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場
但事實上，童雪麒有點怕肖寓舟。她覺得他似乎並不喜歡自己，他看起來有點凶，但更多的是冷酷。他們一起上山、一起訓練，他為她的triple cork拍攝視頻，但她沒辦法穩穩地落在雪上。
肖寓舟的訓練並他口中更嚴苛，但童雪麒全部頂下來了。可惜起色並不明顯。他為她制定了嚴格的計劃表，她像一塊海綿，裡面曾經吸飽了水，但現在肖寓舟要做的是，以他的方式，把裡面的水份擠掉。
「從出發的姿勢就能看出問題。」他看著童雪麒訓練的視頻，面無表情地說。
童雪麒知道他說得沒錯。從某種程度上，這個判斷與其說是肖寓舟看著視頻說出來的，毋寧說是童雪麒自己，起跳出去的瞬間，人從跳台上飛出去的那一瞬，動作能不能做成，她心裡其實就已有數。
結果有一天，傍晚大家吃過晚飯，都要回去休息了，突然被召集起來上雪。
不知道肖寓舟怎麼說服了領導，在最冷的時候，開了夜場。他在隊裡舉辦拉力賽，每天晚上天黑以後全隊一起跳。載著移動燈塔的車開進雪場，把黑夜打亮如白晝，只為模擬夜間大賽的效果。
他找來幾個正在冒頭的小隊員，「只要跳贏童雪麒，給你一萬獎金。」他重賞得言簡意賅。一時間，大夥都把童雪麒當作靶子，牟足了勁兒要掙這一萬塊錢。
而第二天清早，其他隊員可以休整，但童雪麒依然要六點起床，開始訓練。童雪麒覺得委屈，說不出的委屈，說不盡的委屈。
沒過幾天，真的有一個小女孩，比童雪麒跳高了0.2分，她露出興奮的眼神，巨額獎金唾手可得，童雪麒猶豫一下，還是走過去，苦笑著說掃碼。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肖寓舟，然後童雪麒聽到他說：「掃一半，另外五千算我的。」
童雪麒愣在原地，突然覺得不委屈了，再上跳台，沒輸過。
那天訓練結束，肖寓舟對她說：「我放過你，對手不會放過你。更重要的是，你人格裡面軟弱的那一面不會放過你。我的確在對你施壓，但我是什麼東西？」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眉頭總是皺著，他繼續說：「你連我的壓力都對抗不了，怎麼去對抗奧運冠軍背後的那個榮耀、名利和恐懼？」
童雪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信任他，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贏得他的信任。每個晚上，她一面填寫給肖寓舟的表格，一面往舌頭底下噴褪黑素，因為肖寓舟說：一個職業運動員，每天至少要睡夠九個小時。
記錄的睡眠時間總是從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開始的，之後她會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擬著她今天練習的動作。她試圖用這種具體的畫面，去對抗焦慮的情緒，然後睡覺。
有的時候，這個辦法有用，有的時候沒有。
她還是跳不好triple cork。準確地說是跳不紮實，落地的時候總摔。她知道如果她無法在空中紮實地翻騰偏軸轉體三周，就意味著她無法提供足夠的動能，完成更高的周數。而在當今單板大跳台女線，無法完成這個動作，就意味著她幾乎不可能在國際重要的比賽場裡站上領獎台。
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只為穩穩落地。她在雪上度過一個完整的上午，然後去蹦床，練習局部的動作。晚上，按摩之前，她會強迫自己做50分鐘的體能訓練。這意味著她沒有時間吃晚飯，所以童雪麒常在按摩之後的深夜，拿自製三明治裹腹。
做飯不太現實，外食的禁忌又頗多。因此她的選擇不多，常常是兩三個用熱水壺煮的雞蛋，幾片全麥麵包，裹著在衛生間裡洗過的生菜，再切點番茄進去，有的時候甚至不切，直接生啃，調味是簡單的胡椒和鹽，最後再吞一口橄欖油進去——為了補充健康油脂。
一周以後，肖寓舟發現了她的「加餐」。他皺著眉頭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童雪麒猶豫一下，說：「能克服」。
肖寓舟說：「我是你的教練，你是我的運動員。咱倆是合夥的關係。所以我是來服務你的，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去給你買，有什麼需要也隨時和我說，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訓好練，比好賽。明白？」
童雪麒答應一聲，但心裡知道自己不可能好意思開口。結果第二天傍晚，她在按摩室門口的長凳上，看到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飯盒。她拿起來，底下摸著熱乎乎的，打開，裡面裝著食堂打好的晚飯。
之後的每一天，童雪麒都能收到肖寓舟的飯盒，永遠都是熱的，她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後進去理療。奇怪，飯盒裡面總是自己愛吃的菜，她不知道肖寓舟從哪知曉了她的口味。
成為肖寓舟運動員的第三個月，童雪麒比從前進步了一點，更穩定，更輕巧，但她知道還不夠。
其實她心裡很焦慮，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要急。但雪季即將結束，她沒有時間了，等待她們的，即將是漫長的休整、夏訓，直到下一個的冬天，她的審判降臨。
「如果沒有大賽成績，我不能繼續消耗這樣的教練員。」她想起梁振華的話，這當然很殘忍，但她也理解，「浪費機會的人要得到懲罰。」這是她成為職業運動員將近20年來，早已內化在心裡的自覺。
她不敢繼續細想下去了。但除了拼命多跳一圈，或者加練二十分鐘體能。她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三月初，全隊一起去了日本，參加即將在此舉辦的冠軍賽，在北海道的二世谷，那裡有極致的粉雪。
