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峨眉山一戰班師回朝，已是隆冬時節。
京城正陽門外，十里長街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天啟帝親派內閣首輔溫體仁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龍旗與靖安司的飛魚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百姓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楊寧身著鎮南將軍袍，騎在白寅寬闊的虎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洗髓境的修為早已穩固如山，周身的殺伐之氣盡數收斂，只餘下一身沉穩威儀。
面對滿城的歡呼與百官的恭賀，他始終不驕不躁，一一拱手回禮，沒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驕縱。
獻俘禮畢，天啟帝在皇極殿再次下旨厚賞：
晉楊寧為靖安司總署左使，從一品，加太子少保銜，賜世襲罔替昭武侯爵位，食邑三千戶。
隨征將士盡數論功行賞，夕雲宗道一門獲御賜「正道護民」匾額，青雲宗、丹霞門等宗門也各有封賞。
旨意一下，滿朝震動。
二十出頭的從一品大員，世襲侯爵，太子少保銜，這份恩寵，放眼大越開國兩百餘年，也絕無僅有。
可無論是朝堂百官，還是京城百姓，都無人不服。
從南疆平亂到京城清奸，從衡州救民到峨眉山覆滅天母教，楊寧憑一己之力，平定了困擾大越三百年的邪教之禍，這份功績，足以擔得起這份皇恩。
可封賞再厚，權柄再重，楊寧回到正陽門內的昭武侯府，也終究卸下了一身鎧甲與朝堂的沉重，變回了那個溫潤的夫君。
府里的內宅早已收拾妥當，秦玉容早在半年前便從桂西來到京城，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見楊寧踏入院門，她快步迎了上來，伸手拂去他肩頭的落雪，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牽掛：
「回來了，一路辛苦了。」
「讓你久等了。」
楊寧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攬入懷中，一路征戰的疲憊與殺伐，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在外是叱吒風雲的昭武侯，是執掌天下靖安司的左使，可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從魁山縣城一路走來的少年。
白寅跟在身後，晃了晃碩大的虎頭，熟門熟路地往自己的跨院走去——
天啟帝御賜的獸甲早已被它扔在了角落，比起披甲上陣，它如今更愛趴在暖爐旁，啃著御膳房送來的醬牛肉，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侯府的日子，過得安穩而溫馨。
每日清晨，楊寧會在演武場練劍，雲夕劍在他手中愈發收放自如，洗髓境的修為在日復一日的打磨中，早已臻至圓滿，隱隱觸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
練劍畢，秦玉容早已備好溫熱的早膳，兩人相對而坐，閒話家常，偶爾說起在魁山初遇時的光景，皆是相視一笑。
午後，他會去靖安司總署處理公務，大多是各地清剿天母教殘餘勢力的奏報，偶爾有地方上的邪教餘孽作亂，也只需他一道令下，便有當地靖安司衛所出手平定，無需再親自奔波。
餘下的時間，他便陪著秦玉容在府里的花園賞雪、煮茶，或是帶著趙鐵等一眾舊部，去京郊的圍場狩獵，日子過得閒散而安穩。
清玄道長帶著道一門弟子回了夕雲宗，臨行前特意來侯府辭別，對著楊寧躬身行禮：
「楊宗主，夕雲宗山門永為您敞開。若日後有需，傳信一封，道一門弟子萬死不辭。」
玄機子、麥自行等人也陸續回了南疆，唯有趙鐵帶著五十名從南疆一路跟來的老弟兄，留在了京城，入了靖安司，成了楊寧最心腹的親衛。
他們早已習慣了跟著楊寧出生入死，哪怕如今在京城享了榮華，也依舊日日操練，時刻等著楊寧的號令。
日子一晃，便到了開春。
冰雪消融，柳綠花紅，昭武侯府的花園裡一派生機。
楊寧正陪著秦玉容在池邊餵魚，看著錦鯉在水中爭食，秦玉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
「前幾日收到桂西的來信，林總督說南疆如今安穩得很，百姓們安居樂業，都念著你的好呢。」
