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沒有雪的生活
那個晚上，肖寓舟獨自在房間裡，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煙，整夜沒睡，然後第二天早上，出現在了訓練場上。
當童雪麒完成第一輪復健回到隊裡，已經是春天，吃早飯的時候，肖寓舟看到童雪麒坐在窗邊的餐桌上，他走過去，端著一杯熱咖啡在她身邊坐下來，他看到她盤子裡的早餐：燕麥粥、雞蛋、牛油果、奇亞籽和蛋白粉。
那是他曾經給她規劃的早餐食譜，沒有任何改變。他看著她的早飯，心情複雜，話在嘴邊滾來滾去，老半天憋出一句：「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但童雪麒沒說話，只是靜靜吃著面前的早餐。
肖寓舟欲言又止，坐了半天：「沒到你退役那一天，能不能去奧運會，對你來說，不一定是好事還是壞事。直到你退役那天，你才能知道，能明白嗎？」他對她說。
她沉默片刻，然後他聽到她平靜地說：「肖指導已經是男隊的教練了，不用為我操心了。」
這話說出口的那個瞬間，其實連童雪麒自己都愣了一下。
肖寓舟也愣住了，半晌，「我很抱歉。」他輕輕地說，然後離開了。
肖寓舟走後，童雪麒獨自坐著吃完了早餐，她覺得胃裡燒得厲害，然後流了眼淚，刺眼的陽光逆著玻璃照進來，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從康復中心回來的時候，童雪麒就得知了這個消息，或者噩耗，從梁振華口中。他說：經過組織慎重考慮，最終決定調任肖寓舟回男隊執教，童雪麒的主管教練暫缺。
得知這個決定的時候，童雪麒其實很平靜。儘管說不失落是假的。只是在更大的絕望面前，一切都顯得不再那麼緊要。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有點怨，怨隊裡冷酷，也怨肖寓舟。即使退一步說，即使這個消息並不是以從天而降的方式通知她的，她以為以他不會去的。她以為那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可漸漸的，她又不怨了。她能理解隊裡缺人，以自己現今的身體狀況，實在不能要求隊伍陪著她一起賭博。
她也能理解肖寓舟，她相信從情感上他是不願意去的，成為他運動員的這幾年，她知道肖寓舟的為人。可是繼續陪自己耗著，似乎也不是個辦法。想到這兒的時候，她突然開始怨恨自己。她怨自己沒有做好動作，她怨自己太自信，她怨自己在那一秒沒有做出最佳的反應，她怨恨自己的無能。這些年來，她一直這樣苛求自己，也許是從她進入體校的那一天，也許是從童志新去世的那一天。事到如今，她早已經習慣了，習慣以一種嚴苛的標準殘忍地虐待自己，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她又變成了一個人。
傷病困擾，教練出走，這是童雪麒的靈魂黑夜，大家雖不明說，卻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等待這個27歲運動員的東西是什麼。從某種程度上，她已經被放棄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北半球的雪季結束了，她想休整一段時間再回來，她待在隊裡，覺得肺疼。那是肺萎縮的後遺症，本該鼓起來的肺癟了。她時常覺得喘不上氣，實在練不出來，於是她去跟領導請假。
聽完她的情況，對方很體諒，「先休息。」又說：「不急著回來。」分管領導的話說得客氣，帶著一絲憐憫。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只是，她又能去哪呢？
在BJ，她報了一個基礎的英語學習班，每周一到五的下午上三個小時的課，從音標開始學起。這些年，她學會說很多零散的單詞和簡單的句子，但不曾系統地學過這門語言。
她依舊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生活習慣，還買了電磁爐和飯煲放到房間裡，她學著給自己做飯，她開始掌握一些她不曾掌握的烹飪技巧，比如米飯和水的比例是1:1，以及在裡面加入少量的鹽和油，會讓它吃起來更香甜；比如番茄炒蛋的秘訣是加很多的蔥；也比如炸辣椒的料油之前要把香料和蔬菜冷油下鍋才不會濺得到處都是。
偶爾的周末，她會步行去商場看電影，大部分都很無聊，有的時候看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再接著看，或者出去吹吹冷風。
後來，童雪麒看了一部美國的電視劇，講一個天才女棋手下棋的故事。講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一個天才女棋手如何從一眾男人中脫穎而出，打敗所有男性，最終奪冠的故事。在故事中段，在她已經贏了很多次，很多人。但在墨西哥，她遇到了一生的勁敵，一個中年男人，來自西洋棋老牌強國俄羅斯。然後她遭遇了職業生涯前所未有的慘敗。
她回到酒店，崩潰對繼母說：「你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糟透了，你覺得你永遠不可能戰勝他。」但沒有人回應，她走到床邊的時候，發現母親已經沒有了呼吸。十六歲的少女獨自一人處理喪事，因為繼父，也就是繼母的前夫不想染指這麻煩事。她兵荒馬亂地回到美國，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客廳的茶几上，還留著半杯繼母出發前喝剩的茶，上面的口紅印還沒來得及洗去。
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電話，是自己第一次打敗排得上名號的對手，她甚至記不清這個人的名字，但對方說我看了你和博戈夫的對弈，「你需要系統的訓練。」
看到這裡的時候，童雪麒想起在幾年前在BJ的那兩個月的冬天，想起肖寓舟。她已經不怪他了，但想到這兒的時候，心裡還是很疼。
她沒有搬出宿舍，隊裡也沒趕她，索性繼續住著，畢竟程序上還沒正式退役。十年滑雪生涯，她已經習慣了住在宿舍的感覺，何況她也無處可去。
只是她要開始學習過一種生活，一種沒有雪的生活。
