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母女
許明問得一字一句，不容置喙。
這話實際並不公允，她沒有輸，她只是拿了第二名。
但韓天薇沒有對此表示異議，因為她知道許明會為了贏得眼下的這場對峙，而諷刺她第二名等於大滿亞或收銀員，哪怕她心裡並不這麼想。
那便是了，母親坐著十幾個小時的越洋航班，此行的真正目的，而她行前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父親。
「我其實非常失望。」只見許明皺著眉頭說，「我沒想到你會出來和我們一起吃這頓飯。童雪麒現在在幹什麼？在加練吧，怪不得你會讓一個十二歲才上雪的大姐壓你一頭。你每天到底在幹什麼？學法語？跑馬拉松？聽音樂會？這些破事兒你三十歲不能幹是吧？還是你打算等三十歲時候再衝刺奧運冠軍？」
幾天以前，韓天薇近期的訓練記錄和體能信息通過郵件傳送到許明手機里，她快速翻著文檔，氣不打一出來。她不理解，為什么女兒能在整個賽季沒有取得任何冠軍的情況下放鬆自己。
其實，韓天薇沒有放鬆，她的所有訓練結果都是達標的，但在許明看來，這還遠遠不夠。即使這只是雪季外調整期的一次體能訓練。
看到妻女僵持不下，父親忙打圓場。「你閉嘴。」許明冷酷地打斷了他。
這時韓天薇的眼淚就流下來了，不知道怎麼，她怎麼訓她她都不會哭，但她凶爸爸的時候，她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
「是我不想贏嗎？」她沒有擦掉臉上的淚，只是凝神看著母親，然後字字珠璣：「沒有教練是我的錯嗎？是你沒把肖寓舟談下來吧？這對經理人來說不合格吧？沒談下來，是因為你缺那五十萬嗎？還是你就是要做所有人的主，高所有人一頭，然後玩砸了，現在你滿意了？」
「你從哪知道的這些？」許明神色一慌，她看向丈夫，試圖用眼神質問他。
韓天薇冷笑一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情況下，使用什麼樣的表情、節奏和話術，來讓母親投降。
「從哪知道的很重要嗎？你沒把教練談下來，現在卻要求我每分每秒都要奪冠？退一萬步說？你自己做到了嗎？成冠軍了嗎？真成了就不用著急忙慌地來培養我了吧？是你自己升董事升不上去了，覺得培養我比當副總有價值，然後你接手了？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去哪了？現在你覺得我缺這個補那個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噼里啪啦地說完這些話，然後把面前的濃縮咖啡一飲而盡，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我想當奧運冠軍，你不想嗎？」她用這句話總結陳詞，接著轉身離開了餐廳。
其實出了餐廳，風一吹腦門，她心裡就覺得自己說重了話，但到底沒有道歉。
晚上，當童雪麒從訓練廳回到房間，剛剛洗過澡，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她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韓天薇，手裡拎著一個行李袋，眼睛腫腫的，顯然剛剛哭過。
「我回來住幾天。」她扯起嘴角勉強一笑。
「歡迎。」童雪麒把她讓進了門。
韓天薇收拾好行李，一路跑回酒店，她渾身是汗，「我洗個澡。」便進了衛生間。
門被輕輕關上，童雪麒能聞到空氣里韓天薇若隱若現的香水味，桌子上擺著幾本法文小說，還有高等數學的練習冊，以及好多袋軟糖。
衣櫃的門沒來得及關上，她看到裡面掛著十幾件日常穿的時裝，那些衣服是童雪麒不會穿的。它們被疏疏朗朗地懸掛起來，像是商場的貨架那樣。短巧精緻的上衣、也有簡潔但裁剪考究的牛仔褲，最多的是連衣裙。甚至不需要觸摸，就知道其中的質地精良。
童雪麒也去洗了澡，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韓天薇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她猶豫一下，問她：「聊聊天嗎？」
韓天薇點點頭，轉身回屋從包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點嗎？」
童雪麒點點頭，房間裡沒有冰塊。於是韓天薇打電話叫客房送了一雙新的拖鞋和牙具，然後拿出一張一百塊紙幣遞給來送東西的服務生，「幫我弄一點冰塊可以嗎？要大的那種。」
服務生道了謝，很快送來了方冰。
她看著韓天薇把褐色的威士忌徐徐注入玻璃杯，她突然說：「你不能喝。」
只見韓天薇愣了一下，「你還沒成年，不許喝。」
說這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掃興，但也像個姐姐。
「再過幾個月就成年了。」她說。
