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退役
整個雪季，童雪麒都在全力備戰當年的世界盃。
世錦賽之後，韓天薇的狀態很差，但一直堅持，聽說是許明親自叫停了韓天薇的訓練，把她趕回了家。後來她一個人去道外滑野雪，飛出來時腿直直杵在了樹枝上，她被送往醫院強力搶救，醫生說「她很幸運沒有死。」
眼下韓天薇已經宣布退出了本屆世界盃的角逐。肖寓舟讓童雪麒放平心態，但要把握住機會，「不要浪費機會，一定要成為冠軍，哪怕只有一次，一陣，那種心氣兒是別的東西給不了的。」
兩個月後，陳遠揚康復結束，歸隊的時候，童雪麒覺得難為情，他照顧了她那麼多次，可她在他需要她的時候，選擇了她的人生。可陳遠揚只是淡淡的，跟她說：「沒事」，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讓人不知道何出此言。
他還是在每個周六的傍晚替她修板子，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堅持訓練，堅持復健，哄著自己多做一組訓練。童雪麒知道他還想再拼一把，想到這裡的時候，她心裡又覺得有點安慰。
那一年的世界盃，童雪麒在女子組再度斬獲冠軍，陳遠揚同樣入圍決賽。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值得慶賀的好消息，童雪麒這樣想著。
男子決賽在第二天，她去看他比賽，此時此刻，04年天才小將橫空出世，甚至眼下還沒成年。雪山和跳台，永遠歡迎年輕人，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實。但即便如此，他在肩膀有傷的情況下，還是跳出了一個他最好的1800。甚至比他最難的儲備動作還要再難一點點，因為是反腳。
落地的那個瞬間，現場爆發出驚人的歡呼聲，連陳遠揚本人都在剎停的時候，罕見地衝著鏡頭來了一個甩尾，其實他性格內斂，很少這樣。那是第一輪，陳遠揚作為倒數第二個上場的選手，最後一名出場的選手失利摔倒。全部選手的第一跳結束時，陳遠揚位列第二。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童雪麒比自己昨天奪冠還高興。
然而，第二跳，天才少年直接跳出了2160的成績，這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動作，換句話說，這個難度的動作，在今天之前，在人類歷史上，還不曾有人做到過。現場勢如破竹，歡呼與掌聲一浪高過一浪。陳遠揚迅速掉到了第三名的位子。童雪麒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她安慰自己，只要保住前三名，就沒問題，或者說不定陳遠揚也有可能在下一跳中取得更好的成績。
最後一輪，大屏幕上的成績表格每隔幾分鐘就被迅速刷新一輪。當陳遠揚倒數第二個上場之前，他仍然是第三名，這一跳，他跳了1980。
她知道他一定會跳這個動作，因為這是他的最後一搏。
但他沒有站住。
沒關係，只要後面的選手別跳過93分，就沒關係。她這樣安慰自己，陳遠揚之後的加拿大選手在之前兩跳全部失利，都是二十幾分的成績。想到這裡，她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加拿大選手在最後一跳同樣選擇了1980，誰都沒有想到，接連失利兩輪的他突然爆發出驚人的能量，然後穩穩落在雪上。
這是精彩的一跳，無可挑剔的一跳。所有人屏息以待，等待著他的成績，轉播鏡頭切到裁判室，幾個中年白人交頭接耳地商議著，幾十秒後，成績出來了。
成績出來的那個瞬間，加拿大選手大叫一聲，他的成績在一瞬間從倒數彈到了第二名。
這大抵就是競技體育最殘酷，當然也是最精彩的地方：一念之間，一個動作，然後很多個人的命運被改寫。
季軍的成績是93.3分，0.3分，因為這0.3分，陳遠揚成了第四名，無緣領獎台。
童雪麒看到鏡頭裡選手興奮大跳，為自己贏來的獎牌而歡呼，然後鏡頭旋即切到陳遠揚，只見他從播放成績的大熒幕前慢慢回過頭，他摘下雪鏡，幾秒以後，笑著沖鏡頭揮揮手。他看起來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童雪麒鬆了口氣，她想會好的，會好起來了。很奇怪，她是個本質很悲觀的人，但到了陳遠揚身上，不知道怎麼就變得那麼樂觀。她去到後台，手心裡攥著給陳遠揚的禮物，她看到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褲子挽起來，雪鞋沒脫。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她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口，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再調整一下，應該會好的。」