這也是這個雪季最後一場全員出動的重要賽事。
肖寓舟的訓練並他口中更嚴苛，但童雪麒全部頂下來了。可惜起色並不明顯。他為她制定了嚴格的計劃表，她像一塊海綿，裡面曾經吸飽了水，但現在肖寓舟要做的是，以他的方式，把裡面的水份擠掉。
「從出發的姿勢就能看出問題。」他看著童雪麒訓練的視頻，面無表情地說。
童雪麒知道他說得沒錯。從某種程度上，這個判斷與其說是肖寓舟看著視頻說出來的，毋寧說是童雪麒自己，起跳出去的瞬間，人從跳台上飛出去的那一瞬，動作能不能做成，她心裡其實就已有數。
結果有一天，傍晚大家吃過晚飯，都要回去休息了，突然被召集起來上雪。
不知道肖寓舟怎麼說服了領導，在最冷的時候，開了夜場。他在隊裡舉辦拉力賽，每天晚上天黑以後全隊一起跳。載著移動燈塔的車開進雪場，把黑夜打亮如白晝，只為模擬夜間大賽的效果。
他找來幾個正在冒頭的小隊員，「只要跳贏童雪麒，給你一萬獎金。」他重賞得言簡意賅。一時間，大夥都把童雪麒當作靶子，牟足了勁兒要掙這一萬塊錢。
而第二天清早，其他隊員可以休整，但童雪麒依然要六點起床，開始訓練。童雪麒覺得委屈，說不出的委屈，說不盡的委屈。
沒過幾天，真的有一個小女孩，比童雪麒跳高了0.2分，她露出興奮的眼神，巨額獎金唾手可得，童雪麒猶豫一下，還是走過去，苦笑著說掃碼。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肖寓舟，然後童雪麒聽到他說：「掃一半，另外五千算我的。」
童雪麒愣在原地，突然覺得不委屈了，再上跳台，沒輸過。
那天訓練結束，肖寓舟對她說：「我放過你，對手不會放過你。更重要的是，你人格裡面軟弱的那一面不會放過你。我的確在對你施壓，但我是什麼東西？」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眉頭總是皺著，他繼續說：「你連我的壓力都對抗不了，怎麼去對抗奧運冠軍背後的那個榮耀、名利和恐懼？」
童雪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信任他，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贏得他的信任。每個晚上，她一面填寫給肖寓舟的表格，一面往舌頭底下噴褪黑素，因為肖寓舟說：一個職業運動員，每天至少要睡夠九個小時。
記錄的睡眠時間總是從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開始的，之後她會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擬著她今天練習的動作。她試圖用這種具體的畫面，去對抗焦慮的情緒，然後睡覺。
有的時候，這個辦法有用，有的時候沒有。
她還是跳不好triple cork。準確地說是跳不紮實，落地的時候總摔。她知道如果她無法在空中紮實地翻騰偏軸轉體三周，就意味著她無法提供足夠的動能，完成更高的周數。而在當今單板大跳台女線，無法完成這個動作，就意味著她幾乎不可能在國際重要的比賽場裡站上領獎台。
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只為穩穩落地。她在雪上度過一個完整的上午，然後去蹦床，練習局部的動作。晚上，按摩之前，她會強迫自己做50分鐘的體能訓練。這意味著她沒有時間吃晚飯，所以童雪麒常在按摩之後的深夜，拿自製三明治裹腹。
做飯不太現實，外食的禁忌又頗多。因此她的選擇不多，常常是兩三個用熱水壺煮的雞蛋，幾片全麥麵包，裹著在衛生間裡洗過的生菜，再切點番茄進去，有的時候甚至不切，直接生啃，調味是簡單的胡椒和鹽，最後再吞一口橄欖油進去——為了補充健康油脂。
一周以後，肖寓舟發現了她的「加餐」。他皺著眉頭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童雪麒猶豫一下，說：「能克服」。
肖寓舟說：「我是你的教練，你是我的運動員。咱倆是合夥的關係。所以我是來服務你的，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去給你買，有什麼需要也隨時和我說，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訓好練，比好賽。明白？」
童雪麒答應一聲，但心裡知道自己不可能好意思開口。結果第二天傍晚，她在按摩室門口的長凳上，看到了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飯盒。她拿起來，底下摸著熱乎乎的，打開，裡面裝著食堂打好的晚飯。
之後的每一天，童雪麒都能收到肖寓舟的飯盒，永遠都是熱的，她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後進去理療。奇怪，飯盒裡面總是自己愛吃的菜，她不知道肖寓舟從哪知曉了她的口味。
成為肖寓舟運動員的第三個月，童雪麒比從前進步了一點，更穩定，更輕巧，但她知道還不夠。
其實她心裡很焦慮，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要急。但雪季即將結束，她沒有時間了，等待她們的，即將是漫長的休整、夏訓，直到下一個的冬天，她的審判降臨。
「如果沒有大賽成績，我不能繼續消耗這樣的教練員。」她想起梁振華的話，這當然很殘忍，但她也理解，「浪費機會的人要得到懲罰。」這是她成為職業運動員將近20年來，早已內化在心裡的自覺。
她不敢繼續細想下去了。但除了拼命多跳一圈，或者加練二十分鐘體能。她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三月初，全隊一起去了日本，參加即將在此舉辦的冠軍賽，在北海道的二世谷，那裡有極致的粉雪。
這也是這個雪季最後一場全員出動的重要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