「不行。」童雪麒說。
韓天薇看了童雪麒一眼，只見她神色堅決，於是她順從地放下玻璃杯，給自己倒了杯可樂。
「看起來差不多嘛！」她笑嘻嘻地說。
那個夜晚，兩個女孩坐在房間的陽台上，她們一起喝了飲料。童雪麒抿了一口杯里褐色的酒體，苦，像燒過的木頭。
「好喝嗎？」韓天薇問。
童雪麒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喝不慣。」她說。
韓天薇說：「我從家裡拿的，我媽喜歡。家裡只有這種酒。」
童雪麒看著韓天薇從容的樣子，這個美麗的女孩，頭髮染成金色，抱著腿坐在藤椅上，風把她長長的頭髮吹起來，童雪麒又抿了一口酒，半晌：「你知道很多人羨慕你，對嗎？」
「羨慕我什麼？」她心不在焉地問。
童雪麒若有所思：「羨慕你好像能什麼都能做到，而且好像很容易就做到了。」
韓天薇苦笑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也會焦慮嗎？」她問她。
韓天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半晌，她突然說：「你知道我是怎麼跟我上一個男朋友分手的嗎？」
童雪麒一愣，搖搖頭，只聽她繼續講了下去：「銅山的時候，我在封閉集訓，他做了好久的飛機來看我，他到的那個晚上，我來月經了，其實那之前我有幾個月沒來月經了，我壓力太大了。他在銅山呆了一個禮拜，最後那天晚上，他抱我，親我，特別溫柔，但我就是沒感覺。我當時想隨便吧，無論如何把今晚糊弄過去就得了，結果他在最後一刻停了，因為我沒有濕潤。他停在那兒，我說I’m sorry（對不起），他說you don’t have to.（你不必道歉）之後沒多久他就提分手了，我同意了，但還是問了他為什麼。他說，你心裡只有滑雪，沒有我。我不知道，我覺得我也在乎他，但我更在乎滑雪。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童雪麒說：我明白。她當然明白。
然後韓天薇說：「其實他到那天，我發現我來月經的時候，其實鬆了口氣。」
她自顧自地說著這些，童雪麒側過頭去看著她，這個瞬間，她突然覺得她們是同類，哪怕她依然不認為她們能真的成為朋友。
她看向童雪麒，問她：「你會不會在腦海里逐幀模擬那些難以完成，甚至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我以為所有人都這樣。」童雪麒略帶驚訝地說。
韓天薇仰頭喝掉了面前的飲料，然後笑了。
這話實際並不公允，她沒有輸，她只是拿了第二名。
但韓天薇沒有對此表示異議，因為她知道許明會為了贏得眼下的這場對峙，而諷刺她第二名等於大滿亞或收銀員，哪怕她心裡並不這麼想。
那便是了，母親坐著十幾個小時的越洋航班，此行的真正目的，而她行前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父親。
「我其實非常失望。」只見許明皺著眉頭說，「我沒想到你會出來和我們一起吃這頓飯。童雪麒現在在幹什麼？在加練吧，怪不得你會讓一個十二歲才上雪的大姐壓你一頭。你每天到底在幹什麼？學法語？跑馬拉松？聽音樂會？這些破事兒你三十歲不能幹是吧？還是你打算等三十歲時候再衝刺奧運冠軍？」
幾天以前，韓天薇近期的訓練記錄和體能信息通過郵件傳送到許明手機里，她快速翻著文檔，氣不打一出來。她不理解，為什么女兒能在整個賽季沒有取得任何冠軍的情況下放鬆自己。
其實，韓天薇沒有放鬆，她的所有訓練結果都是達標的，但在許明看來，這還遠遠不夠。即使這只是雪季外調整期的一次體能訓練。
看到妻女僵持不下，父親忙打圓場。「你閉嘴。」許明冷酷地打斷了他。
這時韓天薇的眼淚就流下來了，不知道怎麼，她怎麼訓她她都不會哭，但她凶爸爸的時候，她心裡實在是太難受了。
「是我不想贏嗎？」她沒有擦掉臉上的淚，只是凝神看著母親，然後字字珠璣：「沒有教練是我的錯嗎？是你沒把肖寓舟談下來吧？這對經理人來說不合格吧？沒談下來，是因為你缺那五十萬嗎？還是你就是要做所有人的主，高所有人一頭，然後玩砸了，現在你滿意了？」
「你從哪知道的這些？」許明神色一慌，她看向丈夫，試圖用眼神質問他。
韓天薇冷笑一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情況下，使用什麼樣的表情、節奏和話術，來讓母親投降。
「從哪知道的很重要嗎？你沒把教練談下來，現在卻要求我每分每秒都要奪冠？退一萬步說？你自己做到了嗎？成冠軍了嗎？真成了就不用著急忙慌地來培養我了吧？是你自己升董事升不上去了，覺得培養我比當副總有價值，然後你接手了？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去哪了？現在你覺得我缺這個補那個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噼里啪啦地說完這些話，然後把面前的濃縮咖啡一飲而盡，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我想當奧運冠軍，你不想嗎？」她用這句話總結陳詞，接著轉身離開了餐廳。
