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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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京城往山東,一路向東,越靠近登州地界,沿途的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不同於江南的錦繡繁華,也不同於京畿的太平規整,山東境內的官道兩側,隨處可見廢棄的衛所屯堡。

  田地里長滿了荒草,原本該是軍戶耕種的軍屯土地,大多立著鄉紳豪強的界碑,圈成了私家莊園。

  這是典型的私戶侵占軍戶的情況。

  偶爾能遇到幾個衣衫襤褸的軍戶,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背著破爛的行囊,拖家帶口地往南逃荒。

  看到楊寧一行身著官服的隊伍,立刻嚇得躲進路邊的荒草里,連頭都不敢抬。

  楊寧臉上一臉難看,但卻沒有為難他們,任由他們逃難去了。

  ……

  「大人,前面就是萊州府地界了,離登州還有不到兩百里路。」

  趙鐵勒住馬韁,上前低聲稟報:

  「我們的人提前去打探了,這一路過來,逃籍的軍戶超過了六成。

  剩下的軍戶,都成了衛所軍官的佃戶,一年到頭種出來的糧食,九成以上都要交租。

  遇上災年,只能賣兒賣女,甚至活活餓死。」

  楊寧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個破落的窩棚前。

  窩棚是用樹枝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風,裡面蜷縮著一對老夫妻,還有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

  看到楊寧過來,老夫妻立刻把孩子護在身後,渾身發抖,眼裡滿是恐懼。

  「老人家,別怕,我們不是衛所的人。」

  楊寧放緩了語氣,示意身後的銳士遞過去兩袋乾糧和一壺清水:

  「我們是從京城來的,奉旨查登州備倭兵的事,想問問你們,好好的軍戶,怎麼不待在衛所里,跑到這裡逃荒?」

  老夫妻看著遞過來的乾糧,愣了許久,才顫巍巍地接了過去。

  老丈咬了一口乾糧,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哽咽著道:

  「待不住了……實在待不住了啊……」

  老丈是登州衛的世襲軍戶,祖上是洪武年間跟著打天下的老兵,分到了二十畝軍屯土地,世代守著海疆。

  可從十年前開始,衛所的軍官就開始強占軍屯,先是說要修繕海防,收走了土地,後來乾脆直接劃成了自己的私田,軍戶們沒了地,只能給軍官們當佃戶。

  「都指揮周茂周大人,還有下面的千戶、百戶,哪個手裡沒有上千畝地?」

  老丈抹著眼淚,聲音里滿是絕望:

  「我們種著他們的地,一年收的糧食,先交八成租子,剩下的,還要被剋扣糧餉,層層盤剝,到手的連一口飽飯都混不上。

  這半年,更是一粒糧餉都沒發,家裡的孩子都餓死了兩個,不逃荒,只能在家裡等死啊!」

  「那朝廷撥下來的修繕海防、打造戰船的銀子,還有備倭的糧餉,都到哪裡去了?」

  楊寧的聲音沉了下來,指尖微微發力,捏得拳頭髮白。

  「誰知道呢?」

  老丈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只聽說周大人在登州城裡買了十幾座宅院,在濟南府也有莊園,連揚州、京城都有鋪子。

  我們這些軍戶的死活,誰管啊?

  前陣子,有幾個弟兄去找周大人要糧餉,直接被他扣上了通倭的罪名,當場砍了頭!」

  一旁的老婆子也哭著道:

  「不光是我們,城裡的百姓也不好過。

  倭寇時不時就上岸來搶,衛所的兵根本不敢管。

  等倭寇搶完了、殺完了,他們才出來,反倒搶百姓的東西,說是剿倭的軍功。

  這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楊寧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見過南疆的戰亂,見過衡州的瘟疫,見過江南鹽商的奢靡與百姓的疾苦。

  但可親眼看到這些世代守著海疆的軍戶,落到這般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地步,楊寧心口依舊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喘不過氣來。

  這些軍戶的祖上,是為大越打下江山、守了兩百年海疆的功臣,可他們的後人,卻被自己人逼得走投無路,甚至落得譁變謀反的下場。


  這哪裡是士兵譁變,分明是官逼民反!

