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粉雪
那個清早，他們醒來時，雪剛剛停掉，大雪把山下得像一塊奶酪，他們躍躍欲試，他們迫不及待。
兩個人一起吃了簡單的三明治作為早餐，裡面夾著火腿、奶酪、酸黃瓜和油浸番茄，又喝了牛奶和熱的咖啡。
壯壯啜飲著面前的牛奶，濃郁香甜，這個清晨，餐廳有點涼，但不至於冷，服務員是個白人大叔，同時也是餐廳的老闆。他熱情地邀請他們一起吃晚飯，他的妻子今晚做牛肉醬意面。壯壯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簡單，甚至有點簡陋，這是他人生到過最遠的地方，這個瞬間，他有點感激肖寓舟，他的朋友負擔了這場旅行的大頭。
早餐過後，莊愷開始細緻地檢查裝備，他一項一項地檢查，肖寓舟按耐不住心裡的激動，「走了，楷模走了。」他催促道。「你再收拾一會兒天黑了，你再收拾。」
這話說完，他看到一個長毛象logo的包在壯壯行李上，尖尖的紅牙拐出來，肖寓舟湊近一瞧，是一套昂貴的安全氣囊，加上品牌溢價，要價一萬多塊。
「挺捨得啊。」他開玩笑對他說。
壯壯羞赧一笑：「任佳給我買的。」說罷不自覺地摩挲著氣囊。
肖寓舟也笑了：「你別摸了！你再摸，一會兒再給打開了。」
壯壯聞之不響，仍愛惜地摸著手裡的背包，「好了好了，給我穿。」他看著他愛不釋手的樣子，打趣道，說罷他便把氣囊背在了身上，挺起胸膛，像模特那樣，在壯壯麵前走了幾步。
壯壯笑了，沒再多說什麼，背起了肖寓舟的氣囊。
臨走之前，他檢查了肖寓舟的氣囊，三個點位，沒有任何問題。
「走了走了。」肖寓舟催促道。
於是兩個好朋友出發，天越來越來晴，直升機把他們送往山頂，他們要在此降落。
那天的雪真好啊，半米多高的雪蓬鬆得是像是鵝絨毯子，人穿梭其中，以為自己克服了地心引力。在一個叉路口，肖寓舟問莊愷往左還是往右，左邊通向雪場，右邊則是漫山白雪，一望無垠。
不過肖寓舟擔心壯壯怕險，正猶豫著，只見壯壯扯下面罩，看了肖寓舟一眼，率先向右滑去。
肖寓舟笑了，一對好朋友一路向右，頂級的雪讓人的滑雪技術無痛升高了一個台階，原先吃力的動作被鬆軟的雪點化下變得輕鬆。身體瘋狂地分泌著腎上腺素、多巴胺、內啡肽和血清素，一切的一切凝結成一個爽字。這是雪、大山和陽光的綜合效應，風吹過臉頰，有的時候你會以為自己在飛。
肖寓舟想起從前在挪威參加比賽的時候，滑著滑著就看到大海，準確地說是峽灣，那一刻他覺得這些年自己付出的所有代價都值得。
正想著，就出了事，雪崩轟然而至，整片的雪板瞬間坍塌陷落，而壯壯背上的安全氣囊，沒能正常打開。
醫院裡，肖寓舟睜開眼睛，他的身體多處骨折，他在病房外看到了任佳，他覺得她看起來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手術室里，壯壯正在接受右腿截肢手術。幾天以後，他得知了任佳懷孕兩個月的消息。
莊愷說自己剛出事兒那會兒，太疼了，尤其到了晚上，疼得他想要不死了算了，就都解脫了。然後他就跟自己說，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不能死，明天早上睡醒了要是還不想活就去死。結果第二天早上又覺得不那麼想死了。等下一個又想死的晚上，他還是和自己說同樣的話。
「一來二去就這麼沒死成。」他輕描淡寫地開著玩笑。後來康復一點了，「沒那麼疼了，有一天下雪了，我坐在我們家窗戶跟前兒，我跟任佳說：『你把窗戶幫我打開。』她打開窗戶，我聞著那味兒，我就覺得，不行，我還是喜歡這玩意兒。冷空氣吸進肺里，人腦子清醒得要命，碰上雪好的時候，人飄在上面，像是在飛。」
於是最大的那場手術過後，他開始復健。
「我跟任佳說我還想滑雪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結果你猜怎麼樣，她哭了。我以為她會說我胡思亂想，擔心我，或者找個理由拒絕，結果她哭了，她說好。她說我是我兒子的榜樣。」
