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心軟
世界盃之後，童雪麒迎來了漫長的瓶頸期。
明明她還是像從前一樣訓練，但腳底下就是變沉了。但競技體育的殘酷就在於，它根本不給任何人消化殘酷的時間。
與此同時，韓天薇找到了她的方法。世錦賽之後，她受了傷。當她重新回到雪場的時候，她還是沒有主管教練，但她把訓練拆解成不同的部分，和不同的教練學習。
這也意味著她將長時間離隊在外訓練，這是一個有些冒險的決定，梁振華逐級上報特事特辦，不知道說了多少話，跑了多少路，最後是主管冬季項目的上級一錘定音：「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就這樣，她開始了四處訓練的生活，滿世界追著教練跑。她全面戒斷了糖分的攝入，包括她最愛的軟糖，因為醫生說會加重炎症。在新教練的幫助下，韓天薇突飛猛進。她常常在飛機上睡覺，在車上吃飯，醒來踏入一個新的空間，甚至一個新的季節。
世錦賽以後，韓天薇看著四打頭的奧運倒計時，她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背負了怎樣的期待。但她跳得並不順利，每天晚上偷偷在屋裡哭，但哭夠10分鐘眼淚一抹，繼續開始一幀一幀復盤技術錄像。最後許明叫停了她的訓練，她說她狀態不對，沒必要浪費時間，休息夠了再回來，再這麼繼續只會受傷。她強迫她離開雪場，話說得很重，又冷酷，不容置喙，韓天薇深深看了母親一眼，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那個下午，她去道外滑野雪，事先沒有告知任何人。
她不該這麼做的，她知道，這對職業運動員來說，風險實在太高。
但她還是去了，也許是因為她骨子裡的反叛，也許是因為比起安全，她眼下更迫切的是找回對雪的熱愛。那天下了薄薄的雪，她滑得心不在焉，然後在翻騰的時候板刃卡在了倒木里，然後她飛了出去，摔進了樹叢里。當搜救隊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跟腱斷了，渾身是血，差點因為失溫而死掉。醫生說：「She was so lucky.」（她很幸運。）
她幸運地活了下來，她很幸運地沒有死。
手術過後，當韓天薇醒來的時候，父母已經坐在了病床邊，她閉上了眼睛，心想許明一定氣瘋了，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後悔，她甚至覺得即使再來一次，她依然會坐上那天的纜車。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聽到許明跟她說：「我們回家。」
她們回了澳大利亞，臥室的床頭還擺著她的阿貝貝，那是一隻小企鵝，她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康復以後，許明卻沒有讓她重回雪場，「我能接受你不是奧運冠軍。」韓天薇有些驚訝地看著母親，「我願賭服輸。」許明說。
然後韓天薇的眼淚就流下來了，因為在那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真正想要成為奧運冠軍的人，真正想要突破極限的人，真正想要贏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被允許調整一段時間，許明讓她自己去做決定，「等你想上雪了就告訴我，在此之前，去過你想過的生活。我信任我的女兒。」她這樣說。
當她重新上雪的時候，許明和她一起出現在了雪場。
「我陪你滑。」她對自己的女兒說。
就這樣，她陪著她，她在跳台上跳，她就在跳台側邊的賽道滑行，她滑雙板，身姿相當漂亮。不滑雪的時候，她就在雪場大廳處理工作，或者就只是獨自面對漫漫雪山喝一杯咖啡，不知道在想什麼。
韓天薇想起很多年前，在她四五歲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的啟蒙教練名叫Eric，曾是他們在雪山度假屋的房客。起初只是一些順手的指導，但她就這樣開始認真滑雪，Eric的存在讓她少走了很多彎路。
在是否要走專業道路的時候，許明對此表示過些許的擔憂，但Eric只用一句話就說動了她。那句話是：「重要的是，她愛雪。」
