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陪練
事實上，韓天薇進隊之前，她已經是世界冠軍。雖然奪冠的賽事不算頂級，但從她進隊的那一天起，她就帶著光環。她並不和他們一起訓練，除非必要的時候。成為運動員多年，她已經擁有自己的體系——她知道該怎麼一個人去比賽，即使教練和父母不在身邊，她知道什麼時候用勁兒，什麼時候休息，這都是經年累月習得的結果。
有那麼一段時間，別人要練很久的動作，她好像很容易就做到了。她不太聽別人說話，尤其是那些無法證真偽的話，聽了也不太往心裡去。但很少有人明白，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然而，肖寓舟並沒有選擇自己。母親向她轉述這個消息的時候，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結果，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誠然，教練是必要的，尤其是頂尖的教練，但她早已在漫長的運動生涯中不再寄情於某一個具體的人或物。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儘管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但她能理解肖寓舟在拒絕自己之後的那句：「她並不真的需要我」。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韓天薇就在雪上表現出極佳的天賦。從事職業體育，這個決定是母親做的，在父親的視角里，他更偏向於讓韓天薇當作興趣。
那年韓天薇7歲，正在確定是否要走職業體育的關鍵路口，母親的觀點是「放手一搏」，父親則傾向於韓天薇去過一種更為普遍的生活。
「喜歡滑雪就一定要走職業嗎？」父親問得溫和。
面對丈夫的問題，許明只是冷笑一聲而沒有回答。「更高更快更強」，這是許明的價值觀。懂事以後，韓天薇常說母親比自己更應該去搞競技體育，因為她比她更嚮往奧林匹克精神。
只是，更為棘手的現實是，如果確定要走體育，則必然有一方需要陪練，陪伴韓天薇四處跑。許明希望丈夫擔任陪練的角色，自己則繼續她的事業，但放棄穩定的教師工作，也實屬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
那是韓天薇第一次目睹父母吵架，也是唯一一次。大多數時候，家庭矛盾只是母親單方面的憤怒，然後以父親溫和的安慰而告終。
「難道能讓女兒自己去這兒去那兒嗎？」母親問。
「那我總不能辭職吧？」父親反問。
「為什麼不能？」
這個問題，她問得理所應當，發問的那幾秒，韓天薇察覺到母親的神色里有極其犀利的東西，至今印象深刻。
「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不能繞著一個孩子轉吧？」
「抱歉，我說實話，」她暫停一下，然後凝視著丈夫：「我不認為你現在的生活有意義。」
許明一字一句地說。
從前父母不是沒有誕生過爭執，但良好的教養讓他們學會了在孩子面前保持禮貌。她唯獨見過一次，只有這一次。韓天薇記不清自己那年幾歲了，總之還沒有進入青春期，但她後知後覺地理解到，在這場談判里，母親語氣中有種設計好的漫不經心。
那個瞬間，韓天薇聽到空氣里有某種凝固，父親不再說話，摔門而出。後來，母親向父親道歉，原因無非那幾種，當時氣昏了頭，最近壓力太大，諸如此類。還像從前一樣，父親原諒了母親。她不知道母親是如何說服父親，也許是因為信任她，也許是因為愛她，也許是兩者皆有。但總之，父親很快辭掉工作，陪著自己一路滑雪。
之後，父親似乎就這樣心平氣和地接受了自己人生的變化。他安心地接受了成為一個陪練。他在每個清晨驅車把女兒送往雪場，或者陪伴她到處飛，許明還是在假期的時候出現在韓天薇訓練的駐地。但大部分時候，她只是把女兒丟給她的父親。十四歲那年，在韓天薇拿到第一個成人組冠軍後，母親正式接手父親的工作，但比起監護人，她更像是她的職業經理人。
在訓練中心安排的體能測試和耐力訓練里，童雪麒的水平幾乎和韓天薇相當。但她要比韓天薇練得猛的多，凶的多。
