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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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京城南下,一路沿運河南下,不過半月功夫,楊寧一行便抵達了揚州府。

  正是江南暮春時節,運河兩岸柳綠桃紅,畫舫凌波,絲竹之聲順著暖風飄出十里,一派「煙花三月下揚州」的錦繡繁華。

  可越是靠近揚州府城,運河上的漕船便越是涇渭分明:

  一邊是鹽商們雕樑畫棟的巨舫,錦帆繡幔,歌姬<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立於船頭,奢靡之氣撲面而來。

  另一邊則是骨瘦如柴的漕工,赤著腳在岸邊拉縴,被監工的鞭子抽得皮開肉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更讓隨行眾人心頭沉重的是,沿途路過的村鎮裡,明明是魚米之鄉的江南,卻隨處可見面黃肌瘦的百姓。

  問起緣由,百姓們只是敢怒不敢言地搖頭——

  官鹽被鹽商們壟斷,一石鹽賣到了二兩銀子,尋常百姓根本吃不起,只能偷偷買黑市上的私鹽,可一旦被官府抓住,輕則抄家,重則殺頭。

  「大人,這揚州鹽商,當真是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演到了極致。」

  趙鐵立在船頭,看著運河上的巨舫,又看了看岸邊拉縴的漕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咱們在南疆見的貪官污吏夠多了,可論奢靡,十個桂西知府,也比不上一個揚州鹽商。」

  楊寧立在船頭,玄色的官袍被江風拂得獵獵作響,目光掃過兩岸的景象,眉頭始終緊鎖。

  他早知道兩淮鹽商富可敵國,卻沒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朝廷的鹽引制度,本是為了管控鹽稅,充盈國庫,如今卻成了鹽商們斂財的工具。

  他們靠著賄賂朝堂勛貴與地方官員,壟斷了兩淮的鹽引,低買高賣,哄抬鹽價。

  一邊掏空國庫,一邊吸盡百姓的民脂民膏,甚至敢勾結倭寇,通敵賣國,簡直是無法無天。

  「這繁華底下,全是爛透了的根。」

  楊寧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咱們這次來,就是要把這爛根,連根拔起。」

  話音未落,前方的揚州南門碼頭已然在望。

  碼頭之上,早已擠滿了迎接的人。

  為首的是揚州知府周顯、兩淮鹽運使李思成,身後跟著揚州府的文武官員。

  再往後,是數十名身著綾羅綢緞、氣度雍容的富商,個個腰間掛著玉牌,身後跟著數十名護衛家丁。

  這排場比尋常的知府還要大。

  他們正是兩淮鹽商的八大總商。

  為首的一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身著月白錦袍,手裡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看起來像個溫潤的文人。

  正是揚州首屈一指的鹽商總商:

  汪雨亭。

  見楊寧的座船靠岸,李思成立刻帶著官員們迎了上來,躬身行禮,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下官兩淮鹽運使李思成,率揚州府文武官員,恭迎昭武侯、楊巡閱使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們已在城內備好了接風宴,為大人接風洗塵!」

  揚州知府周顯也連忙跟著躬身:

  「下官揚州知府周顯,恭迎大人!

  大人奉旨巡閱江南,我揚州府上下,無不翹首以盼,唯大人馬首是瞻!」

  楊寧緩步走下船,目光掃過一眾官員,淡淡道:

  「諸位不必多禮。

  本將奉旨來江南,是為了徹查兩淮鹽政積弊,清剿沿海倭寇,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接風宴就不必了,先帶本將去鹽運使司,我要看看近三年的鹽引帳目、鹽稅上繳記錄。」

  李思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連忙笑道:

  「大人一路舟車勞頓,哪能剛到就忙著公務?