楊寧笑了笑，指尖輕輕划過水面：
「百姓安穩，便不枉我們當初拼死守城一場。」
他低頭看著身側的妻子，心中滿是柔軟。
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他最珍惜的，便是這份現世安穩。
他甚至想過，若是能一直這般下去，卸了權柄，帶著她回夕雲宗，守著青山綠水，安穩度日，也未嘗不可。
可這份安穩，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這日午後，楊寧剛從靖安司回府，宮裡的太監便捧著聖旨，急匆匆地趕來了侯府，尖著嗓子喊道：
「昭武侯接旨！陛下有旨，宣昭武侯楊寧即刻入宮覲見，有緊急國事相商！」
楊寧心中微微一動，知道必然是出了大事。
天啟帝深知他征戰多年，特意給了他半年的休養假期，若非十萬火急的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急召他入宮。
他立刻換上官袍，跟著傳旨太監，乘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壓抑。
天啟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面前的御案上，堆滿了來自江南的加急奏摺，內閣首輔溫體仁、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站在御案下，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看到楊寧進來，天啟帝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絲，連忙道：
「楊寧，你來了，快，看看這些江南來的奏摺！」
內侍立刻將一疊奏摺遞到楊寧手中，楊寧接過，快速翻閱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眼底的寒意也越來越重。
奏摺來自江南應天府、蘇州府、杭州府，還有兩淮鹽運使司、浙江總兵官，內容驚人地一致，全是急報：
其一，兩淮鹽政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以揚州鹽商為首的江南鹽商，勾結兩淮鹽運使、江南各府官員，壟斷鹽引，哄抬鹽價，私鹽泛濫成災。
每年朝廷應收的鹽稅，足足虧空了數百萬兩白銀，鹽商們卻富可敵國，園林宅邸堪比王侯，過著奢靡無度的日子。
更有甚者，鹽商們為了保住壟斷地位，大肆賄賂京城勛貴與朝堂官員，編織了一張從上到下的巨大利益網。
之前數次朝廷派御史巡查鹽政，要麼被收買，要麼被羅織罪名革職下獄，竟無一人能撼動鹽商分毫。
其二，東南沿海倭寇之亂愈演愈烈。
東瀛來的海盜，聯合沿海的海盜勢力，頻頻登陸劫掠，從浙江到福建，數千裏海岸線，無一處安寧。
倭寇所過之處，村鎮焚毀，百姓屠戮，財物被劫掠一空，女子被擄走，沿海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浙江總兵數次率軍清剿，卻屢屢損兵折將，要麼是提前走漏了消息，倭寇早已遁走，要麼是中了倭寇的埋伏，全軍覆沒。
而最讓楊寧心頭震怒的是，奏摺里清清楚楚地寫著：
江南鹽商，早已與倭寇暗中勾結！
鹽商們為了走私私鹽，借倭寇的船隻避開朝廷的水師巡查，給倭寇提供糧草、軍械，甚至泄露朝廷的清剿計劃。
而倭寇劫掠來的金銀財物，也通過鹽商的鹽號、錢莊洗白，甚至有鹽商直接僱傭倭寇，剷除生意上的競爭對手，視人命如草芥。
更有奏摺密報，鹽商背後最大的靠山，便是京城的成國公一脈，還有不少當年周延儒的殘餘黨羽，也藏在這張利益網中，靠著鹽商的賄賂，中飽私囊，為鹽商們保駕護航。
「你都看到了。」
天啟帝重重一拍御案，聲音里滿是怒意與無奈：
「江南是我大越的財賦重地，朝廷一半的賦稅，都來自江南。
可如今，鹽稅被鹽商們掏空，國庫年年虧空，沿海百姓被倭寇屠戮，地方官府束手無策，甚至與賊寇同流合污！
朕派了幾波人去，要麼被收買，要麼被害死，竟無一人能辦成事！」
他站起身，走下龍椅，看著楊寧，眼神里滿是信任與期盼：
「楊寧，滿朝文武，朕最信得過的，就是你。
你不畏權貴，剛正不阿，從南疆到京城，再到峨眉山，再難的案子，再兇險的局面，你都能一一擺平。
這江南的爛攤子，朕只能交給你了。」
楊寧合上奏摺，躬身拱手，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臣，遵旨。但請陛下示下，臣此次前往江南，所任何職，權柄如何？」
「朕早已想好。」
天啟帝立刻道：
「朕封你為江南巡閱使，總領江南應天、蘇州、杭州等十府軍政要務，兼兩淮鹽政巡查使，提督浙江、福建沿海水師，便宜行事。
