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扎封閉
奧運會近在咫尺，可童雪麒的積分不夠。很多個漫漫長夜，她明明覺得很困了，但一閉上眼睛，積分的數字就會迅速閃現在腦子裡，怎麼算都不夠，然後又是無眠的夜。
第二天早上，有紀錄片團隊來拍攝，童雪麒遲到了一會兒，臉浮腫著，沒睡好，她覺得很累。
她們談到她的傷病，談到她的瓶頸，女記者問她有沒有想過休息一下，童雪麒搖了搖頭。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梁振華也在現場。她在完成任務，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她迫切地希望結束，然後儘快回到跳台。
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戴著Linda Farrow的無框眼鏡，透過鏡片，藍色的光斑靜靜地折射在她的臉上，使她的皮膚看起來更蒼白，她舉了韓天薇的例子，用英語銳利地問她：「你會不會羨慕那些自費培養的運動員？她們得到贊助，有家庭的托舉，是不是更自由，也不那麼容易有壓力？」
她循循善誘。
翻譯轉述了她的話，童雪麒當然知道她在期待怎樣的答案，這一刻，她徹底不耐煩了，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是那樣，我根本沒資格站在跳台上。」
她看到遠處梁振華的臉色舒展了一點，他叫秘書過去交涉，只見那個女人隔著鏡片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有些輕蔑地笑了：「那我祝你好運。」她說。
她知道她沒時間了。
又一年的世錦賽，她的積分不夠，奧運資格確定之前的最後一場大賽即將拉開帷幕。這場比賽，她如果站不上領獎台，她就去不了奧運會了。她的職業生涯里，又有幾個四年呢？想到這個時候，她覺得殘忍，又感到絕望。
這是一場她不能輸的比賽。
「我沒有時間了」，這六個字，後來很多年裡反覆地出現在她的夢魘中，她時常在午夜中驚醒，情境總是那麼相似，她其實已經記不清自己要做什麼了，但總之是件很緊迫的事，是件關乎命運的事，但是來不及了，然後她說，「我沒有時間了。」
於是她總是在這個瞬間驚醒，伴隨著濕答答的冷汗，那幾乎是一個詛咒，潛含著不被原諒的懊喪和自責，「是我浪費了太多時間」，儘管事實並非如此。
壓力實在太大了，她左邊的牙齒又在痛了，痛得叫人想把它拔掉，胃火燎燎地燒著，哪怕只是因為吃得涼了熱了多了少了酸了辣了甜了咸了。耳朵後面的濕疹汨汨地冒著組織液，手摸上去總是濕的，耳朵下面也有一塊瘡疤。
因為要參賽，用藥有限制，濕疹不算什麼病，所以就湊乎忍著。這些年來，她早就自創出一套土辦法，實在忍不住了，她會先擦一層保濕劑，然後惡狠狠地抓一遍，再拿冷水沖，衝掉組織液之後敷上厚厚的碘伏，等它幹掉了，再塗一層保濕劑，然後纏上三層紗布入睡。耳後只是露出來的地方，還有前腳踝和後脖頸。
對抗牙痛的方法是先吞掉一粒大劑量的止痛藥，然後把一塊冰塞進去，化掉了再塞一塊進去。她的宿舍里有個小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唯獨常年放著一大袋子冰塊。
很長時間一段以來，她都洗很燙的熱水澡，燙得像岩漿，把皮膚燙得通紅，但那讓她獲得短暫的安寧。
比賽前夕，在商量計劃動作的時候，童雪麒自己排列組合了幾種可能，大概的思路是第一跳選擇相對穩妥double cork難度的動作。然後根據第一跳的排名情況，決定了後面是保守還是冒險，但無論哪種組合，triple cork都位列其中。
肖寓舟皺著眉頭跟她說：「不要跳triple。」
她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眼下的身體狀況，她不該跳的，太冒險了。但她又該怎麼做呢？然後她問他：「肖指導，如果是你，你會不跳嗎？」
這次輪到肖寓舟沉默，半晌，他說：「但你跳不了。」
「扎封閉就能跳了。」她不咸不淡地說。
所謂扎封閉，即在膝關節處注射藥物，讓神經短暫地「閉嘴」，從而暫時止痛。但代價是韌帶越來越脆，骨質越來越疏鬆。這是一種飲鴆止渴的治療辦法。
肖寓舟嘆了口氣。他後來不再勸她，他做運動員的那些年，封閉扎了16針。
比賽那天，她扎著封閉上場，她排在倒數第二個出場，她看著成績一個一個打出來，在對手卷生卷死的難度面前，她知道她必須得跳triple cork了，她當然也可以先保守地跳一次double再說，但那除了浪費一次珍貴的機會外，沒有其他意義。
往下跳之前，她站在雪山上，望著無垠的白雪，然後用手摸住膝蓋，她在心裡跟自己說「拜託了」。
於是她跳了一年來唯一一個triple cork，她知道這很危險，但她還是跳了。這個動作她很久沒有跳過了，儘管她每天都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她祈禱奇蹟發生，但是奇蹟沒有發生。她重重地摔在了雪上，像一個飛碟那樣重重彈射在雪上。
在空中的時候，其實她就聽到了清脆的「啪」的一聲，仿佛關節在內部爆裂。然後是一種迅猛的疼痛，她支離破碎的膝蓋當然沒能支撐她穩穩落地。
摔在雪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膝蓋在瞬間塌陷了。後很快膝蓋開始劇烈腫脹，兩側像是在燒，痛到無法移動，她眼前發黑，想吐，但還沒來得及嘔出來就暈了過去。