那個夜晚，他們流著眼淚唱著歌，他們喝了很多很多酒，就是高興，想喝，酒精麻痹神經，把所有的往事和無盡的情緒都輕飄飄地托起來，他們談到唐懿，聽說她在全世界旅行滑雪，和她的未婚夫一起，肖寓舟眼神黯淡一瞬。
「想開點，你配不上人家嘛。」壯壯開玩笑地說。
但童雪麒沒有喝酒。她看著桌上的酒杯，肖寓舟問她來一杯不？
童雪麒猶豫一下，只見肖寓舟瞬間把酒杯收走了，「喝什么喝，不許喝。你得訓練，我這輩子練不了了，你得繼續。」他說得義正嚴辭。
童雪麒笑了，時至今日，肖寓舟已然不是最初那個凶凶的教練了，他像是她的長兄，像是她的領路人，像是她的偶像。
此刻，她真誠地想：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能跳出一年前的動作就好了。
其實這些年，滑雪真的給她帶來了很多東西，起初的訓練總是艱苦的，但跳到某個程度之後，一起都改變了。她漸漸地、漸漸地理解到：把滑雪作為一種生活方式其實是幸福的。她因為比賽、因為訓練、因為滑雪，來到了全世界的很多個地方，也正因此，她得以體驗到了不同國家的文化，有的時候就是待著，體驗到不同的氣候，地理，語言，食物，審美，風土人情，讓她知道原來世界還有另一種運行的方式或者可能。
雖然她的項目是大跳台，但她更喜歡在山上滑雪。她走過了全世界很多座雪山。那些雪山延綿不絕，每座山都有自己的特色，滑一天可能雪道都不重樣。那種感覺好極了，人站在山頂上，真的感覺自己很小。她最喜歡滑粉雪，她能理解肖寓舟為什麼那麼著急地去沖粉，粉雪很厚，也很軟，一腳踩下去雪直漫到腰。人工壓過的雪，滑過去會咯吱咯吱地響，但滑粉雪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起來，只有她一個人，一直飄在雪上，像衝浪，像御劍飛行，像是一個美好的奇蹟，妙不可言。
是滑雪教她學會了嚮往自由。
兩個人一起吃了簡單的三明治作為早餐，裡面夾著火腿、奶酪、酸黃瓜和油浸番茄，又喝了牛奶和熱的咖啡。
壯壯啜飲著面前的牛奶，濃郁香甜，這個清晨，餐廳有點涼，但不至於冷，服務員是個白人大叔，同時也是餐廳的老闆。他熱情地邀請他們一起吃晚飯，他的妻子今晚做牛肉醬意面。壯壯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簡單，甚至有點簡陋，這是他人生到過最遠的地方，這個瞬間，他有點感激肖寓舟，他的朋友負擔了這場旅行的大頭。
早餐過後，莊愷開始細緻地檢查裝備，他一項一項地檢查，肖寓舟按耐不住心裡的激動，「走了，楷模走了。」他催促道。「你再收拾一會兒天黑了，你再收拾。」
這話說完，他看到一個長毛象logo的包在壯壯行李上，尖尖的紅牙拐出來，肖寓舟湊近一瞧，是一套昂貴的安全氣囊，加上品牌溢價，要價一萬多塊。
「挺捨得啊。」他開玩笑對他說。
壯壯羞赧一笑：「任佳給我買的。」說罷不自覺地摩挲著氣囊。
肖寓舟也笑了：「你別摸了！你再摸，一會兒再給打開了。」
壯壯聞之不響，仍愛惜地摸著手裡的背包，「好了好了，給我穿。」他看著他愛不釋手的樣子，打趣道，說罷他便把氣囊背在了身上，挺起胸膛，像模特那樣，在壯壯麵前走了幾步。
壯壯笑了，沒再多說什麼，背起了肖寓舟的氣囊。
臨走之前，他檢查了肖寓舟的氣囊，三個點位，沒有任何問題。
「走了走了。」肖寓舟催促道。
於是兩個好朋友出發，天越來越來晴，直升機把他們送往山頂，他們要在此降落。
那天的雪真好啊，半米多高的雪蓬鬆得是像是鵝絨毯子，人穿梭其中，以為自己克服了地心引力。在一個叉路口，肖寓舟問莊愷往左還是往右，左邊通向雪場，右邊則是漫山白雪，一望無垠。
不過肖寓舟擔心壯壯怕險，正猶豫著，只見壯壯扯下面罩，看了肖寓舟一眼，率先向右滑去。