凡江南文武官員，五品以下，可先革職下獄，先斬後奏。
五品以上，包括一省巡撫、總兵，可先鎖拿，再奏報朝廷！
凡勾結鹽商、私通倭寇者，無論官職高低，出身貴賤，一律由你全權查辦，朕給你兜底！」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的溫體仁等人皆是一驚。
總領江南十府軍政，提督沿海水師，管鹽政，掌生殺大權，這等於把整個江南的權柄，盡數交到了楊寧手裡。
這份權柄，比當年入川清剿天母教時，還要重上數倍。
可無人敢提出異議。江南的局面早已爛到了根子裡，尋常官員去了，根本撼動不了鹽商與倭寇的利益網，唯有楊寧，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魄力，去捅破這個馬蜂窩。
「臣，謝陛下隆恩！」
楊寧再次躬身，聲音沉穩而堅定：
「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徹查鹽政積弊，清剿沿海倭寇，還江南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填滿國庫虧空，絕不讓陛下失望！」
「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天啟帝龍顏大悅，當即又道：
「你需要什麼人手，多少兵馬，儘管開口，京營、靖安司、錦衣衛，隨你調遣！」
「回陛下，臣無需太多兵馬。」
楊寧緩緩道：
「臣只帶本部靖安司親衛，再請旨調夕雲宗道一門、青雲宗弟子隨行，對付倭寇，需水師配合，臣請陛下下旨，令浙江、福建水師，盡數聽臣調遣。」
「准！全都准了！」
天啟帝立刻應允：
「朕即刻下旨，江南文武官員，凡有違抗你命令者，以通敵叛國論處，格殺勿論！」
出宮時，已是夕陽西下。
楊寧乘馬車走在回京的長街上，掀開車簾，看著街邊熙熙攘攘的百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想要的安穩日子，終究還是要暫告一段落了。
可他從未後悔。
從他拿起雲夕劍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只要這天下還有百姓受苦，還有奸佞作祟，還有賊寇作亂，他便不能停下腳步。
回到侯府，秦玉容早已在府門前等候，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了上去，見他眉宇間帶著凝重，便輕聲問道：
「可是出了什麼事？陛下召你入宮，是有差事要派給你了？」
楊寧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將江南鹽商案與倭寇之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秦玉容聽完，沒有半分抱怨，只是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溫柔卻堅定地說道：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當年在魁山，我能陪著你守城，如今去江南，我也能陪著你。
你只管去辦你的差事，府里的事，還有你身邊的事，都交給我。」
楊寧心中一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當晚，楊寧便召集了趙鐵等一眾心腹，定下了前往江南的章程。
趙鐵一聽又有仗打，瞬間摩拳擦掌，興奮道：
「大人放心！屬下們早就手癢了！那些鹽商奸佞，倭寇賊子，敢跟大人作對，我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第二日，楊寧便派人快馬加鞭，傳信給南疆夕雲宗的清玄道長，還有青雲宗、丹霞門，請他們帶弟子前往江南匯合。
同時，靖安司總署也下達了密令，江南各府的靖安司衛所，即刻開始暗中調查鹽商與倭寇勾結的證據，等候楊寧抵達。
三日後，一切準備就緒。
天啟帝親自在午門為楊寧踐行，賜了天子節鉞與尚方寶劍，百官隨行相送。
楊寧一身戎裝，對著天啟帝行過君臣大禮，翻身上了白寅的虎背，對著送行的百官與百姓拱手致意，隨即調轉虎頭，手中馬鞭一揮，厲聲喝道：
「出發！」
身後，五百名靖安司精銳緹騎緊隨其後，旌旗獵獵，馬蹄聲滾滾，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前路漫漫，江南的繁華之下，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是窮凶極惡的倭寇海盜，是比南疆、峨眉山更兇險的局面。