她的身體最終沒能支撐起她的身體在空中翻騰三周，她散架一樣地摔在了雪上，然後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早上，有紀錄片團隊來拍攝，童雪麒遲到了一會兒，臉浮腫著，沒睡好，她覺得很累。
她們談到她的傷病，談到她的瓶頸，女記者問她有沒有想過休息一下，童雪麒搖了搖頭。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梁振華也在現場。她在完成任務，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她迫切地希望結束，然後儘快回到跳台。
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戴著Linda Farrow的無框眼鏡，透過鏡片，藍色的光斑靜靜地折射在她的臉上，使她的皮膚看起來更蒼白，她舉了韓天薇的例子，用英語銳利地問她：「你會不會羨慕那些自費培養的運動員？她們得到贊助，有家庭的托舉，是不是更自由，也不那麼容易有壓力？」
她循循善誘。
翻譯轉述了她的話，童雪麒當然知道她在期待怎樣的答案，這一刻，她徹底不耐煩了，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是那樣，我根本沒資格站在跳台上。」
她看到遠處梁振華的臉色舒展了一點，他叫秘書過去交涉，只見那個女人隔著鏡片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有些輕蔑地笑了：「那我祝你好運。」她說。
她知道她沒時間了。
又一年的世錦賽，她的積分不夠，奧運資格確定之前的最後一場大賽即將拉開帷幕。這場比賽，她如果站不上領獎台，她就去不了奧運會了。她的職業生涯里，又有幾個四年呢？想到這個時候，她覺得殘忍，又感到絕望。
這是一場她不能輸的比賽。
「我沒有時間了」，這六個字，後來很多年裡反覆地出現在她的夢魘中，她時常在午夜中驚醒，情境總是那麼相似，她其實已經記不清自己要做什麼了，但總之是件很緊迫的事，是件關乎命運的事，但是來不及了，然後她說，「我沒有時間了。」
於是她總是在這個瞬間驚醒，伴隨著濕答答的冷汗，那幾乎是一個詛咒，潛含著不被原諒的懊喪和自責，「是我浪費了太多時間」，儘管事實並非如此。
壓力實在太大了，她左邊的牙齒又在痛了，痛得叫人想把它拔掉，胃火燎燎地燒著，哪怕只是因為吃得涼了熱了多了少了酸了辣了甜了咸了。耳朵後面的濕疹汨汨地冒著組織液，手摸上去總是濕的，耳朵下面也有一塊瘡疤。
因為要參賽，用藥有限制，濕疹不算什麼病，所以就湊乎忍著。這些年來，她早就自創出一套土辦法，實在忍不住了，她會先擦一層保濕劑，然後惡狠狠地抓一遍，再拿冷水沖，衝掉組織液之後敷上厚厚的碘伏，等它幹掉了，再塗一層保濕劑，然後纏上三層紗布入睡。耳後只是露出來的地方，還有前腳踝和後脖頸。
對抗牙痛的方法是先吞掉一粒大劑量的止痛藥，然後把一塊冰塞進去，化掉了再塞一塊進去。她的宿舍里有個小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唯獨常年放著一大袋子冰塊。
很長時間一段以來，她都洗很燙的熱水澡，燙得像岩漿，把皮膚燙得通紅，但那讓她獲得短暫的安寧。
比賽前夕，在商量計劃動作的時候，童雪麒自己排列組合了幾種可能，大概的思路是第一跳選擇相對穩妥double cork難度的動作。然後根據第一跳的排名情況，決定了後面是保守還是冒險，但無論哪種組合，triple cork都位列其中。
肖寓舟皺著眉頭跟她說：「不要跳triple。」
她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眼下的身體狀況，她不該跳的，太冒險了。但她又該怎麼做呢？然後她問他：「肖指導，如果是你，你會不跳嗎？」
這次輪到肖寓舟沉默，半晌，他說：「但你跳不了。」
「扎封閉就能跳了。」她不咸不淡地說。
所謂扎封閉，即在膝關節處注射藥物，讓神經短暫地「閉嘴」，從而暫時止痛。但代價是韌帶越來越脆，骨質越來越疏鬆。這是一種飲鴆止渴的治療辦法。
肖寓舟嘆了口氣。他後來不再勸她，他做運動員的那些年，封閉扎了16針。
比賽那天，她扎著封閉上場，她排在倒數第二個出場，她看著成績一個一個打出來，在對手卷生卷死的難度面前，她知道她必須得跳triple cork了，她當然也可以先保守地跳一次double再說，但那除了浪費一次珍貴的機會外，沒有其他意義。
往下跳之前，她站在雪山上，望著無垠的白雪，然後用手摸住膝蓋，她在心裡跟自己說「拜託了」。
於是她跳了一年來唯一一個triple cork，她知道這很危險，但她還是跳了。這個動作她很久沒有跳過了，儘管她每天都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她祈禱奇蹟發生，但是奇蹟沒有發生。她重重地摔在了雪上，像一個飛碟那樣重重彈射在雪上。
在空中的時候，其實她就聽到了清脆的「啪」的一聲，仿佛關節在內部爆裂。然後是一種迅猛的疼痛，她支離破碎的膝蓋當然沒能支撐她穩穩落地。
摔在雪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膝蓋在瞬間塌陷了。後很快膝蓋開始劇烈腫脹，兩側像是在燒，痛到無法移動，她眼前發黑，想吐，但還沒來得及嘔出來就暈了過去。
她的身體最終沒能支撐起她的身體在空中翻騰三周，她散架一樣地摔在了雪上，然後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