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換人
冬天再來的時候，世錦賽也一起來了。
世錦賽，全程世界錦標賽，是FIS積分（國際雪聯）里權重最高的比賽，每隔單數年份舉辦，這是單人大滿貫中含金量中僅次於奧運會的冠軍。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場大賽的成績幾乎直接關乎了一年後奧運會的入選資格。
全隊一起出征了本次比賽，但童雪麒因為積分排名靠後，所以以替補身份隨隊。
梁振華當眾宣布了這個結果：韓天薇、司瑤代表國家隊參加此次單板滑雪大跳台項目女子比賽，童雪麒替補。
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著掌，這並非一個令人意外的結果，童雪麒知道。
說不遺憾是假的，但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兒，她跟自己說還有機會。這麼想著，童雪麒望向司瑤，她看起來並不驚喜，也不激動，眼神里有種淡淡的疲倦，她看到童雪麒看她，沖她笑了一下。
其實這些年，司瑤一直都是隊裡的大姐大。按說是教練的女兒，又是隊裡的一號，小隊員幫著抬抬板子、跑跑腿，實在算不了什麼。但司瑤從來不用：「自己有手有腳有什麼不能幹。」她總是這麼說。
聽了這話，童雪麒也不吭氣，只是默默跟在司瑤身後撿板子，她知道司瑤有腰傷，兩人又住在一起，因此其他那些力所能及的雜事，洗洗衣服打打水，也都默不作聲地幹了。司瑤不讓，說：「不用」，童雪麒只是笑一笑：「順手的事兒。」
彼時司瑤剛出了成績，陳遠揚看不過去，有空的時候幫著童雪麒一起撿，倒也不抱怨，最重的話不過是：「也不能都讓你一個人撿」。童雪麒笑了，「你不懂，這樣才學得多，學得快。」
是的，因為跟在大師姐們屁股後面撿板子，因此能以最近的距離、最好的機會，觀察她們的狀態、反應、細節和起跳。
世錦賽，資格賽前夜，童雪麒如往常一樣在大堂開始今天的拉伸運動，卻看到好幾個人急匆匆地往樓上趕。其中幾個人她認得，是隊裡合作的醫生。她跟肖寓舟對視一眼，肖寓舟思忖一下，讓童雪麒：「繼續練」，然後一個人進了電梯。
此刻，童雪麒還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就在樓上，司瑤的腰傷復發了。
其實這個雪季以來，她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腿間放射痛，她知道那是腰椎的警告，但她沒有中斷訓練。那是一個漫長的下午，上午的雪上訓練結束後，她為次日比賽做最後的準備，卻在自己比賽的那塊板子底下發現一道很深的劃痕，她不確定是自己沒注意在地上滑的，還是別人有意而為之，但她確定這塊板一時半會兒用不了了。雖然還有一塊備用板，但她覺得心煩意亂，但下午她還是去了健身房，為了保持最佳競技狀態，她去完成日常體能訓練。直到傍晚的時候，她結束了慣常的訓練，但整個人突然就動不了。
醫生的診斷結果是：舊傷復發，且過度疲勞導致第4、5節腰椎間盤突出。
隊醫嚇壞了，把能叫來的援助都叫來了，經過緊急治療，司瑤緩過來一點，她覺得自己能動了，她先是鬆了口氣，但她很快，一種更大的不安捲土重來。
晚上，隊醫，運動損傷專家、理療師、還有地方隊派過來的醫療保障，全都到了，烏泱烏泱地圍著司瑤。梁振華到了，他走進來的時候，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他走到裡面，看著床上的司瑤，司永德坐在邊上。
「梁指導。」司永德看到他來了，忙站起來，他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此刻，司永德的眼睛混了。
梁振華沉默片刻，前後打量著司瑤，沒有詢問任何醫生的意見，沒有問她的身體情況。他只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你知道明天上場，你一定會摔，這個跳台，你還敢上嗎？」
司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知怎麼，她突然想起雪板上那道深深的劃痕，眼淚霎時流了下來，此時此刻，她的沉默震耳欲聾，她猶豫一下，她想說些什麼，這種節骨眼總要說些什麼，但她腦子一團漿糊，語言模糊不清。
「換人。」只聽梁振華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整個空間幾乎被凝滯了，空氣里的氣壓更低了，沒有人喘得上氣，只能聽見腦子在嗡嗡作響。