每個晚上，童雪麒都會在自由活動的時間裡加練兩個小時，她習慣於把零散的時間利用起來。但韓天薇則用這個時間做高數題，偶爾也看無字幕的法語電影。她已經念了大學，這個學期輔修了法語，常年在阿爾卑斯訓練，「這樣方便些」，她不經意地說。此外，童雪麒知道她還彈得一手好琴。
在她的身上，童雪麒見到了另一種生活，一種脫離於體育，允許被調整的生活。
有一天下午，訓練到一半，許明來了，她進門的那個瞬間，童雪麒注意到韓天薇的臉色變了。
那天的訓練結束，許明邀請童雪麒和她們晚上一起出去吃點東西，聽說是上海一家很難定的餐廳。
童雪麒婉拒了，不知道怎麼，她看到她總是有點怵頭。許明笑著跟童雪麒閒聊的時候，不知怎麼，韓天薇始終一言不發，最後許明說完了話，韓天薇突然抬起頭：「我穿這樣去不合適，你和爸爸去吃吧。」
只見許明瞭然一笑，從手袋裡拿出一條連衣裙和一雙平底鞋，以及一個小化妝包。「胸貼在包里，我和爸爸在這兒等你，你回房間沖個澡。」她看了一眼手錶，「我們七點出發，時間上剛剛好。」
韓天薇妥協地嘆了口氣，回到房間，她快速沖了個澡，包著頭髮在房間開始化妝。化妝品散落一地，簡單的保濕過後，她不塗粉底，只是夾翹睫毛，整理好眉毛，然後撲上腮紅和古銅，她的臉仿佛被陽光親吻過。
不消十分鐘，她便煥然一新。然後她換了衣服，一字肩的連衣裙和平底漁網鞋，皮膚被曬成均勻的小麥色，與裸色口紅相得益彰。她拎起手袋，不像是運動員，倒像是模特。
然後韓天薇離開了，酒店的房間裡，只剩下童雪麒一個人。
她還能聞到空氣里瀰漫著韓天薇剛剛噴過的香水味，是木頭的味道，但又混合著輕微的水果味。在這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即使對於在役運動員來說，原來這個世界上存在另一種生活，一種不只有雪的生活。
其實她不覺得她們能成為真正的朋友。賽場上相見的時候，是針鋒相對，短兵相接，一個人的勝利要踩在另一個人失敗的肩頭，而友誼卻因為對方看見你軟弱的地方而變得堅固。
她這樣想著，草草吃過晚餐然後去了訓練廳，一聲不響蹬著腿舉機。
但童雪麒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幾公里之外的高檔餐廳里，那個精緻的晚餐桌上，許明和韓天薇說得第一句話是：「你打算輸到什麼時候？」
有那麼一段時間，別人要練很久的動作，她好像很容易就做到了。她不太聽別人說話，尤其是那些無法證真偽的話，聽了也不太往心裡去。但很少有人明白，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然而，肖寓舟並沒有選擇自己。母親向她轉述這個消息的時候，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結果，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誠然，教練是必要的，尤其是頂尖的教練，但她早已在漫長的運動生涯中不再寄情於某一個具體的人或物。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儘管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但她能理解肖寓舟在拒絕自己之後的那句：「她並不真的需要我」。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韓天薇就在雪上表現出極佳的天賦。從事職業體育，這個決定是母親做的，在父親的視角里，他更偏向於讓韓天薇當作興趣。
那年韓天薇7歲，正在確定是否要走職業體育的關鍵路口，母親的觀點是「放手一搏」，父親則傾向於韓天薇去過一種更為普遍的生活。
「喜歡滑雪就一定要走職業嗎？」父親問得溫和。
面對丈夫的問題，許明只是冷笑一聲而沒有回答。「更高更快更強」，這是許明的價值觀。懂事以後，韓天薇常說母親比自己更應該去搞競技體育，因為她比她更嚮往奧林匹克精神。
只是，更為棘手的現實是，如果確定要走體育，則必然有一方需要陪練，陪伴韓天薇四處跑。許明希望丈夫擔任陪練的角色，自己則繼續她的事業，但放棄穩定的教師工作，也實屬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
