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天啟七年開春，京城的冰雪消融，御河兩岸的柳芽抽了新綠。
昭武侯府也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一直掛到了內院的垂花門，滿府都是喜慶的暖意。
這日，是楊寧與秦玉容大婚的日子。
天啟帝親自下旨賜婚，以侯府正妻之禮，冊封秦玉容為昭武侯夫人，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皇后也送來了全套的赤金頭面、玉佩首飾。
這份恩寵，放眼京城勛貴，也找不出第二家。
大婚當日，從正陽門到昭武侯府的十里長街，擠滿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
楊寧一身大紅蟒袍，騎在白寅背上——
這頭通人性的白虎，今日也特意披了紅綢，昂首挺胸，半點平日的凶煞氣都無，引得百姓陣陣歡呼。
十里紅妝，從秦府一路抬到侯府，秦玉容一身鳳冠霞帔，坐在喜轎之中，聽著外面百姓的歡呼與道賀，指尖攥著紅帕，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從魁山縣城的初遇，到南疆守城的生死相依，從峨眉山的遙遙相望，到江南揚州的捨命相護。
一路風風雨雨，他們終究走到了一起。
拜堂禮畢，宴席散去，紅燭搖曳的婚房內，楊寧輕輕挑開秦玉容的蓋頭，看著她微紅的臉頰，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玉容，委屈你了。一路跟著我顛沛流離，直到今日，才給你一個名分。」
秦玉容抬手，輕輕撫過他的下頜，笑著搖頭：
「我從未覺得委屈。
從在魁山縣時，見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值得我託付一生的人。能陪你走過這一路，是我的福氣。」
紅燭影里，兩人相視而笑，過往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現世安穩的溫柔。
婚後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
楊寧雖已是從一品靖安司總署左使，加太子少保銜，世襲昭武侯，手握靖安司與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的監察大權，卻從無半分驕縱。
每日按時到靖安司總署理事，餘下的時間，要麼陪著秦玉容在府里煮茶、看書，要麼帶著趙鐵等一眾老弟兄，去京郊圍場狩獵。
偶爾也會去夕雲宗在京城的分壇，和清玄道長論道練劍。
天啟帝對他愈發信任，朝堂上的要事，時常會召他入宮商議。
內閣首輔溫體仁數次想拉攏他入閣，都被他婉言謝絕了。
他心裡清楚，朝堂派系之爭，如同泥潭，一旦陷進去，便很難再守住初心。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只是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白寅更是成了京城裡的「傳奇」。
天啟帝特許它可隨楊寧出入皇城，京城裡的勛貴子弟，誰都知道昭武侯府有一頭通人性的白虎妖王，平日裡沒人敢招惹。
它倒是樂得清閒，每日趴在侯府的暖閣里，啃著御膳房送來的醬牛肉，偶爾跟著楊寧去圍場，追獵幾隻野兔，日子過得比在南疆時愜意了百倍。
趙鐵等一眾從南疆一路跟來的老弟兄，也都在京里安了家，娶了妻室，在靖安司、錦衣衛里任了職，個個都成了家，日子過得安穩。
偶爾聚在侯府里喝酒，說起當年在魁山縣城、桂西城頭、峨眉山金頂的生死時刻，都恍如隔世。
「說起來，當年在魁山，誰能想到，咱們大人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趙鐵灌了一口烈酒，紅著臉笑道：
「那時候大人還是個從九品的小旗，帶著我們幾個，連孔嘯天都敢殺。現在倒好，連內閣首輔都要給咱們大人幾分面子，這天下，還有咱們大人不敢管的事？」
一眾弟兄紛紛附和，笑著舉杯。
楊寧也笑著飲了杯中酒，卻搖了搖頭：
「別把話說得太滿。這天下之大，藏污納垢的地方多的是。
我們能守住南疆，平了江南，不代表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只要還有百姓受苦，還有奸佞作祟，我們的事，就永遠做不完。」