  「老人家,你放心。」

  楊寧深吸一口氣,對著老夫妻鄭重道:

  「這次我來,就是為了查清這些事,把被侵占的軍屯還給你們,把剋扣的糧餉補發下去,把害你們的貪官污吏,一個個都揪出來。

  從今往後,絕不會再有人敢欺壓你們這些守海疆的軍戶。」

  老夫妻愣了愣,看著楊寧堅定的眼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多謝大人!多謝青天大老爺!」

  楊寧連忙扶起兩人,又讓銳士留下了足夠的銀兩和乾糧,才翻身上馬,繼續朝著登州城而去。

  只是這一路,他的臉色始終陰沉如水,周身的氣息冷得讓隨行的銳士們都不敢多言。

  趙鐵跟在一旁,低聲罵道:

  「周茂這個狗東西,真是喪盡天良!

  拿著朝廷的糧餉,占著軍戶的土地,還敢通倭走私,逼反士兵,真是死不足惜!

  大人,我們到了登州,先直接衝進府城,把周茂那廝抓起來,先砍了再說!」

  「不行。」

  楊寧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鷹:

  「現在抓了周茂,容易打草驚蛇。

  他在登州經營了十年,黨羽眾多,備倭都司府、衛所里全是他的人,還有和他勾結的鄉紳、海商,甚至倭寇。

  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拿到他貪腐通倭的鐵證,安撫好譁變的士兵,穩住登州的局勢,再一步步收網,把這張網連根拔起。」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東方,沉聲道:

  「傳令下去,不進登州府城,先去登州水城!

  我要親自見見那些譁變的士兵,聽聽他們的說法。」

  「大人,不可啊!」

  趙鐵臉色一變,連忙勸阻:

  「水城現在被譁變的三千士兵控制著,裡面的人都紅了眼,以為朝廷要派大軍圍剿他們,個個都拿著兵器,跟瘋了一樣。

  您就帶這點人過去,萬一他們失控了,傷了您怎麼辦?」

  「他們不會傷我。」

  楊寧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們譁變,不是為了謀反,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討一個公道。

  我是奉旨來給他們公道的,不是來圍剿他們的。

  他們分得清誰是敵人,誰是來幫他們的。」

  白寅也在一旁發出一聲低低的虎嘯,金色的豎瞳掃過東方,像是在說,有它在,沒人能傷得了楊寧。

  趙鐵見楊寧心意已決,只能咬牙領命,立刻傳令下去,隊伍調轉方向,直奔登州水城而去。

  登州水城,是大越海防的核心要塞,緊鄰登州府城,環水而建,裡面駐紮著登州備倭兵的主力,停靠著水師戰船,是控制渤海、黃海海疆的咽喉要地。

  如今,水城的四門緊閉,城牆上站滿了手持兵器的譁變士兵,個個面色憔悴,卻眼神兇狠,箭上弦,刀出鞘,死死盯著城外的動靜,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

  楊寧的隊伍行至水城外一里處,便停了下來。

  趙鐵立刻讓銳士們結成防禦陣型,弓弩上弦,警惕地盯著城頭,生怕城上的士兵突然放箭。

  可楊寧卻翻身下馬,獨自一人,朝著城門走了過去。

  白寅緊隨其後,龐大的虎軀擋在他身側,警惕地盯著城頭。

  「城上的人聽著!」

  楊寧運起內力,聲音順著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水城:

  「本官是欽差大臣、昭武侯、靖安司總署左使楊寧,奉旨前來登州,徹查備倭都司府貪腐案,處置譁變事宜!

  我知道你們的冤屈,也知道你們為何譁變!

  本官今日來,不是來圍剿你們的,是來給你們討公道的!」

  話音落下,城頭瞬間一片譁然。

  士兵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疑。

  他們都聽過楊寧的名字,知道這位年輕的侯爵,平了南疆邪教,清了江南鹽商,斬了無數貪官污吏,是個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


  可他們也怕,這是朝廷的緩兵之計,先騙他們開了城門,再進來圍剿。

  為首的一個身著百戶服飾的壯漢,走到城垛前,對著下方厲聲喊道:

  「楊大人!我們不信!

  周茂說我們通倭謀反,朝廷要派大軍來殺了我們!