肖寓舟笑了，一對好朋友一路向右，頂級的雪讓人的滑雪技術無痛升高了一個台階，原先吃力的動作被鬆軟的雪點化下變得輕鬆。身體瘋狂地分泌著腎上腺素、多巴胺、內啡肽和血清素，一切的一切凝結成一個爽字。這是雪、大山和陽光的綜合效應，風吹過臉頰，有的時候你會以為自己在飛。
肖寓舟想起從前在挪威參加比賽的時候，滑著滑著就看到大海，準確地說是峽灣，那一刻他覺得這些年自己付出的所有代價都值得。
正想著，就出了事，雪崩轟然而至，整片的雪板瞬間坍塌陷落，而壯壯背上的安全氣囊，沒能正常打開。
醫院裡，肖寓舟睜開眼睛，他的身體多處骨折，他在病房外看到了任佳，他覺得她看起來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手術室里，壯壯正在接受右腿截肢手術。幾天以後，他得知了任佳懷孕兩個月的消息。
莊愷說自己剛出事兒那會兒，太疼了，尤其到了晚上，疼得他想要不死了算了，就都解脫了。然後他就跟自己說，不管怎麼樣，今天晚上不能死，明天早上睡醒了要是還不想活就去死。結果第二天早上又覺得不那麼想死了。等下一個又想死的晚上，他還是和自己說同樣的話。
「一來二去就這麼沒死成。」他輕描淡寫地開著玩笑。後來康復一點了，「沒那麼疼了，有一天下雪了，我坐在我們家窗戶跟前兒，我跟任佳說：『你把窗戶幫我打開。』她打開窗戶，我聞著那味兒，我就覺得，不行，我還是喜歡這玩意兒。冷空氣吸進肺里，人腦子清醒得要命，碰上雪好的時候，人飄在上面，像是在飛。」
於是最大的那場手術過後，他開始復健。
「我跟任佳說我還想滑雪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結果你猜怎麼樣，她哭了。我以為她會說我胡思亂想，擔心我，或者找個理由拒絕，結果她哭了，她說好。她說我是我兒子的榜樣。」
那個夜晚，他們流著眼淚唱著歌，他們喝了很多很多酒，就是高興，想喝，酒精麻痹神經，把所有的往事和無盡的情緒都輕飄飄地托起來，他們談到唐懿，聽說她在全世界旅行滑雪，和她的未婚夫一起，肖寓舟眼神黯淡一瞬。
「想開點，你配不上人家嘛。」壯壯開玩笑地說。
但童雪麒沒有喝酒。她看著桌上的酒杯，肖寓舟問她來一杯不？
童雪麒猶豫一下，只見肖寓舟瞬間把酒杯收走了，「喝什么喝，不許喝。你得訓練，我這輩子練不了了，你得繼續。」他說得義正嚴辭。
童雪麒笑了，時至今日，肖寓舟已然不是最初那個凶凶的教練了，他像是她的長兄，像是她的領路人，像是她的偶像。
此刻，她真誠地想：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能跳出一年前的動作就好了。
其實這些年，滑雪真的給她帶來了很多東西，起初的訓練總是艱苦的，但跳到某個程度之後，一起都改變了。她漸漸地、漸漸地理解到：把滑雪作為一種生活方式其實是幸福的。她因為比賽、因為訓練、因為滑雪，來到了全世界的很多個地方，也正因此，她得以體驗到了不同國家的文化，有的時候就是待著，體驗到不同的氣候，地理，語言，食物，審美，風土人情，讓她知道原來世界還有另一種運行的方式或者可能。
雖然她的項目是大跳台，但她更喜歡在山上滑雪。她走過了全世界很多座雪山。那些雪山延綿不絕，每座山都有自己的特色，滑一天可能雪道都不重樣。那種感覺好極了，人站在山頂上，真的感覺自己很小。她最喜歡滑粉雪，她能理解肖寓舟為什麼那麼著急地去沖粉，粉雪很厚，也很軟，一腳踩下去雪直漫到腰。人工壓過的雪，滑過去會咯吱咯吱地響，但滑粉雪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起來，只有她一個人，一直飄在雪上，像衝浪，像御劍飛行，像是一個美好的奇蹟，妙不可言。
是滑雪教她學會了嚮往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