可楊寧手握雲夕劍，身帶天子節鉞，身後有誓死追隨的弟兄，心中有要守護的百姓，便無所畏懼。
京城正陽門外，十里長街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天啟帝親派內閣首輔溫體仁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龍旗與靖安司的飛魚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百姓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楊寧身著鎮南將軍袍，騎在白寅寬闊的虎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洗髓境的修為早已穩固如山，周身的殺伐之氣盡數收斂，只餘下一身沉穩威儀。
面對滿城的歡呼與百官的恭賀，他始終不驕不躁，一一拱手回禮，沒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驕縱。
獻俘禮畢，天啟帝在皇極殿再次下旨厚賞：
晉楊寧為靖安司總署左使，從一品，加太子少保銜，賜世襲罔替昭武侯爵位，食邑三千戶。
隨征將士盡數論功行賞，夕雲宗道一門獲御賜「正道護民」匾額，青雲宗、丹霞門等宗門也各有封賞。
旨意一下，滿朝震動。
二十出頭的從一品大員，世襲侯爵，太子少保銜，這份恩寵，放眼大越開國兩百餘年，也絕無僅有。
可無論是朝堂百官，還是京城百姓，都無人不服。
從南疆平亂到京城清奸，從衡州救民到峨眉山覆滅天母教，楊寧憑一己之力，平定了困擾大越三百年的邪教之禍，這份功績，足以擔得起這份皇恩。
可封賞再厚，權柄再重，楊寧回到正陽門內的昭武侯府，也終究卸下了一身鎧甲與朝堂的沉重，變回了那個溫潤的夫君。
府里的內宅早已收拾妥當，秦玉容早在半年前便從桂西來到京城，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見楊寧踏入院門，她快步迎了上來，伸手拂去他肩頭的落雪，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牽掛：
「回來了，一路辛苦了。」
「讓你久等了。」
楊寧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攬入懷中，一路征戰的疲憊與殺伐，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在外是叱吒風雲的昭武侯，是執掌天下靖安司的左使，可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從魁山縣城一路走來的少年。
白寅跟在身後，晃了晃碩大的虎頭，熟門熟路地往自己的跨院走去——
天啟帝御賜的獸甲早已被它扔在了角落，比起披甲上陣，它如今更愛趴在暖爐旁，啃著御膳房送來的醬牛肉，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侯府的日子，過得安穩而溫馨。
每日清晨，楊寧會在演武場練劍，雲夕劍在他手中愈發收放自如，洗髓境的修為在日復一日的打磨中，早已臻至圓滿，隱隱觸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
練劍畢，秦玉容早已備好溫熱的早膳，兩人相對而坐，閒話家常，偶爾說起在魁山初遇時的光景，皆是相視一笑。
午後，他會去靖安司總署處理公務，大多是各地清剿天母教殘餘勢力的奏報，偶爾有地方上的邪教餘孽作亂，也只需他一道令下，便有當地靖安司衛所出手平定，無需再親自奔波。
餘下的時間，他便陪著秦玉容在府里的花園賞雪、煮茶，或是帶著趙鐵等一眾舊部，去京郊的圍場狩獵，日子過得閒散而安穩。
清玄道長帶著道一門弟子回了夕雲宗，臨行前特意來侯府辭別，對著楊寧躬身行禮：
「楊宗主，夕雲宗山門永為您敞開。若日後有需，傳信一封，道一門弟子萬死不辭。」
玄機子、麥自行等人也陸續回了南疆，唯有趙鐵帶著五十名從南疆一路跟來的老弟兄，留在了京城，入了靖安司，成了楊寧最心腹的親衛。
他們早已習慣了跟著楊寧出生入死，哪怕如今在京城享了榮華，也依舊日日操練，時刻等著楊寧的號令。
日子一晃，便到了開春。
冰雪消融，柳綠花紅，昭武侯府的花園裡一派生機。
楊寧正陪著秦玉容在池邊餵魚，看著錦鯉在水中爭食，秦玉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
「前幾日收到桂西的來信，林總督說南疆如今安穩得很，百姓們安居樂業，都念著你的好呢。」
楊寧笑了笑，指尖輕輕划過水面：
「百姓安穩，便不枉我們當初拼死守城一場。」