只見陳遠揚笑了：「我剛開始練那會兒，跳出一個720，全世界說crazy，現在已經是2160了，你讓我拿什麼贏。」他話說得輕描淡寫，神色里沒有波瀾。
她看著他鬆開的雪鞋，想起剛入隊的時候，雪鞋總是穿不得勁，一天訓練到一半，腳卡在鞋裡好疼，但童雪麒堅強，硬忍著，想著堅持堅持長出繭子就不疼了，後來是陳遠揚教她怎麼穿鞋，怎麼在卡腳的地方貼肌貼，怎麼在磨出繭子的地方貼創可貼。
其實陳遠揚一直都是隊裡的苗子，但他隨和，沒架子，跟誰都能好相處，大家都從心裡喜歡他。
這麼想著，不知怎麼，童雪麒突然覺得有點傷心。然後她聽到陳遠揚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要退役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仿佛怕揚起一粒塵埃。
這一刻還是來了。童雪麒呆呆地沒說話，這一刻還是來了，她明白陳遠揚的性格，她知道這不會是賭氣的話。或者說不是對陳遠揚，一個職業運動員，走到今天，這句話的含義比普通人理解的要傷心的多。換句話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到窮途末路，誰也不會說出這兩個字，不甘心也不可能，或者說是不捨得。
那個瞬間，童雪麒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她咽回去了，她覺得此時此刻不能在陳遠揚面前流淚。就在這時，有人喊陳遠揚，是梁振華進來叫他去。此刻，外面，有記者在等待著他接受採訪。
這樣一場賽事，萬眾矚目，無論最後的結果是否令人滿意，但他交出了他的答卷。陳遠揚出去了，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童雪麒只覺悲從中來，然後號啕大哭。
明明她剛拿了冠軍。
可是她知道，自己很在乎的那個人，青春結束了。她想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他再少年。只是不會了，她知道再也不會了。
他是數不上號的世界冠軍。
這是件很殘忍的事。他其實從來不是什麼天才少年，哪怕直到最後的成績也不算耀眼，可他靠著自己的努力與決心，也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
世錦賽之後，韓天薇的狀態很差，但一直堅持，聽說是許明親自叫停了韓天薇的訓練，把她趕回了家。後來她一個人去道外滑野雪，飛出來時腿直直杵在了樹枝上，她被送往醫院強力搶救，醫生說「她很幸運沒有死。」
眼下韓天薇已經宣布退出了本屆世界盃的角逐。肖寓舟讓童雪麒放平心態，但要把握住機會，「不要浪費機會，一定要成為冠軍，哪怕只有一次，一陣，那種心氣兒是別的東西給不了的。」
兩個月後，陳遠揚康復結束，歸隊的時候，童雪麒覺得難為情，他照顧了她那麼多次，可她在他需要她的時候，選擇了她的人生。可陳遠揚只是淡淡的，跟她說：「沒事」，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讓人不知道何出此言。
他還是在每個周六的傍晚替她修板子，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是堅持訓練，堅持復健，哄著自己多做一組訓練。童雪麒知道他還想再拼一把，想到這裡的時候，她心裡又覺得有點安慰。
那一年的世界盃，童雪麒在女子組再度斬獲冠軍，陳遠揚同樣入圍決賽。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值得慶賀的好消息，童雪麒這樣想著。
男子決賽在第二天，她去看他比賽，此時此刻，04年天才小將橫空出世，甚至眼下還沒成年。雪山和跳台，永遠歡迎年輕人，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實。但即便如此，他在肩膀有傷的情況下，還是跳出了一個他最好的1800。甚至比他最難的儲備動作還要再難一點點，因為是反腳。
落地的那個瞬間，現場爆發出驚人的歡呼聲，連陳遠揚本人都在剎停的時候，罕見地衝著鏡頭來了一個甩尾，其實他性格內斂，很少這樣。那是第一輪，陳遠揚作為倒數第二個上場的選手，最後一名出場的選手失利摔倒。全部選手的第一跳結束時，陳遠揚位列第二。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童雪麒比自己昨天奪冠還高興。