眾人聞言，都收起了嬉笑，紛紛點頭。
他們跟著楊寧一路走來，最清楚這位主君的性子，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見不得百姓受半點委屈。
……
……
日子一晃，便到了入夏。
這大半年來，天下倒是真的太平。
兩淮鹽政經楊寧改革後，國庫充盈，百姓能吃上平價鹽，私鹽泛濫的亂象徹底肅清。
東南沿海的倭寇殘餘被盡數清剿，海疆安定，商船往來不絕，市舶司的稅賦翻了數倍。
天母教的殘餘勢力被清剿殆盡，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朝堂之上，周延儒、成國公一黨被徹底清洗，吏治清明了不少，天啟帝勵精圖治，大越王朝，竟隱隱有了中興之象。
可這份太平，終究還是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報，徹底打破了。
這日楊寧剛到靖安司總署，趙弘文便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急報，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沉聲道：
「楊大人，出事了。
山東登州的八百里加急，登州備倭兵譁變了！」
楊寧的眉頭瞬間皺起，接過急報，快速翻閱起來，臉色越來越沉。
急報是山東巡撫崔應元發來的，內容觸目驚心：
三日前，登州備倭都司府的三千備倭兵，因半年未發糧餉，群情激憤。
於是在營中百戶李彪的帶領下，譁變圍了備倭都司府，當場斬殺了備倭都指揮僉事王德，放火燒了都司府的衙署。
如今譁變的士兵已經控制了登州水城，封鎖了登州港口，局勢徹底失控。
更嚴重的是，登州是山東海防的核心，備倭兵譁變，海防形同虛設。
盤踞在黃海的倭寇勢力，已經借著海防漏洞，接連兩次在登州、萊州沿海登陸劫掠。
屠戮了兩個村鎮，百姓死傷慘重，山東沿海人心惶惶。
「備倭兵譁變？」
楊寧放下急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登州備倭都司府，是防備黃海倭寇的核心，足足有上萬備倭兵，怎麼會突然譁變？
半年不發糧餉，山東布政司是幹什麼吃的？
巡撫崔應元就半點察覺都沒有？」
趙弘文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沉聲道：
「事情沒這麼簡單。這是剛剛收到的靖安司山東分署的密報，你看看。」
他又遞過來一封密信，楊寧接過拆開，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密報里寫得清清楚楚，登州備倭兵的譁變，根本不是簡單的糧餉剋扣。
這幾年來，山東備倭都司府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都指揮使周茂，是前成國公朱希忠的妻弟！
他靠著成國公府的關係坐上了這個位置。
上任之後，大肆侵占備倭兵的軍屯土地，剋扣糧餉，上萬備倭兵，吃空餉的就有三千多人。
剩下的士兵，糧餉被層層剋扣，到手的不足三成，軍戶們活不下去，要麼逃籍，要麼淪為軍官的佃戶，軍紀早已廢弛。
不僅如此，周茂還勾結登州的鄉紳、海商，借著備倭兵的海防船隻，大肆走私海鹽、絲綢。
甚至和黃海的倭寇暗中勾結，給倭寇放行，收受賄賂，分贓劫掠來的財物。
這次譁變的導火索，是譁變的士兵發現，周茂不僅扣了他們半年的糧餉，還把朝廷撥下來的修繕海防、打造戰船的銀子，全都私吞了！
甚至暗中把備倭兵的軍械，賣給了倭寇。
士兵們忍無可忍，才最終譁變。
而譁變發生後，都指揮使周茂帶著心腹，躲進了登州府城，不僅不想著安撫士兵，反而上奏朝廷，說譁變士兵通倭謀反，請朝廷派大軍圍剿。
「混帳東西！」
楊寧猛地一拍桌案，眼底的殺意再也藏不住：
「自己剋扣糧餉，通倭走私，逼反了士兵，反倒倒打一耙，說士兵謀反？
這群蛀蟲，拿著朝廷的俸祿，守著海疆，卻幹著通敵賣國的勾當，和當年的劉遠、汪雨亭，有什麼區別？！」
趙弘文沉聲道：「更麻煩的是，周茂是成國公府的餘黨，當年成國公府倒台，他靠著上下打點，又攀上了一個皇親。
才保住了位置。
這些年在山東，他早就把登州經營成了自己的地盤，山東巡撫崔應元是個文官，手裡沒兵權，根本管不動他。