  帳目早已備好,隨時都能給大人查閱。

  大人遠道而來,下官們備了薄酒,略盡地主之誼,還請大人賞臉。」

  一旁的汪雨亭也上前一步,對著楊寧深深一揖,語氣溫潤,不卑不亢:


  「草民汪雨亭,率兩淮鹽商,恭迎楊大人。大人大駕光臨揚州,是我兩淮鹽商的榮幸。

  接風宴已設在瘦西湖的畫舫之上,還請大人移步,給草民們一個孝敬的機會。」

  他身後的七大鹽商也紛紛躬身行禮,口稱「恭迎大人」,態度恭敬,可眼底卻藏著幾分不以為然。

  他們在揚州經營數十年,背靠京城成國公府,歷任鹽運使、揚州知府,無不對他們畢恭畢敬,哪怕是朝廷派來的巡鹽御史,也最終要麼被他們的金銀收買,要麼被他們羅織罪名拉下馬。

  在他們眼裡,楊寧就算是侯爵,是從一品的巡閱使,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終究逃不過「財色」二字。

  楊寧的目光落在汪雨亭身上,淡淡道:

  「汪總商客氣了。

  本將奉旨辦差,公務在身,宴席就不去了。

  兩淮鹽商這些年,為朝廷繳納鹽稅,有功於國。

  可若是有人借著鹽引謀私,壟斷鹽價,私通倭寇,國法無情,本將也絕不會姑息。」

  這話一出,李思成和一眾鹽商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碼頭之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下來。

  汪雨亭臉上的笑容卻依舊不變,再次躬身道:

  「大人教誨,草民們謹記在心。兩淮鹽商向來奉公守法,絕不敢做違法亂紀之事。若有不法之徒,草民們也定當第一個向大人檢舉揭發。」

  「最好如此。」

  楊寧淡淡開口,不再理會眾人,對著趙鐵吩咐道:

  「傳令下去,本部人馬,入駐揚州府靖安司分署,無本將命令,不得擅自外出,不得收受任何人的饋贈,違令者,軍法處置。」

  「遵命!」

  趙鐵立刻高聲應和,身後五百名靖安司緹騎齊齊翻身下馬,隊列整肅,甲冑鮮明,沒有一人東張西望,沒有一人理會鹽商家丁遞過來的銀袋。

  盡顯百戰精銳的軍紀。

  李思成和汪雨亭看著這一幕,眼底的輕視終於散去了幾分,多了幾分忌憚。

  他們見過太多朝廷派來的官員,要麼貪財,要麼好色,要麼畏權。

  可眼前這個楊寧,油鹽不進,剛到碼頭就亮明了查案的態度。

  還帶著這樣一支軍紀嚴明的精銳,顯然不是來走過場的。

  楊寧不再理會眾人,翻身上了早已備好的馬,白寅緊隨其後,金色的豎瞳冷冷掃過碼頭的一眾官員與鹽商,在「人人書庫」APP上可閱讀《天命武聖,從天道酬勤開始》無GG的最新更新章節,超一百萬書籍全部免費閱讀。即可訪問APP官網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嚇得那些鹽商家丁連連後退,不敢靠近半步。

  一行人徑直朝著揚州府靖安司分署而去,留下碼頭的一眾官員與鹽商,面面相覷,臉色各異。

  「李大人,這位楊大人,看來是來者不善啊。」

  汪雨亭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看著楊寧一行遠去的背影,語氣低沉了幾分。

  李思成陰沉著臉,啐了一口:

  「一個毛頭小子,仗著陛下寵信,就敢來揚州撒野。

  之前來的巡鹽御史,哪個不是剛來時喊著要徹查,最後還不是乖乖被我們拿捏?

  他想查鹽政?

  哼,這兩淮鹽帳,不是那麼好看的!」

  汪雨亭捻著佛珠,眼底閃過一絲陰翳,緩緩道:

  「話雖如此,可也不能掉以輕心。這位楊大人,可不是之前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御史。南疆的天母教,峨眉山的總壇,都是被他一手覆滅的,周延儒那麼大的樹,也被他連根拔起。

  咱們得小心應付,先按老規矩來,探探他的底。」

  他頓了頓,補充道:「瘦西湖的接風宴,照常備著。

  他今日不來,總有來的時候。

  金銀珠寶,絕色美人,還有成國公府的面子,我就不信,他能全都拒之門外。」

  李思成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陰笑:

  「汪總商說得對。

  這揚州,是咱們的地盤,他就算是條強龍,也壓不過咱們這些地頭蛇。」

  揚州靖安司分署,早已被提前打掃乾淨,里里外外都布上了靖安司的守衛,秦玉容帶著侍女,早已將內院收拾妥當。


  見楊寧回來,她連忙迎了上來,遞上一杯溫熱的清茶:

