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司瑤
有的時候，童雪麒會覺得自己實際在過一種非常幸福的生活。
這是一種既奢侈又簡單的生活，她只有一個旅行袋，裡面裝著三套換洗衣服，她稱之為內膽。其中包括了全套的速乾衣、雪襪和內衣褲，外加一套備用的雪服雪褲，以及兩件短袖。另外還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化妝包，裡面是一卷肌貼，一套牙具、一大罐保濕面霜、一管護唇膏，一瓶防曬霜和一支洗面奶。登機時，她身上穿著可以去吃早飯或者外出散步的衣服，通常是長袖衫，外面套著排骨羽絨服和衛褲，以及輕便的防滑登山鞋。她另外隨身背一個可以斜挎的小包，裡面裝著充電器、耳機和訓練筆記。
她上了飛機就睡覺，落地就開啟一種新的生活。她的衣服都是在洗衣房洗的，實在不行就趁洗澡的時候踩在地上揉搓一番。口袋裡裝著一部手機，一本護照和一張國際信用卡，以及一本以備不時之需的國際駕照。
於是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來。
有的時候，當她看到自己的雪板靜靜佇立在那裡，她覺得那塊雪板像是她生命的鉚點——從表面上看，她生活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坐上幾個小時的飛機，就從夏天飛往冬天。但即使外面的世界千變萬化，但她的生活內部又存在某種驚人的一致性。
打包行李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她渴望的生活。
這次在日本，全隊住在一家很老的酒店裡，設施有些舊了，但規整、實用而簡潔。整個北海道仍在下雪，雪一直在下，沒日沒夜地下著，乾燥蓬鬆的香檳粉雪像是面簸箕那樣抖落下來。
不下雪的時候，仿佛是天空已然筋疲力盡，得喘口氣，然後休息片刻，繼續無法無天地下起來。
在這裡，她又見到了韓天薇，聽其他隊友說，韓天薇近來一直在日本訓練，只是仍舊沒有找到合適的教練。她鬆弛地問候隊裡的每一個人，不過分熱情但足夠真誠，她詢問她們的近況，明明只是見過幾面，但她卻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和喜好。
這實際上是一種魅力，或者說是本領。
看到童雪麒，她主動過來打招呼，笑嘻嘻地問她最近訓練的情況，兩人閒聊著，正好有紀錄片導演過來拍素材，攝製組是國外的團隊，成員多為女性，包括導演。她們給世界上優秀的女性運動員拍攝紀錄片，韓天薇是其中之一，也是裡面唯一的中國人。
漫天白雪裡，童雪麒看見攝製組在遠處的跳台附近架機器，形成幾個黑色的小點。看見她用英語和中文接受採訪，她甚至可以和攝影師說法語。她聽不太懂，但她會被她說英語的樣子吸引。她對著鏡頭吃掉半包軟糖，開玩笑說自己對這玩意兒上癮。
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會心一笑，那個瞬間，童雪麒有一種感覺：似乎一切都準備好了，現在，只等她拿下冠軍。
不遠處，司瑤正在熱身，準備今天的試跳。導演認出了她，問她願不願意一起拍攝紀錄片，韓天薇充當翻譯，向司瑤提出邀請，司瑤思忖一瞬，點頭答應了。
「雪麒，你也跟我們一塊兒。」韓天薇招呼她。
童雪麒一愣：「這能行嗎？」
導演連忙解釋，她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女子運動員，能為她們拍攝是團隊的榮幸。
這些話，經由韓天薇翻譯過來，童雪麒猶豫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司瑤：「不用報備嗎？」司瑤司瑤笑了，說沒事兒，於是她同意了。
一個多小時的拍攝，內容很簡單，大概就是自我介紹，一些簡單的採訪，當然還有滑雪。在攝製組的鏡頭裡，她們沒有跳跳台，而是一起滑了現場公園的道具，女孩們熙熙攘攘地開著玩笑，嬉笑打鬧，童雪麒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導演和工作人員都說英語，童雪麒和司瑤聽不太懂，大部分都要請韓天薇幫忙翻譯，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在某些情況下，語言實質是一種霸權。但她同樣覺得慶幸：自己的職業是靠身體說話的。
就這樣，三個女孩一起進入了鏡頭，一起完成了這集紀錄片。
拍攝結束以後，韓天薇留下來做最後的補錄，童雪麒和司瑤坐纜車上山。纜車一點點升起來，掠過浮著金光的遠山淡影，童雪麒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團在她心裡的困惑。
「師姐。」她仍這樣叫她。司瑤抬起頭，看著她。
「為什麼要帶我去找肖寓舟？」她聽到自己問了出來。
