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壯壯
然後肖寓舟看見童雪麒抱住了莊愷，在他腿上嚎啕大哭，這個自己曾經的啟蒙教練，每次她發信息給他，他總是說自己一切都好，他總是說好消息，或者是他總是挑好的消息說，讓她寬心，有時候甚至還會開玩笑，然後堅定地拒絕她探望他的請求。
她不知道他經歷了怎樣的疼痛，不知道他的復健有多艱難，也不知道他到底付出了怎樣的努力才能坐在輪椅上，滑雪甚至參賽，但那個瞬間，在童雪麒看到莊愷搖著輪椅滑向自己的瞬間，童雪麒覺得自己的胸腔被擠壓成薄薄一片，此刻，她就是特別真誠地覺得：所有橫亘在她面前的困難和痛苦，自己都一定可以戰勝。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壯壯說想吃酸菜汆白肉，肖寓舟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中餐館。三個人輪流推著壯壯在雪裡走，他們說話，唱歌，有的時候就只是推著在雪地里他亂跑，險些把壯壯摔在地上，他們嚇壞了，後來發現沒事，又哈哈大笑。
天好冷，但心裡好明亮。
等到了地方，鍋子拿瓦斯爐滾著端上來，酸菜吸飽了湯汁，一口進去，真暖和啊。那個夜晚，他們說了好多好多話，喝了好多好多青島啤酒，喝到最後，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哭。
壯壯說起出事兒前的那個晚上，兩個人寄宿在加拿大小鎮的廉價旅館，肖寓舟靠在床上寫滑雪日記，他問他寫了什麼，他說，右臂過身體向左臀使勁甩，螺旋翻騰，速度，上升符號；歪軸旋轉等於向後翻身，括號frontflip，括號結束，加水平旋轉。
壯壯有些無語，問他會不會在筆記里寫：「今天遇到了人生中最高的一棵雲杉樹，我拍了照片給唐懿。」肖寓舟簇著眉頭，說：「不，滑雪日記不寫這個。」
壯壯笑了，他在開玩笑，因為此情此景，讓他想到了自己曾經看過的一部紀錄片，徒手攀岩運動員埃里克斯·漢諾爾德想要挑戰位於優勝美地的酋長峰，在此之前，還不曾有人成功過。酋長峰，與其說是一座山，不如說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牆，高度約為914米。在準備登上酋長峰期間，他住在露營車裡，他在露營車裡睡覺、吃飯、練習瑜伽、以及約會。16歲以後，他靠父親去世的壽險勉強餬口，得以專心攀岩。那個時候，他過著一種孤單、平靜、而且不管不顧的生活。
出發攀岩的前一晚，他和朋友夜宿在一間簡陋的廉價旅館裡，朋友說「和Alex一起攀岩是一種惡習。」言下之意是他總是太激進、太危險。狹窄的房間裡，兩人各自坐在相隔半米的床上，一左一右，等待明天的到來。Alex在寫攀岩日記，有人說那是他的攀岩「聖經」。那個畫面像極了此刻的壯壯和肖寓舟。好朋友問Alex寫了什麼，他說「貝伊大牆7c+，跌落一個難點。兩次喘不過來氣，需要增加體能」。好朋友眉頭皺著問他：「你有沒有寫過看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松柏，想念我的狗和我媽。」
「不，登山日記不寫這個。」他回答道。
壯壯比肖寓舟年長几歲，兩個人都曾是省隊的青訓隊員，曾經入選同一個集訓隊訓練。肖寓舟自幼孤高，他理解不了那麼簡單的動作為什麼這些人都做不了。基訓隊就他一個南方人入選，其他隊員孤立他，都嘲笑他的口音。
去食堂吃飯，因為肖寓舟練得狠，總是比別人晚，大伙兒看見他，飛快地把桌上的食物分完。肖寓舟也不含糊，第一次沒吱聲，第二次也沒吱聲，第三次把桌子掀了就走，話都不帶說一句的。
鬧到教練那兒，肖寓舟講明事情前因後果，教練勸他：「要融入集體，處理問題要講究方式方法。」肖寓舟對此不屑一顧：「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他不屑的態度激怒了教練，教練罰他跑一萬米，他就跑一萬二，他當慣了刺頭兒，哪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但之後吃飯，沒人再和肖寓舟坐一張桌子，大夥都把飯打到盤子裡然後去別桌吃。每次給肖寓舟留的淨是些殘羹剩飯，結果有一天，肖寓舟走進食堂，看見自己那桌上坐了一個人，面前擺著兩盤打好的飯。這個人他認得，叫莊愷，他皺著眉頭，說了聲謝謝，便開始吃飯。
