100
單位：山鷹師385團偵察七連
軍銜：列兵
雷公的目光從第一行數據掃到最後一行。
然後停住了。
「老陳。」
「嗯？」
「你過來看看這個。」
陳教官放下搪瓷缸子，湊過頭來。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這……這數據對不對？」
雷公沒說話，把表推到他面前。
陳教官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四百米障礙——
第一天：1分53秒。
第二天：1分50秒。
第三天：1分47秒。
第四天：1分44秒。
第五天：1分42秒。
第六天：1分40秒。
第七天：1分39秒。
陳教官倒吸一口涼氣。
「每天進步兩到三秒，連續七天？」他抬起頭，「雷公，咱這秒表沒壞吧？」
「秒表沒壞。」雷公敲了敲桌面，「我讓龍教官覆核過三遍。」
龍教官把那張劃滿紅圈的表格推過來。
「不止是四百米障礙。」他點了點另一列數據，「圓木沖山下山往返總耗時，第一天51分22秒，昨天43分17秒，縮短了整整8分鐘。」
「格鬥對抗勝率，第一天3勝6負，昨天7勝2負。」
「體重……」
龍教官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雷公和陳教官。
「這小子體重沒掉，還漲了二兩。」
陳教官以為自己聽錯了：「啥？」
「漲了二兩。」龍教官把表格轉過來，「第一天稱重68.4公斤，今天早上空腹稱重68.5公斤。」
作戰室里安靜了兩秒。
「不可能。」陳教官臉上終於露出了震驚之色，「這七天所有人都在掉秤，王雷掉了十二斤，趙德柱掉了八斤，吳勇那種老底子都掉了六斤多。他一個列兵，新陳代謝最快的人群，怎麼可能不掉肉？」
「數據不會騙人。」
龍教官道：「我親手稱的。」
陳教官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張表，像是在盯一個怪物。
雷公靠回椅背，沉吟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你們注意到沒有，這小子不止是恢復速度快。」
「他是在——適應。」
陳教官抬頭：「適應？」
「對。適應。」雷公把那沓紙往前翻了翻，翻到第一天的記錄，「你們看他第一天的數據，有什麼感覺？」
陳教官湊過去看了一會兒。
「正常。」他說，「一個新兵蛋子，剛來集訓隊，被咱們這麼折騰。成績有，但不突出，中等偏上吧。比較能扛是真的，但也沒到離譜的程度。」
「然後呢？」
「然後……」陳教官順著數據往下看，「第二天比第一天好，第三天比第二天好，第四天……」
他突然頓住了。
雷公替他說完：「第四天開始，這小子就已經超過這批人的平均線了。第五天超過百分之六十，第六天進入第一梯隊，第七天——」
他指了指那張單獨的表。
「第七天，四百米障礙1分39秒。這個成績，放在往年集訓隊，前五。」
陳教官沉默了。
龍教官沉默著。
雷公也沒再說話。
作戰室里只剩下牆上的掛鍾在走，嗒，嗒，嗒。
過了很久，陳教官才開口：
「正常人的生理極限，被高強度持續消耗的時候，成績應該是波動下滑的。狀態好沖一下，狀態差掉下去，但整體曲線肯定是呈下降趨勢。」
他點了點周玄的那條數據線。
「這小子，是單邊上揚。」
雷公嗯了一聲。
「還有一點。」龍教官補充道，「他受傷後的恢復速度也不正常。」
「第一天泥潭深蹲，他肩膀磨掉了一層皮。按常理，這種程度的軟組織挫傷，沒個三四天別想完全恢復。第二天繼續高強度訓練，傷口會被反覆撕裂，癒合更慢。」
他頓了頓。
「但他第二天下午，那個傷口的滲出液就明顯減少了。第三天開始結痂，第四天痂皮硬化。」
陳教官：「你親眼見的？」
「我親自幫他換的藥。」龍教官面無表情，「這小子還跟我客氣，說不用換，浪費繃帶。」
作戰室里又安靜了。
雷公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嘲諷的、冷冰冰的笑。
是一種……有點複雜的笑。
「有意思。」
他把周玄那張表單獨抽出來，放到一邊。
「繼續觀察。往後加大劑量，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的極限到底在哪兒。」
陳教官點點頭，拿起搪瓷缸子，又呷了一口苦茶，微微轉頭，盯著周玄的數據表沉思。
……
集訓隊有條規矩，沒人寫在紙上，但人人都知道。
不是雷公定的。
是比雷公更早的那幾茬教官傳下來的。
——但凡有學員能在集訓期間，打破往年集訓隊任何一科的紀錄，全隊當晚加餐。
不是加那種糊弄人的鹹菜疙瘩。
是實打實的紅燒肉，大塊，帶皮，肥瘦相間。
外加兩小時額外休息，不用在熄燈後摸黑洗衣服，能睡個整覺。
規矩傳了五年。
那塊掛在食堂門口牆上的鐵牌子，也掛了五年。
牌子上刻著集訓隊成立以來，各科目的最高紀錄。
四百米障礙：1分32秒4。
圓木沖山往返：38分17秒。