現在譁變的士兵控制了水城，周茂躲在府城，兩邊對峙，倭寇又在海上虎視眈眈，稍有不慎，整個山東海防就全崩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已經收到了急報，半個時辰前，宮裡的太監就來總署問過，看你有沒有到署。
陛下的意思，很明顯，這件事，還是要交給你去辦。」
趙弘文的話音剛落，宮裡的傳旨太監便急匆匆地趕到了靖安司總署，尖著嗓子道：
「昭武侯楊寧接旨！陛下有旨，宣楊寧即刻入宮覲見！」
楊寧整理了一下官袍，立刻跟著傳旨太監，直奔皇宮而去。
御書房內，天啟帝坐在龍椅上，面前堆滿了山東來的奏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看到楊寧進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道：
「楊寧，你來了。
山東的急報，你應該看到了。
登州備倭兵譁變，海防失控，倭寇趁虛而入，崔應元的奏摺，只知道請朝廷派兵，根本拿不出半點辦法。
滿朝文武，朕思來想去，能辦好這件事的，只有你。」
楊寧躬身行禮，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臣已經看過了急報與密報。登州之事，看似是士兵譁變，實則是備倭都司府積弊已久，軍官貪腐通倭，逼反了底層士兵。
此事若處理不好，不僅山東海防盡毀，還會激起全省軍戶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朕知道。」
天啟帝重重一拍御案，怒道：
「這群蛀蟲！」
他起身走下龍椅，看著楊寧，眼神里滿是信任：
「楊寧，朕命你為欽差大臣，提督山東全省軍務，兼管登州、萊州備倭都司府，帶京營三千精銳，即刻前往山東。
山東文武官員，五品以下，你可先斬後奏，五品以上，可先鎖拿再奏報。
無論是譁變的士兵，還是貪腐的軍官，亦或是沿海的倭寇，都交給你全權處置，朕給你兜底！」
「臣，遵旨！」
楊寧深深躬身，聲音堅定：
「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徹查備倭積弊，安撫譁變士兵，清剿沿海倭寇，還山東海疆一個太平！
若辦不好此事，臣願領罪！」
「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天啟帝龍顏大悅，當即又道：
「你需要什麼人馬、糧草，儘管開口，戶部、兵部，全力配合你！」
「臣無需太多人馬，只需帶本部靖安司緹騎，再加京營一千精銳鐵騎即可。」
楊寧道：
「登州之事，不在兵多，而在查清真相，對症下藥。濫殺譁變士兵，只會激起更大的民怨，唯有揪出背後的貪腐蛀蟲，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天啟帝連連點頭，愈發讚許：
「好！就按你說的辦！朕即刻下旨，山東全省，皆聽你節制！」
出宮時，已是午後。
楊寧乘馬車回昭武侯府，剛進府門，秦玉容便迎了上來，看著他凝重的臉色，輕聲問道：
「可是出了什麼事？宮裡召你入宮，是山東那邊有變故了？」
楊寧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將登州備倭兵譁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秦玉容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備倭兵積弊，由來已久。
我朝前些年間，備倭兵是守海疆的精銳，可這些年，軍屯被侵占，糧餉被剋扣，軍戶們苦不堪言，早已沒了當年的戰力。
只是沒想到，竟然爛到了通倭走私、逼反士兵的地步。」
她抬頭看著楊寧，眼中沒有半分抱怨，只有溫柔與堅定：
「你放心去吧。京里的府里，還有靖安司的事，我會幫你盯著。
你到了山東，萬事小心，不要衝動行事。我在京城，等你平安回來。」
楊寧心中一暖，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委屈你了，剛安穩了半年，又要讓你為我擔心。
等我處理好山東的事，回來就好好陪著你，再也不四處奔波了。」
秦玉容靠在他懷裡，輕輕笑了笑：
「我不委屈。你守的是天下百姓，我守著你，就夠了。」
第二日天剛亮，楊寧便點齊了五百靖安司緹騎，一千京營精銳鐵騎，趙鐵等一眾老弟兄盡數隨行，白寅自然也跟著，早已按捺不住，在隊伍前踱來踱去。
天啟帝親自帶著文武百官，在午門為楊寧踐行。