說這話的時候，韓天薇正在和其他小夥伴打雪仗，雪下的無邊無際，五歲的韓天薇摔了一跤，她躺在雪上，沖母親咯咯咯地笑起來。
八歲那年，Eric正式成為她的教練。但結果僅僅四年以後，許明卻做了一個驚人的決策——在韓天薇職業生涯的關鍵時刻，母親放棄了調任總部升職的機會，而幾乎全職成為韓天薇的經理人。
這是一場豪賭，許明找到十二歲的韓天薇，和她進行了一場「成年人之間的談話」。
她問她到底有沒有信心，是否做好了專業的準備。以韓天薇當時的天賦和成績來看，即使沒有許明的加入，也依然可以憑藉出眾的體育成績申請頂尖的大學，「我相信你，即使沒有我，依然可以靠自己讓雪板成為自己人生的跳板，擁有光明的前途。」
聽聞此言，韓天薇坐在對面，沒說話，她沒有直接回應這份誇讚，因為她清楚這並非這場談話的落腳，即使她只有十二歲。
「當然。」母親繼續說下去，「如果你的目標不止於此，那我們就需要make a new plan（重新計劃）。」許明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她看著女兒的眼睛。
母女對視片刻。然後她聽到韓天薇說：「我想成為奧運冠軍。」
許明笑了，這是她期待的答案。
一周以後，許明辭退了Eric，這出人意料。許明給出的理由是：如果韓天薇只是想靠滑雪考大學，Eric是最好的人選，但如果韓天薇的目標是奧運會，「他不夠格」。
少女時代的韓天薇無法理解母親的決定，她認為Eric了解自己，負責細心，從某種程度上講，她幾乎是在Eric的照看下長大的。何況自己水平尚且沒有達到他教不了的地步。許明對此未置可否，卻很快就找來了新的教練。
韓天薇畢竟年少，難免有情緒，許明在一次訓練結束後的更衣區找到韓天薇，指著她的鼻子說：「如果你沒有成為奧運冠軍的決心，就不要拉著所有人來當你的陪葬。」韓天薇流了眼淚，父親適時的出現，安慰了痛哭的女兒。
晚上，丈夫無奈地勸說妻子注意方式方法，許明只說了一句話：「教練是誰根本沒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如果她想成為奧運冠軍。」她停頓一下，冷笑一聲，繼續說道：「那她的心就不能這麼軟。」
明明她還是像從前一樣訓練，但腳底下就是變沉了。但競技體育的殘酷就在於，它根本不給任何人消化殘酷的時間。
與此同時，韓天薇找到了她的方法。世錦賽之後，她受了傷。當她重新回到雪場的時候，她還是沒有主管教練，但她把訓練拆解成不同的部分，和不同的教練學習。
這也意味著她將長時間離隊在外訓練，這是一個有些冒險的決定，梁振華逐級上報特事特辦，不知道說了多少話，跑了多少路，最後是主管冬季項目的上級一錘定音：「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
就這樣，她開始了四處訓練的生活，滿世界追著教練跑。她全面戒斷了糖分的攝入，包括她最愛的軟糖，因為醫生說會加重炎症。在新教練的幫助下，韓天薇突飛猛進。她常常在飛機上睡覺，在車上吃飯，醒來踏入一個新的空間，甚至一個新的季節。
世錦賽以後，韓天薇看著四打頭的奧運倒計時，她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背負了怎樣的期待。但她跳得並不順利，每天晚上偷偷在屋裡哭，但哭夠10分鐘眼淚一抹，繼續開始一幀一幀復盤技術錄像。最後許明叫停了她的訓練，她說她狀態不對，沒必要浪費時間，休息夠了再回來，再這麼繼續只會受傷。她強迫她離開雪場，話說得很重，又冷酷，不容置喙，韓天薇深深看了母親一眼，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那個下午，她去道外滑野雪，事先沒有告知任何人。
她不該這麼做的，她知道，這對職業運動員來說，風險實在太高。
但她還是去了，也許是因為她骨子裡的反叛，也許是因為比起安全，她眼下更迫切的是找回對雪的熱愛。那天下了薄薄的雪，她滑得心不在焉，然後在翻騰的時候板刃卡在了倒木里，然後她飛了出去，摔進了樹叢里。當搜救隊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跟腱斷了，渾身是血，差點因為失溫而死掉。醫生說：「She was so lucky.」（她很幸運。）
她幸運地活了下來，她很幸運地沒有死。
