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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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以後,童雪麒一發不可收拾,她一路高歌猛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井噴一樣的冠軍紛至沓來。她的triple cork跳得越來越好,成功率極其穩定。十一月,她跳出了人生第一個反腳triple cork,雖然不是在比賽中。

  但這個動作的成功落地給了她很大的信心,讓她敢於起跳,這意味著她在那場她最想奪冠的比賽里,奪冠的穩定性又趨近一步,儘管只是此時此刻。那是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有一些瞬間她會覺得恍惚:「一切就這麼來了?」

  沒有實現,她知道,暫時還沒有。畢竟她最後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可是她也同樣知道這是實現那個終極的夢想的關鍵一環。

  對童雪麒來說,那是一段不可多得的好時光,她前所未有地渴望冬天的到來,有的時候,她坐上飛機,就從夏天進入冬天。雪在板下,風吹在臉上,她飛起來,心被確定的幸福結實地填滿,人與山幾乎融為一體,然後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無限分泌,那種騰空而起的感覺妙不可言。

  但與此同時,陳遠揚卻沒有如童雪麒一樣,迎來自己的高峰。他在幾場關鍵比賽里發揮失常,世界排名落到了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而最重要的是,他馬上三十歲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對一個頂級的運動員來說,如果這個年紀還不能在單人賽中獨當一面,其背後的含義已然清晰可聞。

  事實上,陳遠揚每天投入訓練的時間沒有任何縮減,但動作質量卻不可避免地開始下降,起跳時候開始微妙地覺得吃力,從前輕鬆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重。

  在某個清晨,在一場稀鬆平常的訓練里,陳遠揚受了傷,他摔在了雪上,肩膀骨折,其實是老毛病了,只是這次格外嚴重。

  練到這個水平的運動員,「誰又是全須全尾的。」他以前總是這麼開玩笑。

  童雪麒跑過去,看到陳遠揚被抬在擔架上,他看到她,沖她蒼白一笑,仿佛在說沒事。他被緊急送往BJ治療,彼時全隊在北大湖訓練,童雪麒掛心陳遠揚的情況,周六上午買好票,下午訓練結束,晚上就坐飛機回了BJ。計程車開到醫院,她急匆匆上樓,一進門就看著陳遠揚躺在病床上,看到童雪麒,他眼睛亮了一下,但說話重了全身都跟著疼,她心裡其實很難受,但沒哭,因為忍住了。

  陳遠揚的母親來陪床,很漂亮的一個女人,人瘦弱纖細,看到童雪麒沖她笑一笑,問她吃飯沒。童雪麒說還沒,她就從保溫袋裡取出一個飯盒,說是給兒子準備的,結果他胃口不好,沒吃完。「沒動過。」她解釋道,「我給你熱一熱?」童雪麒點點頭,說:「我自己去」,但她執意拿著飯盒出去了,童雪麒道了謝。

  等她走了,屋裡就剩下她和陳遠揚兩個人,童雪麒說「嚇死我了。」

  陳遠揚笑嘻嘻地說沒事兒,然後冷不丁來一句:「我要是這把康復不了,正好退役。」

  「別胡說。」

  陳遠揚還是笑:「那不退役。」

  手術被定在周一下午,但她等不了,得趕回去訓練,她買了周日下午的航班,上午又去了醫院一次,吃過早飯,她陪著陳遠揚下樓散步,陳遠揚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你把心放肚子裡,我指定重返賽場。」

  這種時候了,他還想著安慰她。

  結果童雪麒趕到機場,航班延誤,她被困在航站樓里,晚上又被接到機場附近的酒店,她看表,已經是午夜,再過兩三個小時,她又要回到機場,索性沒睡。等到她歸隊的時候,已經是周一的上午。

  她小心翼翼地向肖寓舟解釋了情況,他未置可否。她不再說話,拖著雪板一步一步往跳台上挪,快要走到的時候,肖寓舟制止了她,「回去睡覺吧。」他看著她:「一晚上沒睡吧?這個狀態怎麼跳,出了事兒誰負責?」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

  傍晚,她接到消息,得知陳遠揚的手術被推遲到第二天的下午。晚上電話響了,是陳遠揚。她接起電話,對面那頭不說話,她輕聲問他怎麼了,半晌,她聽到他說:「我有點害怕。」

  於是她一夜都沒睡好,幾次三番地醒來,心被揉成緊緊一團,擔心他手術出狀況,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字打了又刪,終究什麼都沒說。第二天在雪上,因為惦念一個遠在幾千公里外的人,心不在焉,她失誤了好幾次。肖寓舟皺著眉頭叫停了訓練:「你心思不在雪上,不要練了,練也是白練。」

  童雪麒咬著嘴唇不說話,頭低著,聽到肖寓舟說:「我對你的要求從來不是一個世錦賽的冠軍。我直說了吧。」他吸了一口煙:「你離你想要的那個東西還有很遠,我不知道你在這兒給別人瞎操什麼心,你又不是大夫,不可能替他治病。」

  童雪麒不響,他繼續說:「給你一個小時,如果能調整過來,我們繼續訓練,調整不過來,你就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就這樣。」他冷澀地一錘定音。

  肖寓舟走了,童雪麒看著雪場上巨幅的奧運倒計時,知道自己輸不起。那天雪場的衛生間裡,童雪麒坐在馬桶上面流了淚,然後她關了手機。

  一個小時以後,她準時出現在了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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