「讓童雪麒上。」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之後，他沒有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轉身離開了。
只有司永德追了出去，「老梁。」他喊，但梁振華沒有停下離開的步伐。
「梁振華。」他拉住他。「司瑤能滑。」他說。
梁振華簇著眉頭沒說話，「梁指導。」司永德聲音微弱地顫抖著：「司瑤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兩年，不只是兩年，其實是四年，這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也明白。我的女兒我清楚，別說傷病了，就是死，她也要摔死在跳台上的。」他說。
梁振華看著面前的教練，這個父親的眼窩此刻深深的凹下去，嘴唇皸裂著，「不是她敢不敢。」梁振華沉默片刻，繼而輕輕地說：「永哥，是這個隊伍，不敢，也不能冒險。」說罷，他沒有再給他更多解釋的機會，轉身離開了。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在此之前，司瑤預想了很多個結果，比如她沒站住，她摔了，有的時候也會想萬一奇蹟降臨，但唯獨沒有預想到這個結果，她像一個要去打仗的人，突然被人繳械投降，撤銷了上場的資格。
「我不偏向任何人，我只為隊伍負責。我有我的立場，目標，我要的結果。和你們每個人都一樣。」梁振華這樣解釋道。
童雪麒躺在床上，夢寐以求的機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突然降臨，令人難以置信。
她不知道的是，在進入司瑤的病房之前，肖寓舟和梁振華吵了一架，關於明天上場的最終人選。肖寓舟極力推薦童雪麒，梁振華未置可否，於是肖寓舟把童雪麒所有的優點說了一遍，梁振華則把選擇她所有的隱患都說了一遍，諸如能力不穩，大賽經驗不足，「最重要的是，她能不能有這樣的意志品質，在落後情況下的那兩秒，正常發揮，甚至超常發揮出她的水平。」
肖寓舟說她有，梁振華別有深意地注視著肖寓舟：「但我們也得明白，關於明天上場的人選，我有很多個選擇，但你只有童雪麒這一個。」
世錦賽，全程世界錦標賽，是FIS積分（國際雪聯）里權重最高的比賽，每隔單數年份舉辦，這是單人大滿貫中含金量中僅次於奧運會的冠軍。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場大賽的成績幾乎直接關乎了一年後奧運會的入選資格。
全隊一起出征了本次比賽，但童雪麒因為積分排名靠後，所以以替補身份隨隊。
梁振華當眾宣布了這個結果：韓天薇、司瑤代表國家隊參加此次單板滑雪大跳台項目女子比賽，童雪麒替補。
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著掌，這並非一個令人意外的結果，童雪麒知道。
說不遺憾是假的，但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兒，她跟自己說還有機會。這麼想著，童雪麒望向司瑤，她看起來並不驚喜，也不激動，眼神里有種淡淡的疲倦，她看到童雪麒看她，沖她笑了一下。
其實這些年，司瑤一直都是隊裡的大姐大。按說是教練的女兒，又是隊裡的一號，小隊員幫著抬抬板子、跑跑腿，實在算不了什麼。但司瑤從來不用：「自己有手有腳有什麼不能幹。」她總是這麼說。
聽了這話，童雪麒也不吭氣，只是默默跟在司瑤身後撿板子，她知道司瑤有腰傷，兩人又住在一起，因此其他那些力所能及的雜事，洗洗衣服打打水，也都默不作聲地幹了。司瑤不讓，說：「不用」，童雪麒只是笑一笑：「順手的事兒。」
彼時司瑤剛出了成績，陳遠揚看不過去，有空的時候幫著童雪麒一起撿，倒也不抱怨，最重的話不過是：「也不能都讓你一個人撿」。童雪麒笑了，「你不懂，這樣才學得多，學得快。」
是的，因為跟在大師姐們屁股後面撿板子，因此能以最近的距離、最好的機會，觀察她們的狀態、反應、細節和起跳。
世錦賽，資格賽前夜，童雪麒如往常一樣在大堂開始今天的拉伸運動，卻看到好幾個人急匆匆地往樓上趕。其中幾個人她認得，是隊裡合作的醫生。她跟肖寓舟對視一眼，肖寓舟思忖一下，讓童雪麒：「繼續練」，然後一個人進了電梯。
此刻，童雪麒還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就在樓上，司瑤的腰傷復發了。