楊寧感謝恩情之後，便帶著隊伍朝著山東登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下一章更精彩：第195章，期待您的光臨。
昭武侯府也張燈結彩，紅綢從府門一直掛到了內院的垂花門，滿府都是喜慶的暖意。
這日，是楊寧與秦玉容大婚的日子。
天啟帝親自下旨賜婚，以侯府正妻之禮，冊封秦玉容為昭武侯夫人，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皇后也送來了全套的赤金頭面、玉佩首飾。
這份恩寵，放眼京城勛貴，也找不出第二家。
大婚當日，從正陽門到昭武侯府的十里長街，擠滿了看熱鬧的京城百姓。
楊寧一身大紅蟒袍，騎在白寅背上——
這頭通人性的白虎，今日也特意披了紅綢，昂首挺胸，半點平日的凶煞氣都無，引得百姓陣陣歡呼。
十里紅妝，從秦府一路抬到侯府，秦玉容一身鳳冠霞帔，坐在喜轎之中，聽著外面百姓的歡呼與道賀，指尖攥著紅帕，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從魁山縣城的初遇，到南疆守城的生死相依，從峨眉山的遙遙相望，到江南揚州的捨命相護。
一路風風雨雨，他們終究走到了一起。
拜堂禮畢，宴席散去，紅燭搖曳的婚房內，楊寧輕輕挑開秦玉容的蓋頭，看著她微紅的臉頰，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
「玉容，委屈你了。一路跟著我顛沛流離，直到今日，才給你一個名分。」
秦玉容抬手，輕輕撫過他的下頜，笑著搖頭：
「我從未覺得委屈。
從在魁山縣時，見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值得我託付一生的人。能陪你走過這一路，是我的福氣。」
紅燭影里，兩人相視而笑，過往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現世安穩的溫柔。
婚後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
楊寧雖已是從一品靖安司總署左使，加太子少保銜，世襲昭武侯，手握靖安司與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的監察大權，卻從無半分驕縱。
每日按時到靖安司總署理事，餘下的時間，要麼陪著秦玉容在府里煮茶、看書，要麼帶著趙鐵等一眾老弟兄，去京郊圍場狩獵。
偶爾也會去夕雲宗在京城的分壇，和清玄道長論道練劍。
天啟帝對他愈發信任，朝堂上的要事，時常會召他入宮商議。
內閣首輔溫體仁數次想拉攏他入閣，都被他婉言謝絕了。
他心裡清楚，朝堂派系之爭，如同泥潭，一旦陷進去，便很難再守住初心。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只是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白寅更是成了京城裡的「傳奇」。
天啟帝特許它可隨楊寧出入皇城，京城裡的勛貴子弟，誰都知道昭武侯府有一頭通人性的白虎妖王，平日裡沒人敢招惹。
它倒是樂得清閒，每日趴在侯府的暖閣里，啃著御膳房送來的醬牛肉，偶爾跟著楊寧去圍場，追獵幾隻野兔，日子過得比在南疆時愜意了百倍。
趙鐵等一眾從南疆一路跟來的老弟兄，也都在京里安了家，娶了妻室，在靖安司、錦衣衛里任了職，個個都成了家，日子過得安穩。
偶爾聚在侯府里喝酒，說起當年在魁山縣城、桂西城頭、峨眉山金頂的生死時刻，都恍如隔世。
「說起來，當年在魁山，誰能想到，咱們大人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趙鐵灌了一口烈酒，紅著臉笑道：
「那時候大人還是個從九品的小旗，帶著我們幾個，連孔嘯天都敢殺。現在倒好，連內閣首輔都要給咱們大人幾分面子，這天下，還有咱們大人不敢管的事？」
一眾弟兄紛紛附和，笑著舉杯。
楊寧也笑著飲了杯中酒，卻搖了搖頭：
「別把話說得太滿。這天下之大，藏污納垢的地方多的是。
我們能守住南疆，平了江南，不代表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只要還有百姓受苦，還有奸佞作祟，我們的事，就永遠做不完。」
眾人聞言，都收起了嬉笑，紛紛點頭。
