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護照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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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童雪麒第一次遇到一流的老師,那種感覺很奇妙,很多從前你總也想不通的事一下醍醐灌頂,困難的動作突然變得稀鬆平常。

  十六七歲的年紀,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被泡進一個巨大的池子裡,迅速地吸飽了水。

  進國家隊的第一個冬天,過年隊裡統共放兩天假,童雪麒無處可去,司瑤看見她一個人在宿舍亂晃,就招呼她回家一起過年。

  除夕夜,師母給包了餃子,最簡單的豬肉白菜,但麵皮的裙邊是用菠菜汁和的,春意盎然。在家的時候,司永德不太像教練,像丈夫,像父親,像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師母準備兩個紅包,司瑤和童雪麒一人一個,「就當在自己家。」她笑著說。童雪麒不好意思,推脫不過就收下了,其實心裡很感動。

  之後童雪麒拿了第一個全國冠軍,那次司瑤因傷退賽,頒完獎,司永德把她單獨叫過去,「你就要開始出成績了。還願意跟著我練嗎?不願意的話,我跟隊裡說,給你轉組。」

  「願意。」她說。

  「你想清楚。」

  童雪麒仍舊點頭:「願意。」她挺直背,重複了這兩個字。

  司永德笑了,說:「臭丫頭。」

  其實童雪麒知道,司永德不可能放棄他的女兒專心培養自己。

  但她沒得選。

  從那以後,童雪麒成了隊裡的二號,再很快成了主力。在司永德手底下那幾年,童雪麒永遠是隊裡第一個來訓練的。這一練,就是四年。

  整整四年,她比任何人都刻苦。在國家隊裡,運動員之間具體的差異讓雪麒意識到,自己距離真正的冠軍之間,到底還有多遠的距離。

  她第一次上雪的時候已經11歲,而通常情況下,一個頂尖運動員的上雪年齡應該在4歲左右。腳踏雪上的感覺,就像魚兒游在水裡,那是一種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微妙感覺,其實不僅僅是上雪早晚的區別,還有某種更微妙甚至虛無的天分。

  童雪麒沒有體會過,但她可以想像。她試圖用加倍的努力彌補自己輸掉了的起跑線,她不知道這到底行不行得通,可她得試試。就算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條路,她究竟能不能到達。

  每年,她都要過至少六個月的冬天。進入國家隊以後,有的時候甚至要過一整年的冬天。他們像遷徙的候鳥,追著雪跑。她是那麼喜歡冬天,她喜歡冷冷的空氣凜冽地注入肺里的滋味,枝寒靜雀,整個人神思清明。雪季將至,寒冷給予了人們休息的契機,盛大的節日,溫暖變得珍稀,以及更高更藍的天空。

  她無比熱愛冬天。

  第一次拿到世界冠軍是在巴黎,獎金是五萬美元。她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隊裡扣掉一半和稅,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她就能還清童志新最後的債務,甚至還有一些結餘。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有賣掉老家的房子。一方面是因為確實不值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覺得自己賣了,就真的沒有家了。

  她突然想買點東西,不是給自己,很多年以後,她後知後覺,也許自己的人生是從那一天開始的。是從那天開始,她開始在放假的時候答應和別人一起出去玩,看看電影或者只是在商場裡隨便轉轉,她開始接受來自朋友的禮物,她下載了淘寶,偶爾給自己或者給朋友買一些沒用的小玩意兒,她發現這些事情其實花不了很多錢。她想如果在她的少女時代,她不必那麼拮据,是不是她也能在某些時刻更自信。

  只是欲飲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彼時恰好她和隊伍在巴黎,有半天的自由活動。她漫無目的的亂逛,初春,這座城市仍舊是肅靜的,甚至有點蕭索。她在公園裡奶油暗綠色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漫無目的地閒逛,順著大門出去走不了多久,一整條街都是商店,她給陳遠揚買了一個護照夾,因為上面畫著幾個滑雪的小人。

  那個護照夾很貴,貴得超乎童雪麒的認知,但她還是買了。

  她用磕磕巴巴的英語說這是一個禮物,「gift」,她重複了好幾遍,店員恍然大悟,精心包裝好,又選了和禮品紙同色系的絲帶,系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笑眯眯地把東西遞給她,童雪麒連著說了好幾個「Thank you」,她想等有了時間,也許自己可以好好學學英語,也許等退役以後。她用新辦的單幣種信用卡付了錢,只需要在機器上貼一下,甚至不需要輸密碼,「叮」的一聲然後就好了。她有些驚訝,店員對她說「Bonne Journee」,意思是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她想從此以後都是美好的一天,她離開了店,出門,是巴黎這個季節里難得的晴天,高高的太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微涼的風撲在臉上,那種感覺真好。

  直到奧運會前夕,司永德把童雪麒喊過來,細細詢問她最近訓練的情況,末了補了一句:「其實你練得很好,又能吃苦。」

  這句話說完,童雪麒已經明白了,司永德在自己和司瑤之間,選擇了他的女兒。

  這並不是一個難以預料的結果。「我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帶所有人。」司永德試圖這樣解釋:」「組織和我仔細衡量過後,都覺得司瑤的希望更大些。希望你理解」。童雪麒抿著嘴巴沒說話。「我很抱歉」,他沉默一會兒又說。童雪麒只是輕輕搖搖頭,然後出去了。

  之後兩個賽季,童雪麒沒有主管教練。對於一個已經基本成熟的運動員來說,這幾乎當頭一棒,但其實,對於她這個水平的運動員來說,教練的人選總是棘手的。

  她不再是小孩子了,滑雪的技術和風格已經基本定型,肌肉記憶根深蒂固,不是隨便分配到誰的手下都能行得通。運動員與教練員之間的適配情況,滑行風格,甚至是性格,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

  從某種程度上她其實能理解,但她同樣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一年後的冬天,司瑤在奧運會上獲得銅牌。那是一個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的結果。儘管不是金牌,但這個成績讓每個背著巨大壓的力的人都如釋重負。除了童雪麒。

  她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沒有教練,她就自己練,除了刻苦訓練,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她知道自己是在摸著石頭過河,隨時都有溺亡的危險。

  直到這個冬天,肖寓舟成為她的主管教練。她像一個溺水的人,在一個幾乎放棄掙扎的時刻,然後突然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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