  你要是真的是來給我們討公道的,就一個人進來!敢不敢?」

  「大人!不能去!」

  趙鐵立刻沖了上來,急聲道:

  「裡面全是紅了眼的士兵,萬一他們翻臉,您就出不來了!」

  「無妨。」

  楊寧拍了拍趙鐵的肩膀,對著城頭朗聲道:

  「好!我就一個人進去!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守了一輩子海疆的士兵,會不會對奉旨來給你們伸冤的人動手!」

  說罷,他抬手按住了想要跟上去的白寅,低聲道:

  「你在這裡等著,我不出來,不許動手。」

  白寅低低嗚咽了一聲,卻還是聽話地停在了原地,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城門,只要裡面有半點異動,它會立刻衝進去。

  楊寧整理了一下官袍,腰間只掛著雲夕劍,獨自一人,朝著緩緩打開的水城城門走了過去。

  城門只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楊寧剛走進去,身後的城門便轟然關閉。

  城門內,數百名手持兵器的士兵圍了上來,個個眼神兇狠,刀劍出鞘,將他團團圍住,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為首的壯漢,正是譁變的首領,百戶李彪。

  他一條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一道刀疤,眼神警惕地盯著楊寧,手中的長刀指著楊寧的咽喉,厲聲喝道:

  「楊寧!你到底想幹什麼?!

  別以為我們會信你的鬼話!

  周茂給我們扣上了通倭謀反的罪名,朝廷派你來,不就是來殺我們的嗎?!」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嘶吼起來:

  「跟他拼了!反正都是一死!」

  「殺了他!大不了魚死網破!」

  士兵們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刀劍紛紛往前遞了幾分,眼看就要失控。

  可楊寧依舊面不改色,目光掃過圍上來的士兵,看著他們身上破爛的軍服,面黃肌瘦的臉,還有手裡卷了刃的刀槍。

  隨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的嘶吼:

  「你們拼什麼?魚死網破?

  你們守了一輩子海疆,跟倭寇拼過命,為大越流過血,難道最後,要落得一個謀反叛逆的罪名?

  讓你們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都背著反賊的罵名嗎?」

  這話一出,喧鬧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士兵們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的兇狠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酸楚與不甘。

  楊寧看著他們,繼續道: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譁變!

  周茂剋扣了你們半年的糧餉,侵占了你們的軍屯土地,把朝廷撥下來的造船銀、海防銀,全都私吞了,甚至把你們的軍械賣給倭寇!

  你們去找他要糧餉,他就殺了你們的弟兄,扣上通倭的罪名!

  你們走投無路,才譁變殺了王德,占了水城,對不對?!」

  李彪渾身一震,握著刀的手瞬間鬆了幾分,失聲問道:

  「你……你怎麼都知道?」

  「我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你們占了水城之後,沒有劫掠百姓,沒有濫殺無辜,只是封了城門,守著要塞,等著朝廷給你們一個公道。」

  楊寧的目光落在李彪身上:

  「你們不是反賊,你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功臣!」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士兵們心裡的閘門。

  有年輕的士兵當場紅了眼眶,哽咽著道:

  「大人……我們不是反賊……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我們只是想要回我們的糧餉……」

  「我們跟倭寇拼了十幾年,死了多少弟兄,怎麼可能通倭?

  是周茂血口噴人!」

  看著情緒崩潰的士兵,楊寧的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他緩緩抬手,對著眾人朗聲道:

  「弟兄們!我楊寧今日在這裡,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向你們保證:

  第一,凡是此次譁變的士兵,除了率先動手斬殺王德的幾人從輕發落之外,其餘所有人,既往不咎,絕不追究譁變之罪!

  第二,朝廷剋扣你們的糧餉,我會讓山東布政司,三日內盡數補發,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第三,被周茂和衛所軍官侵占的軍屯土地,我會盡數清退,還給你們這些軍戶,一分一厘都不會少!

  第四,周茂和所有貪腐通倭的軍官,我會一一拿下,徹查到底,該殺的殺,該關的關,給你們,給所有慘死的弟兄,一個交代!」

  每說一句,士兵們的眼睛就亮一分。等楊寧說完,現場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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