他們跟著楊寧一路走來，最清楚這位主君的性子，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見不得百姓受半點委屈。
……
……
日子一晃，便到了入夏。
這大半年來，天下倒是真的太平。
兩淮鹽政經楊寧改革後，國庫充盈，百姓能吃上平價鹽，私鹽泛濫的亂象徹底肅清。
東南沿海的倭寇殘餘被盡數清剿，海疆安定，商船往來不絕，市舶司的稅賦翻了數倍。
天母教的殘餘勢力被清剿殆盡，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朝堂之上，周延儒、成國公一黨被徹底清洗，吏治清明了不少，天啟帝勵精圖治，大越王朝，竟隱隱有了中興之象。
可這份太平，終究還是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報，徹底打破了。
這日楊寧剛到靖安司總署，趙弘文便拿著一封火漆封口的急報，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沉聲道：
「楊大人，出事了。
山東登州的八百里加急，登州備倭兵譁變了！」
楊寧的眉頭瞬間皺起，接過急報，快速翻閱起來，臉色越來越沉。
急報是山東巡撫崔應元發來的，內容觸目驚心：
三日前，登州備倭都司府的三千備倭兵，因半年未發糧餉，群情激憤。
於是在營中百戶李彪的帶領下，譁變圍了備倭都司府，當場斬殺了備倭都指揮僉事王德，放火燒了都司府的衙署。
如今譁變的士兵已經控制了登州水城，封鎖了登州港口，局勢徹底失控。
更嚴重的是，登州是山東海防的核心，備倭兵譁變，海防形同虛設。
盤踞在黃海的倭寇勢力，已經借著海防漏洞，接連兩次在登州、萊州沿海登陸劫掠。
屠戮了兩個村鎮，百姓死傷慘重，山東沿海人心惶惶。
「備倭兵譁變？」
楊寧放下急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登州備倭都司府，是防備黃海倭寇的核心，足足有上萬備倭兵，怎麼會突然譁變？
半年不發糧餉，山東布政司是幹什麼吃的？
巡撫崔應元就半點察覺都沒有？」
趙弘文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沉聲道：
「事情沒這麼簡單。這是剛剛收到的靖安司山東分署的密報，你看看。」
他又遞過來一封密信，楊寧接過拆開，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密報里寫得清清楚楚，登州備倭兵的譁變，根本不是簡單的糧餉剋扣。
這幾年來，山東備倭都司府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都指揮使周茂，是前成國公朱希忠的妻弟！
他靠著成國公府的關係坐上了這個位置。
上任之後，大肆侵占備倭兵的軍屯土地，剋扣糧餉，上萬備倭兵，吃空餉的就有三千多人。
剩下的士兵，糧餉被層層剋扣，到手的不足三成，軍戶們活不下去，要麼逃籍，要麼淪為軍官的佃戶，軍紀早已廢弛。
不僅如此，周茂還勾結登州的鄉紳、海商，借著備倭兵的海防船隻，大肆走私海鹽、絲綢。
甚至和黃海的倭寇暗中勾結，給倭寇放行，收受賄賂，分贓劫掠來的財物。
這次譁變的導火索，是譁變的士兵發現，周茂不僅扣了他們半年的糧餉，還把朝廷撥下來的修繕海防、打造戰船的銀子，全都私吞了！
甚至暗中把備倭兵的軍械，賣給了倭寇。
士兵們忍無可忍，才最終譁變。
而譁變發生後，都指揮使周茂帶著心腹，躲進了登州府城，不僅不想著安撫士兵，反而上奏朝廷，說譁變士兵通倭謀反，請朝廷派大軍圍剿。
「混帳東西！」
楊寧猛地一拍桌案，眼底的殺意再也藏不住：
「自己剋扣糧餉，通倭走私，逼反了士兵，反倒倒打一耙，說士兵謀反？
這群蛀蟲，拿著朝廷的俸祿，守著海疆，卻幹著通敵賣國的勾當，和當年的劉遠、汪雨亭，有什麼區別？！」
趙弘文沉聲道：「更麻煩的是，周茂是成國公府的餘黨，當年成國公府倒台，他靠著上下打點，又攀上了一個皇親。
才保住了位置。
這些年在山東，他早就把登州經營成了自己的地盤，山東巡撫崔應元是個文官，手裡沒兵權，根本管不動他。
現在譁變的士兵控制了水城，周茂躲在府城，兩邊對峙，倭寇又在海上虎視眈眈，稍有不慎，整個山東海防就全崩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已經收到了急報，半個時辰前，宮裡的太監就來總署問過，看你有沒有到署。
陛下的意思，很明顯，這件事，還是要交給你去辦。」