  「一路辛苦了,碼頭的事,我都聽說了。」

  楊寧接過茶,喝了一口,眉頭依舊緊鎖:「這些鹽商,和地方官員沆瀣一氣,盤根錯節,比我預想的還要難對付。

  剛到碼頭,李思成就想著用接風宴拖住我,不肯讓我查帳。

  這裡面的貓膩,只會比奏摺上寫的更大。」

  「帳目的事,你不必憂心。」

  秦玉容笑著道:

  「我家前輩當年在江南做過布政使,留下過兩淮鹽政的舊檔,我自幼跟著父親學過算學,查帳對帳,我比那些帳房先生還要精通。

  只要他們把帳目送過來,是真是假,有沒有漏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寧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有你在,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正說著,趙鐵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

  「大人,鹽運使李思成派人送來了近三年的鹽引帳目,還有鹽稅上繳的底冊,都放在外廳了。

  另外,汪雨亭和八大鹽商,派人送來了十幾車的禮物,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還有十幾個絕色女子,都放在分署門口了,說是給大人接風的。」

  「大人,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趙鐵問道,「還有那些女子,哭哭啼啼的,都跪在門口不肯走。」

  「禮物,原封不動,全部退回給汪雨亭他們。」

  楊寧冷冷道:

  「告訴他們,本將奉旨辦差,不吃他們這一套。

  再有下次,以行賄朝廷命官論處,先抓起來再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那些女子,問清楚她們的來歷,若是被鹽商們強搶來的,給她們些銀兩,放她們回家。

  若是無家可歸的,暫時安置在分署後院,等事情了結,再做安排。

  記住,不許任何人刁難她們。」

  「遵命!」

  趙鐵立刻領命,轉身下去安排。

  秦玉容看著楊寧,眼中滿是讚許:

  「你能這般潔身自好,那些鹽商的糖衣炮彈,就傷不到你分毫。

  只是他們既然敢這麼做,就說明帳目里的貓膩,比我們想的還要多,他們是想用錢堵住你的嘴。」

  「沒錯。」

  楊寧走到外廳,看著堆得滿滿當當的帳目。

  隨手翻開一本,果然,上面的記錄做得天衣無縫,鹽引發放、鹽稅上繳,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看起來毫無問題。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若是帳目真的這麼幹淨,兩淮鹽稅就不會年年虧空,國庫也不會少了數百萬兩白銀。

  「這些全是假帳。」

  秦玉容走了過來,隨手翻了幾頁,便指著上面的數字道:

  「你看這裡,淮南鹽場去年的產鹽量,和鹽引發放的數量,看似對得上,可按照朝廷的鹽引制度,每引鹽的重量是四百斤,這裡卻按三百五十斤算,光是這一筆,

  每年就有數十萬石的鹽,成了不入帳的私鹽。

  還有這裡,鹽稅上繳的記錄,看著和戶部的底冊對得上,可裡面的火耗、損耗,被他們放大了數倍,多出來的銀子,全進了他們的腰包。」

  楊寧看著秦玉容指尖點出的漏洞,眼底的寒意更甚。

  這還只是隨手翻出的幾處,整本帳目里,不知道藏著多少這樣的貓膩,難怪之前的巡鹽御史查不出來,若是不懂鹽政算學,根本看不出這些精心設計的漏洞。

  「看來,想要查清鹽政的真相,光看這些假帳是沒用的。」

  楊寧緩緩合上帳目,沉聲道:

  「趙鐵!」

  「屬下在!」趙鐵立刻走了進來。

  「你立刻帶人,分兩路行動。」

  楊寧吩咐道:

  「第一路,去淮南、淮北各大鹽場,查近三年的實際產鹽量,還有鹽場灶戶的實際收入,拿到第一手的憑證,看看到底有多少鹽,沒有走官鹽渠道,成了私鹽。」

  「第二路,暗中查訪揚州城內的八大鹽商,查清他們的私鹽碼頭、倉庫、錢莊,還有他們和哪些官員有往來,尤其是和京城成國公府的書信往來、銀錢交易,一五一十,全部查清楚。」

  「另外,派人去浙江沿海。

  查清楚最近倭寇劫掠的路線、時間,還有之前官軍清剿失利的詳細經過。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把官軍的布防泄露給了倭寇。」

  趙鐵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道: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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