他低頭看著身側的妻子，心中滿是柔軟。
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他最珍惜的，便是這份現世安穩。
他甚至想過，若是能一直這般下去，卸了權柄，帶著她回夕雲宗，守著青山綠水，安穩度日，也未嘗不可。
可這份安穩，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這日午後，楊寧剛從靖安司回府，宮裡的太監便捧著聖旨，急匆匆地趕來了侯府，尖著嗓子喊道：
「昭武侯接旨！陛下有旨，宣昭武侯楊寧即刻入宮覲見，有緊急國事相商！」
楊寧心中微微一動，知道必然是出了大事。
天啟帝深知他征戰多年，特意給了他半年的休養假期，若非十萬火急的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急召他入宮。
他立刻換上官袍，跟著傳旨太監，乘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近乎壓抑。
天啟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面前的御案上，堆滿了來自江南的加急奏摺，內閣首輔溫體仁、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站在御案下，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看到楊寧進來，天啟帝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絲，連忙道：
「楊寧，你來了，快，看看這些江南來的奏摺！」
內侍立刻將一疊奏摺遞到楊寧手中，楊寧接過，快速翻閱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眼底的寒意也越來越重。
奏摺來自江南應天府、蘇州府、杭州府，還有兩淮鹽運使司、浙江總兵官，內容驚人地一致，全是急報：
其一，兩淮鹽政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以揚州鹽商為首的江南鹽商，勾結兩淮鹽運使、江南各府官員，壟斷鹽引，哄抬鹽價，私鹽泛濫成災。
每年朝廷應收的鹽稅，足足虧空了數百萬兩白銀，鹽商們卻富可敵國，園林宅邸堪比王侯，過著奢靡無度的日子。
更有甚者，鹽商們為了保住壟斷地位，大肆賄賂京城勛貴與朝堂官員，編織了一張從上到下的巨大利益網。
之前數次朝廷派御史巡查鹽政，要麼被收買，要麼被羅織罪名革職下獄，竟無一人能撼動鹽商分毫。
其二，東南沿海倭寇之亂愈演愈烈。
東瀛來的海盜，聯合沿海的海盜勢力，頻頻登陸劫掠，從浙江到福建，數千裏海岸線，無一處安寧。
倭寇所過之處，村鎮焚毀，百姓屠戮，財物被劫掠一空，女子被擄走，沿海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浙江總兵數次率軍清剿，卻屢屢損兵折將，要麼是提前走漏了消息，倭寇早已遁走，要麼是中了倭寇的埋伏，全軍覆沒。
而最讓楊寧心頭震怒的是，奏摺里清清楚楚地寫著：
江南鹽商，早已與倭寇暗中勾結！
鹽商們為了走私私鹽，借倭寇的船隻避開朝廷的水師巡查，給倭寇提供糧草、軍械，甚至泄露朝廷的清剿計劃。
而倭寇劫掠來的金銀財物，也通過鹽商的鹽號、錢莊洗白，甚至有鹽商直接僱傭倭寇，剷除生意上的競爭對手，視人命如草芥。
更有奏摺密報，鹽商背後最大的靠山，便是京城的成國公一脈，還有不少當年周延儒的殘餘黨羽，也藏在這張利益網中，靠著鹽商的賄賂，中飽私囊，為鹽商們保駕護航。
「你都看到了。」
天啟帝重重一拍御案，聲音里滿是怒意與無奈：
「江南是我大越的財賦重地，朝廷一半的賦稅，都來自江南。
可如今，鹽稅被鹽商們掏空，國庫年年虧空，沿海百姓被倭寇屠戮，地方官府束手無策，甚至與賊寇同流合污！
朕派了幾波人去，要麼被收買，要麼被害死，竟無一人能辦成事！」
他站起身，走下龍椅，看著楊寧，眼神里滿是信任與期盼：
「楊寧，滿朝文武，朕最信得過的，就是你。
你不畏權貴，剛正不阿，從南疆到京城，再到峨眉山，再難的案子，再兇險的局面，你都能一一擺平。
這江南的爛攤子，朕只能交給你了。」
楊寧合上奏摺，躬身拱手，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臣，遵旨。但請陛下示下，臣此次前往江南，所任何職，權柄如何？」
「朕早已想好。」
天啟帝立刻道：
「朕封你為江南巡閱使，總領江南應天、蘇州、杭州等十府軍政要務，兼兩淮鹽政巡查使，提督浙江、福建沿海水師，便宜行事。
凡江南文武官員，五品以下，可先革職下獄，先斬後奏。