之後每次吃飯，他都替他把飯打好。兩個人在一張桌子上吃了一個冬天的飯，之後就成了朋友。「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今天我們在一塊訓練，明天他們都滾蛋了，但我會去更好的地方訓練，沒有他們的地方。我只在乎這個。」那個時候，他還是志得意滿的少年，「有本事就跳台見。」這幾個字他說得鋒芒畢露，但眼神里已有了與年齡不相稱的堅定。
那年雪季結束前的錦標賽，肖寓舟當仁不讓地斬獲冠軍，莊愷取得亞軍，那是莊愷運動員時期的最好成績，頒完獎，莊愷請攝影師為他和肖寓舟拍攝了一張合照，肖寓舟不太情願，被莊愷拉來了才勉強就範，他不喜歡拍照，但膠捲洗出來，那張照片他一直留著。
其實比起競技體育，壯壯更喜歡自由的高山滑雪。他的天性不像肖寓舟有那麼多的爭強好勝，比起獎牌，他更喜歡山外有山，山外還是山的感覺。
肖寓舟帶出第一個奧運冠軍的雪季末，壯壯邀請肖寓舟前往加拿大的落基山脈挑戰百萬公里的滑行，那是所有滑雪者的榮耀。
從到機場的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很高興，每隔兩個小時就要給任佳打一個視頻電話，有的時候網不好，還要找很多人用他蹩腳的英語問來Wi-Fi密碼，有時候還偷偷摸摸的，肖寓舟嘲笑他，開玩笑問：「你是不是有毛病？」
但壯壯看起來很高興，並不爭辯，只是在兩個小時以後，繼續打通他的電話。他凝視鏡頭那邊的任佳，眼神視若珍寶。
肖寓舟徹底無語了，問他是不是有事瞞著自己，壯壯只是充滿深意地笑一笑，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壯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人細心，凡事考慮周到，做起事來慢條斯理，肖寓舟總是開玩笑叫他「楷模」，實則是「愷磨」，取笑莊愷磨蹭的意思。
很多年以後，肖寓舟回憶起出事的那個早晨，只覺得萬分懊喪與愧疚，他想他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他必須贖罪，即使以自己的人生為代價。
她不知道他經歷了怎樣的疼痛，不知道他的復健有多艱難，也不知道他到底付出了怎樣的努力才能坐在輪椅上，滑雪甚至參賽，但那個瞬間，在童雪麒看到莊愷搖著輪椅滑向自己的瞬間，童雪麒覺得自己的胸腔被擠壓成薄薄一片，此刻，她就是特別真誠地覺得：所有橫亘在她面前的困難和痛苦，自己都一定可以戰勝。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壯壯說想吃酸菜汆白肉，肖寓舟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中餐館。三個人輪流推著壯壯在雪裡走，他們說話，唱歌，有的時候就只是推著在雪地里他亂跑，險些把壯壯摔在地上，他們嚇壞了，後來發現沒事，又哈哈大笑。
天好冷，但心裡好明亮。
等到了地方，鍋子拿瓦斯爐滾著端上來，酸菜吸飽了湯汁，一口進去，真暖和啊。那個夜晚，他們說了好多好多話，喝了好多好多青島啤酒，喝到最後，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哭。
壯壯說起出事兒前的那個晚上，兩個人寄宿在加拿大小鎮的廉價旅館，肖寓舟靠在床上寫滑雪日記，他問他寫了什麼，他說，右臂過身體向左臀使勁甩，螺旋翻騰，速度，上升符號；歪軸旋轉等於向後翻身，括號frontflip，括號結束，加水平旋轉。
壯壯有些無語，問他會不會在筆記里寫：「今天遇到了人生中最高的一棵雲杉樹，我拍了照片給唐懿。」肖寓舟簇著眉頭，說：「不，滑雪日記不寫這個。」
壯壯笑了，他在開玩笑，因為此情此景，讓他想到了自己曾經看過的一部紀錄片，徒手攀岩運動員埃里克斯·漢諾爾德想要挑戰位於優勝美地的酋長峰，在此之前，還不曾有人成功過。酋長峰，與其說是一座山，不如說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牆，高度約為914米。在準備登上酋長峰期間，他住在露營車裡，他在露營車裡睡覺、吃飯、練習瑜伽、以及約會。16歲以後，他靠父親去世的壽險勉強餬口，得以專心攀岩。那個時候，他過著一種孤單、平靜、而且不管不顧的生活。