其實出了餐廳，風一吹腦門，她心裡就覺得自己說重了話，但到底沒有道歉。
晚上，當童雪麒從訓練廳回到房間，剛剛洗過澡，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她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韓天薇，手裡拎著一個行李袋，眼睛腫腫的，顯然剛剛哭過。
「我回來住幾天。」她扯起嘴角勉強一笑。
「歡迎。」童雪麒把她讓進了門。
韓天薇收拾好行李，一路跑回酒店，她渾身是汗，「我洗個澡。」便進了衛生間。
門被輕輕關上，童雪麒能聞到空氣里韓天薇若隱若現的香水味，桌子上擺著幾本法文小說，還有高等數學的練習冊，以及好多袋軟糖。
衣櫃的門沒來得及關上，她看到裡面掛著十幾件日常穿的時裝，那些衣服是童雪麒不會穿的。它們被疏疏朗朗地懸掛起來，像是商場的貨架那樣。短巧精緻的上衣、也有簡潔但裁剪考究的牛仔褲，最多的是連衣裙。甚至不需要觸摸，就知道其中的質地精良。
童雪麒也去洗了澡，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韓天薇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她猶豫一下，問她：「聊聊天嗎？」
韓天薇點點頭，轉身回屋從包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點嗎？」
童雪麒點點頭，房間裡沒有冰塊。於是韓天薇打電話叫客房送了一雙新的拖鞋和牙具，然後拿出一張一百塊紙幣遞給來送東西的服務生，「幫我弄一點冰塊可以嗎？要大的那種。」
服務生道了謝，很快送來了方冰。
她看著韓天薇把褐色的威士忌徐徐注入玻璃杯，她突然說：「你不能喝。」
只見韓天薇愣了一下，「你還沒成年，不許喝。」
說這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掃興，但也像個姐姐。
「再過幾個月就成年了。」她說。
「不行。」童雪麒說。
韓天薇看了童雪麒一眼，只見她神色堅決，於是她順從地放下玻璃杯，給自己倒了杯可樂。
「看起來差不多嘛！」她笑嘻嘻地說。
那個夜晚，兩個女孩坐在房間的陽台上，她們一起喝了飲料。童雪麒抿了一口杯里褐色的酒體，苦，像燒過的木頭。
「好喝嗎？」韓天薇問。
童雪麒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喝不慣。」她說。
韓天薇說：「我從家裡拿的，我媽喜歡。家裡只有這種酒。」
童雪麒看著韓天薇從容的樣子，這個美麗的女孩，頭髮染成金色，抱著腿坐在藤椅上，風把她長長的頭髮吹起來，童雪麒又抿了一口酒，半晌：「你知道很多人羨慕你，對嗎？」
「羨慕我什麼？」她心不在焉地問。
童雪麒若有所思：「羨慕你好像能什麼都能做到，而且好像很容易就做到了。」
韓天薇苦笑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也會焦慮嗎？」她問她。
韓天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半晌，她突然說：「你知道我是怎麼跟我上一個男朋友分手的嗎？」
童雪麒一愣，搖搖頭，只聽她繼續講了下去：「銅山的時候，我在封閉集訓，他做了好久的飛機來看我，他到的那個晚上，我來月經了，其實那之前我有幾個月沒來月經了，我壓力太大了。他在銅山呆了一個禮拜，最後那天晚上，他抱我，親我，特別溫柔，但我就是沒感覺。我當時想隨便吧，無論如何把今晚糊弄過去就得了，結果他在最後一刻停了，因為我沒有濕潤。他停在那兒，我說I’m sorry（對不起），他說you don’t have to.（你不必道歉）之後沒多久他就提分手了，我同意了，但還是問了他為什麼。他說，你心裡只有滑雪，沒有我。我不知道，我覺得我也在乎他，但我更在乎滑雪。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童雪麒說：我明白。她當然明白。
然後韓天薇說：「其實他到那天，我發現我來月經的時候，其實鬆了口氣。」
她自顧自地說著這些，童雪麒側過頭去看著她，這個瞬間，她突然覺得她們是同類，哪怕她依然不認為她們能真的成為朋友。
她看向童雪麒，問她：「你會不會在腦海里逐幀模擬那些難以完成，甚至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我以為所有人都這樣。」童雪麒略帶驚訝地說。
韓天薇仰頭喝掉了面前的飲料，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