其實這個雪季以來，她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腿間放射痛，她知道那是腰椎的警告，但她沒有中斷訓練。那是一個漫長的下午，上午的雪上訓練結束後，她為次日比賽做最後的準備，卻在自己比賽的那塊板子底下發現一道很深的劃痕，她不確定是自己沒注意在地上滑的，還是別人有意而為之，但她確定這塊板一時半會兒用不了了。雖然還有一塊備用板，但她覺得心煩意亂，但下午她還是去了健身房，為了保持最佳競技狀態，她去完成日常體能訓練。直到傍晚的時候，她結束了慣常的訓練，但整個人突然就動不了。
醫生的診斷結果是：舊傷復發，且過度疲勞導致第4、5節腰椎間盤突出。
隊醫嚇壞了，把能叫來的援助都叫來了，經過緊急治療，司瑤緩過來一點，她覺得自己能動了，她先是鬆了口氣，但她很快，一種更大的不安捲土重來。
晚上，隊醫，運動損傷專家、理療師、還有地方隊派過來的醫療保障，全都到了，烏泱烏泱地圍著司瑤。梁振華到了，他走進來的時候，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他走到裡面，看著床上的司瑤，司永德坐在邊上。
「梁指導。」司永德看到他來了，忙站起來，他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此刻，司永德的眼睛混了。
梁振華沉默片刻，前後打量著司瑤，沒有詢問任何醫生的意見，沒有問她的身體情況。他只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你知道明天上場，你一定會摔，這個跳台，你還敢上嗎？」
司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知怎麼，她突然想起雪板上那道深深的劃痕，眼淚霎時流了下來，此時此刻，她的沉默震耳欲聾，她猶豫一下，她想說些什麼，這種節骨眼總要說些什麼，但她腦子一團漿糊，語言模糊不清。
「換人。」只聽梁振華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整個空間幾乎被凝滯了，空氣里的氣壓更低了，沒有人喘得上氣，只能聽見腦子在嗡嗡作響。
「讓童雪麒上。」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之後，他沒有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轉身離開了。
只有司永德追了出去，「老梁。」他喊，但梁振華沒有停下離開的步伐。
「梁振華。」他拉住他。「司瑤能滑。」他說。
梁振華簇著眉頭沒說話，「梁指導。」司永德聲音微弱地顫抖著：「司瑤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兩年，不只是兩年，其實是四年，這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也明白。我的女兒我清楚，別說傷病了，就是死，她也要摔死在跳台上的。」他說。
梁振華看著面前的教練，這個父親的眼窩此刻深深的凹下去，嘴唇皸裂著，「不是她敢不敢。」梁振華沉默片刻，繼而輕輕地說：「永哥，是這個隊伍，不敢，也不能冒險。」說罷，他沒有再給他更多解釋的機會，轉身離開了。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在此之前，司瑤預想了很多個結果，比如她沒站住，她摔了，有的時候也會想萬一奇蹟降臨，但唯獨沒有預想到這個結果，她像一個要去打仗的人，突然被人繳械投降，撤銷了上場的資格。
「我不偏向任何人，我只為隊伍負責。我有我的立場，目標，我要的結果。和你們每個人都一樣。」梁振華這樣解釋道。
童雪麒躺在床上，夢寐以求的機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突然降臨，令人難以置信。
她不知道的是，在進入司瑤的病房之前，肖寓舟和梁振華吵了一架，關於明天上場的最終人選。肖寓舟極力推薦童雪麒，梁振華未置可否，於是肖寓舟把童雪麒所有的優點說了一遍，梁振華則把選擇她所有的隱患都說了一遍，諸如能力不穩，大賽經驗不足，「最重要的是，她能不能有這樣的意志品質，在落後情況下的那兩秒，正常發揮，甚至超常發揮出她的水平。」
肖寓舟說她有，梁振華別有深意地注視著肖寓舟：「但我們也得明白，關於明天上場的人選，我有很多個選擇，但你只有童雪麒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