出發攀岩的前一晚，他和朋友夜宿在一間簡陋的廉價旅館裡，朋友說「和Alex一起攀岩是一種惡習。」言下之意是他總是太激進、太危險。狹窄的房間裡，兩人各自坐在相隔半米的床上，一左一右，等待明天的到來。Alex在寫攀岩日記，有人說那是他的攀岩「聖經」。那個畫面像極了此刻的壯壯和肖寓舟。好朋友問Alex寫了什麼，他說「貝伊大牆7c+，跌落一個難點。兩次喘不過來氣，需要增加體能」。好朋友眉頭皺著問他：「你有沒有寫過看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松柏，想念我的狗和我媽。」
「不，登山日記不寫這個。」他回答道。
壯壯比肖寓舟年長几歲，兩個人都曾是省隊的青訓隊員，曾經入選同一個集訓隊訓練。肖寓舟自幼孤高，他理解不了那麼簡單的動作為什麼這些人都做不了。基訓隊就他一個南方人入選，其他隊員孤立他，都嘲笑他的口音。
去食堂吃飯，因為肖寓舟練得狠，總是比別人晚，大伙兒看見他，飛快地把桌上的食物分完。肖寓舟也不含糊，第一次沒吱聲，第二次也沒吱聲，第三次把桌子掀了就走，話都不帶說一句的。
鬧到教練那兒，肖寓舟講明事情前因後果，教練勸他：「要融入集體，處理問題要講究方式方法。」肖寓舟對此不屑一顧：「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他不屑的態度激怒了教練，教練罰他跑一萬米，他就跑一萬二，他當慣了刺頭兒，哪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但之後吃飯，沒人再和肖寓舟坐一張桌子，大夥都把飯打到盤子裡然後去別桌吃。每次給肖寓舟留的淨是些殘羹剩飯，結果有一天，肖寓舟走進食堂，看見自己那桌上坐了一個人，面前擺著兩盤打好的飯。這個人他認得，叫莊愷，他皺著眉頭，說了聲謝謝，便開始吃飯。
之後每次吃飯，他都替他把飯打好。兩個人在一張桌子上吃了一個冬天的飯，之後就成了朋友。「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今天我們在一塊訓練，明天他們都滾蛋了，但我會去更好的地方訓練，沒有他們的地方。我只在乎這個。」那個時候，他還是志得意滿的少年，「有本事就跳台見。」這幾個字他說得鋒芒畢露，但眼神里已有了與年齡不相稱的堅定。
那年雪季結束前的錦標賽，肖寓舟當仁不讓地斬獲冠軍，莊愷取得亞軍，那是莊愷運動員時期的最好成績，頒完獎，莊愷請攝影師為他和肖寓舟拍攝了一張合照，肖寓舟不太情願，被莊愷拉來了才勉強就範，他不喜歡拍照，但膠捲洗出來，那張照片他一直留著。
其實比起競技體育，壯壯更喜歡自由的高山滑雪。他的天性不像肖寓舟有那麼多的爭強好勝，比起獎牌，他更喜歡山外有山，山外還是山的感覺。
肖寓舟帶出第一個奧運冠軍的雪季末，壯壯邀請肖寓舟前往加拿大的落基山脈挑戰百萬公里的滑行，那是所有滑雪者的榮耀。
從到機場的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很高興，每隔兩個小時就要給任佳打一個視頻電話，有的時候網不好，還要找很多人用他蹩腳的英語問來Wi-Fi密碼，有時候還偷偷摸摸的，肖寓舟嘲笑他，開玩笑問：「你是不是有毛病？」
但壯壯看起來很高興，並不爭辯，只是在兩個小時以後，繼續打通他的電話。他凝視鏡頭那邊的任佳，眼神視若珍寶。
肖寓舟徹底無語了，問他是不是有事瞞著自己，壯壯只是充滿深意地笑一笑，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壯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人細心，凡事考慮周到，做起事來慢條斯理，肖寓舟總是開玩笑叫他「楷模」，實則是「愷磨」，取笑莊愷磨蹭的意思。
很多年以後，肖寓舟回憶起出事的那個早晨，只覺得萬分懊喪與愧疚，他想他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他必須贖罪，即使以自己的人生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