這天，她坐在宿舍發呆，手機突然響了。母親從廣東給她打來電話，她接起來，她問她願不願意過去呆一段時間。
當童雪麒完成第一輪復健回到隊裡，已經是春天，吃早飯的時候，肖寓舟看到童雪麒坐在窗邊的餐桌上，他走過去，端著一杯熱咖啡在她身邊坐下來，他看到她盤子裡的早餐：燕麥粥、雞蛋、牛油果、奇亞籽和蛋白粉。
那是他曾經給她規劃的早餐食譜，沒有任何改變。他看著她的早飯，心情複雜，話在嘴邊滾來滾去，老半天憋出一句：「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但童雪麒沒說話，只是靜靜吃著面前的早餐。
肖寓舟欲言又止，坐了半天：「沒到你退役那一天，能不能去奧運會，對你來說，不一定是好事還是壞事。直到你退役那天，你才能知道，能明白嗎？」他對她說。
她沉默片刻，然後他聽到她平靜地說：「肖指導已經是男隊的教練了，不用為我操心了。」
這話說出口的那個瞬間，其實連童雪麒自己都愣了一下。
肖寓舟也愣住了，半晌，「我很抱歉。」他輕輕地說，然後離開了。
肖寓舟走後，童雪麒獨自坐著吃完了早餐，她覺得胃裡燒得厲害，然後流了眼淚，刺眼的陽光逆著玻璃照進來，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從康復中心回來的時候，童雪麒就得知了這個消息，或者噩耗，從梁振華口中。他說：經過組織慎重考慮，最終決定調任肖寓舟回男隊執教，童雪麒的主管教練暫缺。
得知這個決定的時候，童雪麒其實很平靜。儘管說不失落是假的。只是在更大的絕望面前，一切都顯得不再那麼緊要。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有點怨，怨隊裡冷酷，也怨肖寓舟。即使退一步說，即使這個消息並不是以從天而降的方式通知她的，她以為以他不會去的。她以為那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可漸漸的，她又不怨了。她能理解隊裡缺人，以自己現今的身體狀況，實在不能要求隊伍陪著她一起賭博。
她也能理解肖寓舟，她相信從情感上他是不願意去的，成為他運動員的這幾年，她知道肖寓舟的為人。可是繼續陪自己耗著，似乎也不是個辦法。想到這兒的時候，她突然開始怨恨自己。她怨自己沒有做好動作，她怨自己太自信，她怨自己在那一秒沒有做出最佳的反應，她怨恨自己的無能。這些年來，她一直這樣苛求自己，也許是從她進入體校的那一天，也許是從童志新去世的那一天。事到如今，她早已經習慣了，習慣以一種嚴苛的標準殘忍地虐待自己，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她又變成了一個人。
傷病困擾，教練出走，這是童雪麒的靈魂黑夜，大家雖不明說，卻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等待這個27歲運動員的東西是什麼。從某種程度上，她已經被放棄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北半球的雪季結束了，她想休整一段時間再回來，她待在隊裡，覺得肺疼。那是肺萎縮的後遺症，本該鼓起來的肺癟了。她時常覺得喘不上氣，實在練不出來，於是她去跟領導請假。
聽完她的情況，對方很體諒，「先休息。」又說：「不急著回來。」分管領導的話說得客氣，帶著一絲憐憫。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只是，她又能去哪呢？
在BJ，她報了一個基礎的英語學習班，每周一到五的下午上三個小時的課，從音標開始學起。這些年，她學會說很多零散的單詞和簡單的句子，但不曾系統地學過這門語言。
她依舊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生活習慣，還買了電磁爐和飯煲放到房間裡，她學著給自己做飯，她開始掌握一些她不曾掌握的烹飪技巧，比如米飯和水的比例是1:1，以及在裡面加入少量的鹽和油，會讓它吃起來更香甜；比如番茄炒蛋的秘訣是加很多的蔥；也比如炸辣椒的料油之前要把香料和蔬菜冷油下鍋才不會濺得到處都是。
偶爾的周末，她會步行去商場看電影，大部分都很無聊，有的時候看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再接著看，或者出去吹吹冷風。
後來，童雪麒看了一部美國的電視劇，講一個天才女棋手下棋的故事。講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一個天才女棋手如何從一眾男人中脫穎而出，打敗所有男性，最終奪冠的故事。在故事中段，在她已經贏了很多次，很多人。但在墨西哥，她遇到了一生的勁敵，一個中年男人，來自西洋棋老牌強國俄羅斯。然後她遭遇了職業生涯前所未有的慘敗。
她回到酒店，崩潰對繼母說：「你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糟透了，你覺得你永遠不可能戰勝他。」但沒有人回應，她走到床邊的時候，發現母親已經沒有了呼吸。十六歲的少女獨自一人處理喪事，因為繼父，也就是繼母的前夫不想染指這麻煩事。她兵荒馬亂地回到美國，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客廳的茶几上，還留著半杯繼母出發前喝剩的茶，上面的口紅印還沒來得及洗去。
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電話，是自己第一次打敗排得上名號的對手，她甚至記不清這個人的名字，但對方說我看了你和博戈夫的對弈，「你需要系統的訓練。」
看到這裡的時候，童雪麒想起在幾年前在BJ的那兩個月的冬天，想起肖寓舟。她已經不怪他了，但想到這兒的時候，心裡還是很疼。
她沒有搬出宿舍，隊裡也沒趕她，索性繼續住著，畢竟程序上還沒正式退役。十年滑雪生涯，她已經習慣了住在宿舍的感覺，何況她也無處可去。
只是她要開始學習過一種生活，一種沒有雪的生活。
這天，她坐在宿舍發呆，手機突然響了。母親從廣東給她打來電話，她接起來，她問她願不願意過去呆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