二十公里武裝越野：1小時21分05秒。
夜間射擊：98環。
格鬥循環淘汰賽：連戰十二場全勝。
……
每一行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已經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名字。
五年了。
沒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過。
倒也不是完全沒人試過。
頭兩年，每年都有幾個心高氣傲的兵王，放話「不破紀錄不還鄉」。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1分32秒4，像一道焊死在牆上的鐵門檻。
摸得著的都沒幾個，更別說跨過去。
後來大家也習慣了。
集訓隊嘛，本來就是來脫層皮的。
紀錄那玩意兒，聽聽就行，當真你就輸了。
第十天。
下午，四百米障礙場。
陽光斜斜地打在場邊的沙地上，把那些被踩爛又被曬乾的泥腳印照成一片斑駁的白。
一百二十五號人，按編號排成五列，等著今天的例行科目。
周玄站在隊列里，手扶著膝蓋，微微弓著背。
不是累。
是在調整呼吸節奏。
這十天下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上障礙場前，先在腦子裡把全程跑一遍。
高牆，第三步發力。
獨木橋，過彎時重心壓低三公分。
低樁網，左肘不要拖地。
每一步都過一遍，像放電影。
這個習慣是史班長教的，後來被陳鋒練成了肌肉記憶。
「報告教官！有個問題！」
隊列前方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周玄抬頭。
是羅大山。
這個猛虎師偵察營的三期士官，十天下來曬得更黑了，露在外面的小臂跟兩塊炭似的。
陳教官瞥了他一眼：「說。」
「教官，」羅大山梗著脖子，「牆上那紀錄，是不是真的有人跑出來過？」
全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飄向食堂方向——雖然從這兒根本看不見那塊鐵牌子。
陳教官沒說話。
雷公這時從場邊站起來，掐滅手裡的菸頭。
「你想問什麼？」
羅大山面對雷公，氣焰明顯矮了半截，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我就是想知道，1分32秒4，是不是真有人跑出來過。還是說……那就是個掛在那兒唬人的數。」
雷公看著他。
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突然笑了。
「你覺得是唬人的？」
羅大山沒敢接話。
雷公轉過身，對著全隊列：
「聽好了。這話我只說一遍。」
「那塊牌子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是人跑出來的，人爬出來的，人用命磨出來的。」
「1分32秒4，是五年前一個叫沈烈的二期士官留下來的。那年在集訓隊，他四百米障礙一個月跑了一百四十七趟。跑到第一百四十八趟的時候，膝蓋積液抽了三管，綁著繃帶跑的。」
「三十八分十七秒的圓木沖山，是一個叫廖勇的一期士官。那年暴雨，山路全成了泥漿地。他摔了十四跤，到山頂時後腦勺開了道口子，血和著泥糊了一臉。但他沒停。」
雷公頓了頓。
「這些人，有的現在還在部隊，有的已經退伍了。但他們的名字留在那兒。」
「你們可以追不上。」
「但別說那是唬人的。」
全場死寂。
沒人敢喘大氣。
羅大山臉漲得通紅，咬著後槽牙，半天憋出一句：「……是。我錯了。」
雷公沒再理他。
「繼續訓練。」
哨聲響起，第一批學員沖了出去。
周玄站在隊列里，沒動。
他看著食堂的方向。
雖然隔著大半個操場，雖然他從來沒走近仔細看過那塊牌子。
但他知道，那上面有個數字。
1分32秒4。
此刻，系統面板在他視野右下角靜靜懸浮著。
【四百米障礙個人最好成績：1分33秒1】
差0.7秒。
他收回目光。
第七批，輪到他。
周玄走到起點線，彎腰，雙手撐地。
腳下是磨得發白的石灰線。
前方是那道他跑了不下一百趟的高牆。
「預備——跑！」
他沖了出去。
……
訓練結束。
夕陽把整個基地鍍成一片金紅。
王雷癱在沙坑邊上，作訓服全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媽的……老子今天跑了四趟，四趟！」
「腿已經不是我的了，是集訓隊的公有財產。」
「你那算啥。」李浩趴在地上，臉埋在草地里，「我跑了五趟。第五趟過獨木橋的時候，眼前全是黑的，全靠腳底板自己找路。」
劉一刀沒說話，正齜牙咧嘴地往膝蓋上塗紅花油。
吳勇在旁邊靠著一棵樹，仰頭灌水，喉結上下滾動。
只有周玄站著。
他站在場邊，看著那塊看不見的鐵牌子。
吳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想試試？」