趙弘文的話音剛落，宮裡的傳旨太監便急匆匆地趕到了靖安司總署，尖著嗓子道：
「昭武侯楊寧接旨！陛下有旨，宣楊寧即刻入宮覲見！」
楊寧整理了一下官袍，立刻跟著傳旨太監，直奔皇宮而去。
御書房內，天啟帝坐在龍椅上，面前堆滿了山東來的奏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看到楊寧進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道：
「楊寧，你來了。
山東的急報，你應該看到了。
登州備倭兵譁變，海防失控，倭寇趁虛而入，崔應元的奏摺，只知道請朝廷派兵，根本拿不出半點辦法。
滿朝文武，朕思來想去，能辦好這件事的，只有你。」
楊寧躬身行禮，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臣已經看過了急報與密報。登州之事，看似是士兵譁變，實則是備倭都司府積弊已久，軍官貪腐通倭，逼反了底層士兵。
此事若處理不好，不僅山東海防盡毀，還會激起全省軍戶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朕知道。」
天啟帝重重一拍御案，怒道：
「這群蛀蟲！」
他起身走下龍椅，看著楊寧，眼神里滿是信任：
「楊寧，朕命你為欽差大臣，提督山東全省軍務，兼管登州、萊州備倭都司府，帶京營三千精銳，即刻前往山東。
山東文武官員，五品以下，你可先斬後奏，五品以上，可先鎖拿再奏報。
無論是譁變的士兵，還是貪腐的軍官，亦或是沿海的倭寇，都交給你全權處置，朕給你兜底！」
「臣，遵旨！」
楊寧深深躬身，聲音堅定：
「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徹查備倭積弊，安撫譁變士兵，清剿沿海倭寇，還山東海疆一個太平！
若辦不好此事，臣願領罪！」
「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天啟帝龍顏大悅，當即又道：
「你需要什麼人馬、糧草，儘管開口，戶部、兵部，全力配合你！」
「臣無需太多人馬，只需帶本部靖安司緹騎，再加京營一千精銳鐵騎即可。」
楊寧道：
「登州之事，不在兵多，而在查清真相，對症下藥。濫殺譁變士兵，只會激起更大的民怨，唯有揪出背後的貪腐蛀蟲，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天啟帝連連點頭，愈發讚許：
「好！就按你說的辦！朕即刻下旨，山東全省，皆聽你節制！」
出宮時，已是午後。
楊寧乘馬車回昭武侯府，剛進府門，秦玉容便迎了上來，看著他凝重的臉色，輕聲問道：
「可是出了什麼事？宮裡召你入宮，是山東那邊有變故了？」
楊寧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將登州備倭兵譁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秦玉容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備倭兵積弊，由來已久。
我朝前些年間，備倭兵是守海疆的精銳，可這些年，軍屯被侵占，糧餉被剋扣，軍戶們苦不堪言，早已沒了當年的戰力。
只是沒想到，竟然爛到了通倭走私、逼反士兵的地步。」
她抬頭看著楊寧，眼中沒有半分抱怨，只有溫柔與堅定：
「你放心去吧。京里的府里，還有靖安司的事，我會幫你盯著。
你到了山東，萬事小心，不要衝動行事。我在京城，等你平安回來。」
楊寧心中一暖，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委屈你了，剛安穩了半年，又要讓你為我擔心。
等我處理好山東的事，回來就好好陪著你，再也不四處奔波了。」
秦玉容靠在他懷裡，輕輕笑了笑：
「我不委屈。你守的是天下百姓，我守著你，就夠了。」
第二日天剛亮，楊寧便點齊了五百靖安司緹騎，一千京營精銳鐵騎，趙鐵等一眾老弟兄盡數隨行，白寅自然也跟著，早已按捺不住，在隊伍前踱來踱去。
天啟帝親自帶著文武百官，在午門為楊寧踐行。
楊寧感謝恩情之後，便帶著隊伍朝著山東登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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