那是韓天薇第一次目睹父母吵架，也是唯一一次。大多數時候，家庭矛盾只是母親單方面的憤怒，然後以父親溫和的安慰而告終。
「難道能讓女兒自己去這兒去那兒嗎？」母親問。
「那我總不能辭職吧？」父親反問。
「為什麼不能？」
這個問題，她問得理所應當，發問的那幾秒，韓天薇察覺到母親的神色里有極其犀利的東西，至今印象深刻。
「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不能繞著一個孩子轉吧？」
「抱歉，我說實話，」她暫停一下，然後凝視著丈夫：「我不認為你現在的生活有意義。」
許明一字一句地說。
從前父母不是沒有誕生過爭執，但良好的教養讓他們學會了在孩子面前保持禮貌。她唯獨見過一次，只有這一次。韓天薇記不清自己那年幾歲了，總之還沒有進入青春期，但她後知後覺地理解到，在這場談判里，母親語氣中有種設計好的漫不經心。
那個瞬間，韓天薇聽到空氣里有某種凝固，父親不再說話，摔門而出。後來，母親向父親道歉，原因無非那幾種，當時氣昏了頭，最近壓力太大，諸如此類。還像從前一樣，父親原諒了母親。她不知道母親是如何說服父親，也許是因為信任她，也許是因為愛她，也許是兩者皆有。但總之，父親很快辭掉工作，陪著自己一路滑雪。
之後，父親似乎就這樣心平氣和地接受了自己人生的變化。他安心地接受了成為一個陪練。他在每個清晨驅車把女兒送往雪場，或者陪伴她到處飛，許明還是在假期的時候出現在韓天薇訓練的駐地。但大部分時候，她只是把女兒丟給她的父親。十四歲那年，在韓天薇拿到第一個成人組冠軍後，母親正式接手父親的工作，但比起監護人，她更像是她的職業經理人。
在訓練中心安排的體能測試和耐力訓練里，童雪麒的水平幾乎和韓天薇相當。但她要比韓天薇練得猛的多，凶的多。
每個晚上，童雪麒都會在自由活動的時間裡加練兩個小時，她習慣於把零散的時間利用起來。但韓天薇則用這個時間做高數題，偶爾也看無字幕的法語電影。她已經念了大學，這個學期輔修了法語，常年在阿爾卑斯訓練，「這樣方便些」，她不經意地說。此外，童雪麒知道她還彈得一手好琴。
在她的身上，童雪麒見到了另一種生活，一種脫離於體育，允許被調整的生活。
有一天下午，訓練到一半，許明來了，她進門的那個瞬間，童雪麒注意到韓天薇的臉色變了。
那天的訓練結束，許明邀請童雪麒和她們晚上一起出去吃點東西，聽說是上海一家很難定的餐廳。
童雪麒婉拒了，不知道怎麼，她看到她總是有點怵頭。許明笑著跟童雪麒閒聊的時候，不知怎麼，韓天薇始終一言不發，最後許明說完了話，韓天薇突然抬起頭：「我穿這樣去不合適，你和爸爸去吃吧。」
只見許明瞭然一笑，從手袋裡拿出一條連衣裙和一雙平底鞋，以及一個小化妝包。「胸貼在包里，我和爸爸在這兒等你，你回房間沖個澡。」她看了一眼手錶，「我們七點出發，時間上剛剛好。」
韓天薇妥協地嘆了口氣，回到房間，她快速沖了個澡，包著頭髮在房間開始化妝。化妝品散落一地，簡單的保濕過後，她不塗粉底，只是夾翹睫毛，整理好眉毛，然後撲上腮紅和古銅，她的臉仿佛被陽光親吻過。
不消十分鐘，她便煥然一新。然後她換了衣服，一字肩的連衣裙和平底漁網鞋，皮膚被曬成均勻的小麥色，與裸色口紅相得益彰。她拎起手袋，不像是運動員，倒像是模特。
然後韓天薇離開了，酒店的房間裡，只剩下童雪麒一個人。
她還能聞到空氣里瀰漫著韓天薇剛剛噴過的香水味，是木頭的味道，但又混合著輕微的水果味。在這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即使對於在役運動員來說，原來這個世界上存在另一種生活，一種不只有雪的生活。
其實她不覺得她們能成為真正的朋友。賽場上相見的時候，是針鋒相對，短兵相接，一個人的勝利要踩在另一個人失敗的肩頭，而友誼卻因為對方看見你軟弱的地方而變得堅固。
她這樣想著，草草吃過晚餐然後去了訓練廳，一聲不響蹬著腿舉機。
但童雪麒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幾公里之外的高檔餐廳里，那個精緻的晚餐桌上，許明和韓天薇說得第一句話是：「你打算輸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