然而，第二跳，天才少年直接跳出了2160的成績，這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動作，換句話說，這個難度的動作，在今天之前，在人類歷史上，還不曾有人做到過。現場勢如破竹，歡呼與掌聲一浪高過一浪。陳遠揚迅速掉到了第三名的位子。童雪麒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她安慰自己，只要保住前三名，就沒問題，或者說不定陳遠揚也有可能在下一跳中取得更好的成績。
最後一輪，大屏幕上的成績表格每隔幾分鐘就被迅速刷新一輪。當陳遠揚倒數第二個上場之前，他仍然是第三名，這一跳，他跳了1980。
她知道他一定會跳這個動作，因為這是他的最後一搏。
但他沒有站住。
沒關係，只要後面的選手別跳過93分，就沒關係。她這樣安慰自己，陳遠揚之後的加拿大選手在之前兩跳全部失利，都是二十幾分的成績。想到這裡，她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加拿大選手在最後一跳同樣選擇了1980，誰都沒有想到，接連失利兩輪的他突然爆發出驚人的能量，然後穩穩落在雪上。
這是精彩的一跳，無可挑剔的一跳。所有人屏息以待，等待著他的成績，轉播鏡頭切到裁判室，幾個中年白人交頭接耳地商議著，幾十秒後，成績出來了。
成績出來的那個瞬間，加拿大選手大叫一聲，他的成績在一瞬間從倒數彈到了第二名。
這大抵就是競技體育最殘酷，當然也是最精彩的地方：一念之間，一個動作，然後很多個人的命運被改寫。
季軍的成績是93.3分，0.3分，因為這0.3分，陳遠揚成了第四名，無緣領獎台。
童雪麒看到鏡頭裡選手興奮大跳，為自己贏來的獎牌而歡呼，然後鏡頭旋即切到陳遠揚，只見他從播放成績的大熒幕前慢慢回過頭，他摘下雪鏡，幾秒以後，笑著沖鏡頭揮揮手。他看起來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童雪麒鬆了口氣，她想會好的，會好起來了。很奇怪，她是個本質很悲觀的人，但到了陳遠揚身上，不知道怎麼就變得那麼樂觀。她去到後台，手心裡攥著給陳遠揚的禮物，她看到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褲子挽起來，雪鞋沒脫。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她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口，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再調整一下，應該會好的。」
只見陳遠揚笑了：「我剛開始練那會兒，跳出一個720，全世界說crazy，現在已經是2160了，你讓我拿什麼贏。」他話說得輕描淡寫，神色里沒有波瀾。
她看著他鬆開的雪鞋，想起剛入隊的時候，雪鞋總是穿不得勁，一天訓練到一半，腳卡在鞋裡好疼，但童雪麒堅強，硬忍著，想著堅持堅持長出繭子就不疼了，後來是陳遠揚教她怎麼穿鞋，怎麼在卡腳的地方貼肌貼，怎麼在磨出繭子的地方貼創可貼。
其實陳遠揚一直都是隊裡的苗子，但他隨和，沒架子，跟誰都能好相處，大家都從心裡喜歡他。
這麼想著，不知怎麼，童雪麒突然覺得有點傷心。然後她聽到陳遠揚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要退役了。」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仿佛怕揚起一粒塵埃。
這一刻還是來了。童雪麒呆呆地沒說話，這一刻還是來了，她明白陳遠揚的性格，她知道這不會是賭氣的話。或者說不是對陳遠揚，一個職業運動員，走到今天，這句話的含義比普通人理解的要傷心的多。換句話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到窮途末路，誰也不會說出這兩個字，不甘心也不可能，或者說是不捨得。
那個瞬間，童雪麒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她咽回去了，她覺得此時此刻不能在陳遠揚面前流淚。就在這時，有人喊陳遠揚，是梁振華進來叫他去。此刻，外面，有記者在等待著他接受採訪。
這樣一場賽事，萬眾矚目，無論最後的結果是否令人滿意，但他交出了他的答卷。陳遠揚出去了，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童雪麒只覺悲從中來，然後號啕大哭。
明明她剛拿了冠軍。
可是她知道，自己很在乎的那個人，青春結束了。她想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他再少年。只是不會了，她知道再也不會了。
他是數不上號的世界冠軍。
這是件很殘忍的事。他其實從來不是什麼天才少年，哪怕直到最後的成績也不算耀眼，可他靠著自己的努力與決心，也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