幾個月前，當肖寓舟重新出現在選拔賽場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可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肖寓舟，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個XJ小伙子從天而降，童雪麒明白：是司瑤推了她一把，把她帶到了肖寓舟面前。
此刻，她面前，司瑤沉默半晌：「如果他一定要成為誰的教練，我寧願那個人是你。」
她聽到她這樣說。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看向司瑤，想起剛進隊的時候，她就是大姐大，作為女隊的隊長，司瑤一直像大姐一樣照拂隊員。
剛入隊那會兒，起初，司瑤並沒有把沉默寡言的童雪麒放在心上，但很快，司永德點名要了童雪麒過去，還把她和司瑤分到了一個宿舍。
能跟著司永德這樣經驗豐富的教練，童雪麒覺得興奮極了，又跟隊內一號住一間宿舍，她知道機會難得。
那個時候，童雪麒永遠睡得比司瑤晚，醒得比她早，練得比她多。有一天，司永德嘆了口氣，指著童雪麒對自己的女兒說：「她比你刻苦。」
其實童雪麒聽了這話並不受用，她甚至覺得難為情。她的刻苦，是一種悶聲的刻苦，是一種咬著牙不說話的刻苦。她不是在跟誰較勁，甚至不是想比過誰，她只是跟自己過不去。
聽了父親的話，司瑤沒吭聲。只是那個晚上，她在蹦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練著抓板，童雪麒在另一側的蹦床上，誰也不停，保潔阿姨來催無數次，最後都急了。「你們這樣我下不了班的呀。」阿姨說著方言。只見司瑤給童雪麒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於是兩個人收拾東西離開了，實際轉頭就躲進了廁所。黑暗的廁所里，十七歲的童雪麒有些怯懦地對司瑤解釋道：「我拿姐當榜樣，所以比著你練。」
這是真心話。
司瑤聞之不語，她聽到保潔阿姨打掃完訓練室，關門下班的聲音。兩個人又回了訓練室，不知練了多久，突然有人推開了門，兩個人有些慌亂地看向門外，只見門外站著司永德。
「繼續練。」司永德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沉默地觀看著兩個女孩訓練。
那天，童雪麒堅持到了最後。
這是一種既奢侈又簡單的生活，她只有一個旅行袋，裡面裝著三套換洗衣服，她稱之為內膽。其中包括了全套的速乾衣、雪襪和內衣褲，外加一套備用的雪服雪褲，以及兩件短袖。另外還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化妝包，裡面是一卷肌貼，一套牙具、一大罐保濕面霜、一管護唇膏，一瓶防曬霜和一支洗面奶。登機時，她身上穿著可以去吃早飯或者外出散步的衣服，通常是長袖衫，外面套著排骨羽絨服和衛褲，以及輕便的防滑登山鞋。她另外隨身背一個可以斜挎的小包，裡面裝著充電器、耳機和訓練筆記。
她上了飛機就睡覺，落地就開啟一種新的生活。她的衣服都是在洗衣房洗的，實在不行就趁洗澡的時候踩在地上揉搓一番。口袋裡裝著一部手機，一本護照和一張國際信用卡，以及一本以備不時之需的國際駕照。
於是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來。
有的時候，當她看到自己的雪板靜靜佇立在那裡，她覺得那塊雪板像是她生命的鉚點——從表面上看，她生活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坐上幾個小時的飛機，就從夏天飛往冬天。但即使外面的世界千變萬化，但她的生活內部又存在某種驚人的一致性。
打包行李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她渴望的生活。
這次在日本，全隊住在一家很老的酒店裡，設施有些舊了，但規整、實用而簡潔。整個北海道仍在下雪，雪一直在下，沒日沒夜地下著，乾燥蓬鬆的香檳粉雪像是面簸箕那樣抖落下來。
不下雪的時候，仿佛是天空已然筋疲力盡，得喘口氣，然後休息片刻，繼續無法無天地下起來。
在這裡，她又見到了韓天薇，聽其他隊友說，韓天薇近來一直在日本訓練，只是仍舊沒有找到合適的教練。她鬆弛地問候隊裡的每一個人，不過分熱情但足夠真誠，她詢問她們的近況，明明只是見過幾面，但她卻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和喜好。
這實際上是一種魅力，或者說是本領。
看到童雪麒，她主動過來打招呼，笑嘻嘻地問她最近訓練的情況，兩人閒聊著，正好有紀錄片導演過來拍素材，攝製組是國外的團隊，成員多為女性，包括導演。她們給世界上優秀的女性運動員拍攝紀錄片，韓天薇是其中之一，也是裡面唯一的中國人。
