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拆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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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雪麒被緊急送往醫院,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醫生初步判斷是嚴重骨折加肺萎縮。

  但是手術被迫中斷,因為沒有人能給童雪麒簽手術知情同意書,隊裡說已經通知了童雪麒的母親,她正在趕來的路上。

  「多長時間?」肖寓舟問。

  結果他被告知,最快最快,她母親到了也要六個小時往上,然後童雪麒才能手術。

  僵持之際,護士又進來推了一針酮咯酸,那是一種強效止痛藥,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童雪麒,肖寓舟徹底毛了,他說:「我簽」,然後過去抓著筆簽了字,「我是他教練,出了事兒我負全責,行了嗎?」他問。

  護士看了大夫一眼,只見大夫點了頭。

  童雪麒被推進手術室,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到的時候,她還在昏迷。看到女兒躺在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臉上,腿上,胳膊上,新傷和舊傷混在一起,母親當時就哭了。

  昏迷中,童雪麒看到茫茫一片雪,她想這雪真好啊,踩著真軟,要是能滑就好了,這個雪跳triple cork說不定就成了。想到這裡,她試圖找個一個台子試一試,卻怎麼也找不到,就看見白茫茫一片,天上地下都是白的。她有些苦惱,琢磨著這怎麼滑啊,然後她發現自己腳上穿的不是雪鞋,她光著腳,奇怪,赤腳在雪地里走卻感受不到冷。再往上看,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病號服,遠處,她看見有個人站在那兒,穿著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塊雪板,她往過走想去拿板子,然後她走近了看到那個人就哭了,她說:「爸,我好想你。」

  然後童雪麒就醒了,看到母親坐在床邊抹眼淚,她問她渴不渴,餓不餓,要叫護士,童雪麒只是輕輕搖頭。

  她說了半天,字從嘴裡咿咿呀呀地冒出來,最後母親終於聽懂了,她說得是「肖指」。

  她出去叫來了肖寓舟,肖寓舟走進來,看見童雪麒渾身插著管子躺在那裡,嘴唇皸裂,整個人一夜之間瘦了一圈,肖寓舟心裡難受,然後他聽見童雪麒問他:「我還能去奧運會嗎?」

  她只聽到了滿室的沉默。

  肖寓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儘管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可是,他既說不出口「先養傷」這樣安慰的廢話,也說不出口殘忍的真相。於是他只能沉默。片刻,一行淚從童雪麒的眼底滑落,她聽懂了肖寓舟沉默下的答案。

  後來醫院診斷的結果是:前交叉韌帶(ACL)撕裂,也包括內側副韌帶(MCL)撕裂和半月板損傷,三聯症,以及劇烈衝擊後肺部胸腔積液導致的肺萎縮。

  她覺得命運與自己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從前,她一直以為,阻擋自己拿到夢寐以求的獎牌的人,是司瑤,是韓天薇,或者是其他世界級的運動員,但她沒有想到,她最終輸給了她自己。

  她先是在病房裡養了兩個月,她必須要等待。等待內側副韌帶自己長好,然後再去做前交叉韌帶的手術。她選擇了自體移植的方法,她全麻上了手術台,聽說醫生從她的右側膝蓋上取了中間三分之一的髕腱,兩端各帶一小塊骨頭,然後安到了她膝蓋的前交叉韌帶上。

  手術剛做完的那兩天,膝蓋被鋼釘固定,又脹又痛,像在被火燒。她的腿既不能伸直,也不能彎曲,那種僵硬的痛,讓她感覺生不如死。有的時候護士來給她換藥,腿稍微抬高几厘米都像是酷刑。

  即便用了止痛藥,但她還是會在夜裡突然被痛醒。每一次輕微移動,比如配合護士換藥或者從床上坐起,有的時候就只是輕輕換個姿勢,都會牽動手術區域。甚至有的時候,即使一動不動,她依然痛得咬牙,痛得直冒冷汗,但除了忍耐,忍耐一個接一個的漫漫長夜,她別無他法。

  每天上午,護士會來給她發止痛片,那會讓她的腿短暫的好受一點,但童雪麒很少吃,腿足夠痛的時候,心裡才能好受一點。

  三個月後,移植的髕腱在她的膝蓋上長出了新的血管,當童雪麒終於能下床走路的時候,冬季奧運會在BJ舉行,美國名將Dolores拔得頭籌,韓天薇斬獲銀牌。

  在天氣還沒有暖和起來的時候,有的時候童雪麒等公交車,韓天薇的面龐會出現在自己身後的GG牌上,儘管不是金牌,但她已經刷新了國家隊最好成績的記錄。不是輸給了冠軍,而是世界上的第二厲害的運動員。她為她高興,因為知道她吃得苦一點也不比自己少。

  大家都說:這個剛剛成年的少女未來可期,只是,童雪麒想:她的未來又在哪呢?

  而童雪麒不知道的是,就在奧運會結束的第二天,梁振華找來肖寓舟,又是嶄新的一年,又是嶄新的奧運周期,他看著肖寓舟,他不曾見過這個男人如此梢眉耷拉眼的樣子,於是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童雪麒出事,是誰都不希望看到的。這樣一個正在往上沖的運動員,受到這樣的打擊,不好受。」

  他停頓一下,注意到肖寓舟沒吱聲,於是他繼續說了出來:「但也不罕見。」

  他話說得誠懇,因為沒有虛與委蛇的必要,肖寓舟揉了揉眼睛,耐著性子等他說重點,不出所料,梁振華繼續說了下去,他說:「眼下隊裡的情況,你也清楚。男隊沒有能扛起來的人,我希望你能過去,帶一帶。」

  肖寓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梁振華沒有等待他的答覆,他不疾不徐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不著急。你考慮考慮,然後給我答覆。」說完這話,他離開了。

  其實梁振華心裡篤定:他知道現在這種情況,誰都沒有意氣用事的必要;他知道童雪麒的傷病,幾乎等同於判了死刑;就像他同樣知道,肖寓舟也許自信,甚至自我,但他不是賭徒。

  肖寓舟最終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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