手術過後，當韓天薇醒來的時候，父母已經坐在了病床邊，她閉上了眼睛，心想許明一定氣瘋了，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後悔，她甚至覺得即使再來一次，她依然會坐上那天的纜車。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她聽到許明跟她說：「我們回家。」
她們回了澳大利亞，臥室的床頭還擺著她的阿貝貝，那是一隻小企鵝，她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康復以後，許明卻沒有讓她重回雪場，「我能接受你不是奧運冠軍。」韓天薇有些驚訝地看著母親，「我願賭服輸。」許明說。
然後韓天薇的眼淚就流下來了，因為在那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真正想要成為奧運冠軍的人，真正想要突破極限的人，真正想要贏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被允許調整一段時間，許明讓她自己去做決定，「等你想上雪了就告訴我，在此之前，去過你想過的生活。我信任我的女兒。」她這樣說。
當她重新上雪的時候，許明和她一起出現在了雪場。
「我陪你滑。」她對自己的女兒說。
就這樣，她陪著她，她在跳台上跳，她就在跳台側邊的賽道滑行，她滑雙板，身姿相當漂亮。不滑雪的時候，她就在雪場大廳處理工作，或者就只是獨自面對漫漫雪山喝一杯咖啡，不知道在想什麼。
韓天薇想起很多年前，在她四五歲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的啟蒙教練名叫Eric，曾是他們在雪山度假屋的房客。起初只是一些順手的指導，但她就這樣開始認真滑雪，Eric的存在讓她少走了很多彎路。
在是否要走專業道路的時候，許明對此表示過些許的擔憂，但Eric只用一句話就說動了她。那句話是：「重要的是，她愛雪。」
說這話的時候，韓天薇正在和其他小夥伴打雪仗，雪下的無邊無際，五歲的韓天薇摔了一跤，她躺在雪上，沖母親咯咯咯地笑起來。
八歲那年，Eric正式成為她的教練。但結果僅僅四年以後，許明卻做了一個驚人的決策——在韓天薇職業生涯的關鍵時刻，母親放棄了調任總部升職的機會，而幾乎全職成為韓天薇的經理人。
這是一場豪賭，許明找到十二歲的韓天薇，和她進行了一場「成年人之間的談話」。
她問她到底有沒有信心，是否做好了專業的準備。以韓天薇當時的天賦和成績來看，即使沒有許明的加入，也依然可以憑藉出眾的體育成績申請頂尖的大學，「我相信你，即使沒有我，依然可以靠自己讓雪板成為自己人生的跳板，擁有光明的前途。」
聽聞此言，韓天薇坐在對面，沒說話，她沒有直接回應這份誇讚，因為她清楚這並非這場談話的落腳，即使她只有十二歲。
「當然。」母親繼續說下去，「如果你的目標不止於此，那我們就需要make a new plan（重新計劃）。」許明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她看著女兒的眼睛。
母女對視片刻。然後她聽到韓天薇說：「我想成為奧運冠軍。」
許明笑了，這是她期待的答案。
一周以後，許明辭退了Eric，這出人意料。許明給出的理由是：如果韓天薇只是想靠滑雪考大學，Eric是最好的人選，但如果韓天薇的目標是奧運會，「他不夠格」。
少女時代的韓天薇無法理解母親的決定，她認為Eric了解自己，負責細心，從某種程度上講，她幾乎是在Eric的照看下長大的。何況自己水平尚且沒有達到他教不了的地步。許明對此未置可否，卻很快就找來了新的教練。
韓天薇畢竟年少，難免有情緒，許明在一次訓練結束後的更衣區找到韓天薇，指著她的鼻子說：「如果你沒有成為奧運冠軍的決心，就不要拉著所有人來當你的陪葬。」韓天薇流了眼淚，父親適時的出現，安慰了痛哭的女兒。
晚上，丈夫無奈地勸說妻子注意方式方法，許明只說了一句話：「教練是誰根本沒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如果她想成為奧運冠軍。」她停頓一下，冷笑一聲，繼續說道：「那她的心就不能這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