漫天白雪裡，童雪麒看見攝製組在遠處的跳台附近架機器，形成幾個黑色的小點。看見她用英語和中文接受採訪，她甚至可以和攝影師說法語。她聽不太懂，但她會被她說英語的樣子吸引。她對著鏡頭吃掉半包軟糖，開玩笑說自己對這玩意兒上癮。
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會心一笑，那個瞬間，童雪麒有一種感覺：似乎一切都準備好了，現在，只等她拿下冠軍。
不遠處，司瑤正在熱身，準備今天的試跳。導演認出了她，問她願不願意一起拍攝紀錄片，韓天薇充當翻譯，向司瑤提出邀請，司瑤思忖一瞬，點頭答應了。
「雪麒，你也跟我們一塊兒。」韓天薇招呼她。
童雪麒一愣：「這能行嗎？」
導演連忙解釋，她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女子運動員，能為她們拍攝是團隊的榮幸。
這些話，經由韓天薇翻譯過來，童雪麒猶豫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司瑤：「不用報備嗎？」司瑤司瑤笑了，說沒事兒，於是她同意了。
一個多小時的拍攝，內容很簡單，大概就是自我介紹，一些簡單的採訪，當然還有滑雪。在攝製組的鏡頭裡，她們沒有跳跳台，而是一起滑了現場公園的道具，女孩們熙熙攘攘地開著玩笑，嬉笑打鬧，童雪麒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導演和工作人員都說英語，童雪麒和司瑤聽不太懂，大部分都要請韓天薇幫忙翻譯，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在某些情況下，語言實質是一種霸權。但她同樣覺得慶幸：自己的職業是靠身體說話的。
就這樣，三個女孩一起進入了鏡頭，一起完成了這集紀錄片。
拍攝結束以後，韓天薇留下來做最後的補錄，童雪麒和司瑤坐纜車上山。纜車一點點升起來，掠過浮著金光的遠山淡影，童雪麒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團在她心裡的困惑。
「師姐。」她仍這樣叫她。司瑤抬起頭，看著她。
「為什麼要帶我去找肖寓舟？」她聽到自己問了出來。
幾個月前，當肖寓舟重新出現在選拔賽場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可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肖寓舟，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個XJ小伙子從天而降，童雪麒明白：是司瑤推了她一把，把她帶到了肖寓舟面前。
此刻，她面前，司瑤沉默半晌：「如果他一定要成為誰的教練，我寧願那個人是你。」
她聽到她這樣說。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看向司瑤，想起剛進隊的時候，她就是大姐大，作為女隊的隊長，司瑤一直像大姐一樣照拂隊員。
剛入隊那會兒，起初，司瑤並沒有把沉默寡言的童雪麒放在心上，但很快，司永德點名要了童雪麒過去，還把她和司瑤分到了一個宿舍。
能跟著司永德這樣經驗豐富的教練，童雪麒覺得興奮極了，又跟隊內一號住一間宿舍，她知道機會難得。
那個時候，童雪麒永遠睡得比司瑤晚，醒得比她早，練得比她多。有一天，司永德嘆了口氣，指著童雪麒對自己的女兒說：「她比你刻苦。」
其實童雪麒聽了這話並不受用，她甚至覺得難為情。她的刻苦，是一種悶聲的刻苦，是一種咬著牙不說話的刻苦。她不是在跟誰較勁，甚至不是想比過誰，她只是跟自己過不去。
聽了父親的話，司瑤沒吭聲。只是那個晚上，她在蹦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練著抓板，童雪麒在另一側的蹦床上，誰也不停，保潔阿姨來催無數次，最後都急了。「你們這樣我下不了班的呀。」阿姨說著方言。只見司瑤給童雪麒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於是兩個人收拾東西離開了，實際轉頭就躲進了廁所。黑暗的廁所里，十七歲的童雪麒有些怯懦地對司瑤解釋道：「我拿姐當榜樣，所以比著你練。」
這是真心話。
司瑤聞之不語，她聽到保潔阿姨打掃完訓練室，關門下班的聲音。兩個人又回了訓練室，不知練了多久，突然有人推開了門，兩個人有些慌亂地看向門外，只見門外站著司永德。
「繼續練。」司永德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沉默地觀看著兩個女孩訓練。
那天，童雪麒堅持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