五品以上，包括一省巡撫、總兵，可先鎖拿，再奏報朝廷！
凡勾結鹽商、私通倭寇者，無論官職高低，出身貴賤，一律由你全權查辦，朕給你兜底！」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的溫體仁等人皆是一驚。
總領江南十府軍政，提督沿海水師，管鹽政，掌生殺大權，這等於把整個江南的權柄，盡數交到了楊寧手裡。
這份權柄，比當年入川清剿天母教時，還要重上數倍。
可無人敢提出異議。江南的局面早已爛到了根子裡，尋常官員去了，根本撼動不了鹽商與倭寇的利益網，唯有楊寧，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魄力，去捅破這個馬蜂窩。
「臣，謝陛下隆恩！」
楊寧再次躬身，聲音沉穩而堅定：
「臣定當不負陛下所託，徹查鹽政積弊，清剿沿海倭寇，還江南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填滿國庫虧空，絕不讓陛下失望！」
「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天啟帝龍顏大悅，當即又道：
「你需要什麼人手，多少兵馬，儘管開口，京營、靖安司、錦衣衛，隨你調遣！」
「回陛下，臣無需太多兵馬。」
楊寧緩緩道：
「臣只帶本部靖安司親衛，再請旨調夕雲宗道一門、青雲宗弟子隨行，對付倭寇，需水師配合，臣請陛下下旨，令浙江、福建水師，盡數聽臣調遣。」
「准！全都准了！」
天啟帝立刻應允：
「朕即刻下旨，江南文武官員，凡有違抗你命令者，以通敵叛國論處，格殺勿論！」
出宮時，已是夕陽西下。
楊寧乘馬車走在回京的長街上，掀開車簾，看著街邊熙熙攘攘的百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想要的安穩日子，終究還是要暫告一段落了。
可他從未後悔。
從他拿起雲夕劍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只要這天下還有百姓受苦，還有奸佞作祟，還有賊寇作亂，他便不能停下腳步。
回到侯府，秦玉容早已在府門前等候，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了上去，見他眉宇間帶著凝重，便輕聲問道：
「可是出了什麼事？陛下召你入宮，是有差事要派給你了？」
楊寧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將江南鹽商案與倭寇之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秦玉容聽完，沒有半分抱怨，只是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溫柔卻堅定地說道：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當年在魁山，我能陪著你守城，如今去江南，我也能陪著你。
你只管去辦你的差事，府里的事，還有你身邊的事，都交給我。」
楊寧心中一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當晚，楊寧便召集了趙鐵等一眾心腹，定下了前往江南的章程。
趙鐵一聽又有仗打，瞬間摩拳擦掌，興奮道：
「大人放心！屬下們早就手癢了！那些鹽商奸佞，倭寇賊子，敢跟大人作對，我們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第二日，楊寧便派人快馬加鞭，傳信給南疆夕雲宗的清玄道長，還有青雲宗、丹霞門，請他們帶弟子前往江南匯合。
同時，靖安司總署也下達了密令，江南各府的靖安司衛所，即刻開始暗中調查鹽商與倭寇勾結的證據，等候楊寧抵達。
三日後，一切準備就緒。
天啟帝親自在午門為楊寧踐行，賜了天子節鉞與尚方寶劍，百官隨行相送。
楊寧一身戎裝，對著天啟帝行過君臣大禮，翻身上了白寅的虎背，對著送行的百官與百姓拱手致意，隨即調轉虎頭，手中馬鞭一揮，厲聲喝道：
「出發！」
身後，五百名靖安司精銳緹騎緊隨其後，旌旗獵獵，馬蹄聲滾滾，朝著江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前路漫漫，江南的繁華之下，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是窮凶極惡的倭寇海盜，是比南疆、峨眉山更兇險的局面。
可楊寧手握雲夕劍，身帶天子節鉞，身後有誓死追隨的弟兄，心中有要守護的百姓，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