周玄沒回頭。
「……嗯。」
吳勇把水壺擰上。
「差多少？」
「0.7。」
吳勇動作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0.7」是什麼意思。
四百米障礙，0.7秒。
這他媽根本不能叫差距。
這就是一次起跑反應、一個過彎重心的毫釐偏差、甚至是一口氣的節奏。
但你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有人卡1分35卡了三年，退伍那天都沒進過1分34。
吳勇沉默了幾秒，說：
「那玩意兒，五年沒人摸到了。」
周玄沒接話。
但他也沒挪開視線。
王雷從沙坑裡撐起半個身子，看看周玄，又看看吳勇。
「你倆說啥呢？什麼0.7？」
沒人回答他。
劉一刀放下紅花油，抬頭看了一眼周玄的背影。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藥瓶往旁邊一放。
李浩也不趴著了。
趙德柱從陰影里走出來。
六個人。
六道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上。
……
此後三天，周玄像著了魔。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咬牙切齒的魔。
是另一種。
訓練時，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異常。
該跑跑，該扛扛，該摔摔。
但休息時間，他不見了。
第一天傍晚，王雷滿基地找周玄上廁所，最後在障礙場找到人。
周玄一個人站在獨木橋旁邊，低著頭，左腳踩在橋面上，右腳懸空。
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像在量什麼。
「周玄，你幹啥？」
「找重心。」
「找啥？」
「重心。」周玄頭也沒回，「過彎的時候，我左腳踩的位置比最佳落點偏了五公分。這五公分，浪費0.1秒。」
王雷聽不懂。
但他沒再問。
第二天凌晨，起床號還有二十分鐘。
吳勇醒來，發現上鋪空了。
他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四百米障礙場，晨霧還沒散。
一個人影在雲梯上反覆上下。
周玄。
他已經不需要助跑了。
就站在雲梯下面，上，下，上，下。
每個動作的時間間隔，幾乎一模一樣。
第三天晚上。
熄燈後半小時。
周玄從上鋪輕輕翻下來。
他以為大家都睡了。
腳剛落地，黑暗裡響起一個聲音。
「又是障礙場？」
吳勇。
周玄頓了一下。
「……嗯。」
「幾點回？」
「不知道。」
黑暗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吳勇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別太晚。明天還有訓練。」
周玄推開門，輕輕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下鋪傳來另一道聲音。
「媽的。」王雷壓著嗓子罵，「這小子是不是真打算去碰那塊鐵牌子？」
劉一刀：「碰不碰是他的事。咱們管不著。」
李浩：「那萬一……」
劉一刀：「萬一碰著了，咱307也出過破紀錄的人了。不丟人。」
沒人再說話。
窗外，周玄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作戰室內，三個教官看著周玄的身影，臉上都掛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已經很多天了，這傢伙，被他們練完後，還在主動加練自虐！
其他人恨不得多幾分鐘休息，他倒好，恨不得多幾分鐘訓練！
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可這小子的身體，偏偏就抗住了！
不僅抗住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強！
太不符合常理了！
正常來說，連續高強度訓練期間，身體只會越來越疲。
只有結束了訓練，到底能進步多少，在後期才會慢慢顯現出來！
但絕對不會是在這個訓練過程期間！
「雷公。」
陳教官微微凝聲道：「就是你之前所在的特戰大隊，應該也沒有見過這種怪胎吧？」
雷公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其臉龐前瀰漫。
他沒說話，只是一直盯著周玄那身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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