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低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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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很多年裡的很多個深夜,童雪麒無法想像父親是怎樣一個人拖著衰弱的病體,在哈爾濱漫長而寒冷的冬天,獨自一人坐上公交汽車,到火葬場料理好一切。「我的女兒太小了,我不能讓她去操心這些事情。」他試圖向別人這樣解釋。

  這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問大夫能治好不?在得到絕症的回覆後,「只是時間問題」,醫生猶豫一下,還是如實地回答了他。於是他主動放棄了治療。

  去世兩天以後,司機老成帶著童雪麒火化了童志新,然後舉行了簡單的儀式,童雪麒把瓦盆摔在地上,摔了個稀碎。出殯的時候,天蒙蒙亮,整個城市正在甦醒,但她的父親再也不會醒來了。

  那個早晨的風好硬好硬,小刀似的吹在臉上很疼,但心裡更難受。她覺得像是從心臟開始,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碎掉了。老成把童志新埋進了墳里,從包里掏出一瓶52度的燒刀子,然後澆在他的墳前,一瓶燒刀子八塊五,那是童志新在世時候最常喝的酒。

  臨走的時候,老成給了童雪麒二百塊錢,「姑娘,」他嘆了口氣,「以後遇上我能幫忙的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第二天,童雪麒就回了隊裡。莊愷看著眼前這個瘦高的女孩,她已經開始進入發育期,身體正在迅速地長高,但仍舊消瘦,兩隻浮腫的眼睛耷拉著。上午訓練的時候,童雪麒腳下的感覺不好,跳了幾次總是摔,於是莊愷叫停了她的訓練。

  屋裡頭,莊愷說你別練了,回去休息幾天,調整好了再來。童雪麒抬頭,已經滿臉是淚,她沖莊愷搖頭,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她的父親,為了讓她少操心,甚至自己安排了自己的後事,她又怎麼能夠休息。

  莊愷皺著眉頭,說你狀態這麼差,這樣也練不明白,要是受傷了,更耽誤事兒。但童雪麒只是搖頭,最后庄愷急了,說:「不管你願不願意,從明天開始不許來隊裡,過一陣再說。」聽了這話,童雪麒先是小聲地懇求莊愷准許自己訓練,她話說得斷斷續續,講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號啕大哭。

  在12歲這一年,她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父親。

  之後四年,童雪麒用火箭一樣的速度跳進了國家隊。其中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自己知道。很多年以後,當童雪麒回憶起自己的少女時代,不記得辛苦,只覺得孤單。

  那個時候,她完全依靠隊裡的工資和獎金活下去,這些錢只能勉強覆蓋自己的開銷,因為沒有成績,日常傷病的康復都需要自費,多餘的錢還要償還童志新看病留下的債務。

  但童雪麒表現出了罕見的毅力和決心,因為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她沒有朋友,因為社交是需要成本的。而當時她每天的零食是一個蘋果,「人和人都是換來的。」這是童志新對她說過的話。

  童雪麒永遠記得。她覺得自己還不起,所以不肯要。

  在她的少女時代,她因此對食物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渴望。那會兒她已經進了省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訓練量又大。因為隊裡經費有限,伙食分成高低灶,一來節約經費,二來對運動員來說也是個促進。

  隔著半米的走廊,一條警戒線,一個登記的阿姨,食堂被一分為二,左邊是低灶,右邊是高灶。運動員們每天在同一個空間吃飯,低灶每天一葷一素,主食兩種,大多以米飯、饅頭為主,還有就是免費的番茄蛋花湯,另外每人可領到一個水果,總之香蕉蘋果橘子梨換著供應。高灶則除了低灶的葷素兩種外,另配四菜一湯,其中海鮮兩種,稀罕的蔬菜和精品肉類各一,主食更是琳琅滿目,通常還有手工水餃之類耗時費力的食物,此外,高灶每天不僅有老火湯,果切酸奶和飲料更是無限量供應。即使是最常見的蘋果,低灶是一人一個的紅富士,高灶則是切好去核的阿克蘇。

  隊裡規定,隊員一分為二,成績靠前的一半吃高灶,剩下一半則人吃低灶。

  有段時間,童雪麒受了傷,因為成績不夠硬,醫藥費遲遲沒報。最後是莊愷到處托關係說軟話,才把醫療費報了銷。童雪麒不知道的是,報銷的條件是莊愷打了保證:「如果童雪麒三年內拿不到全國冠軍,醫療費由我個人承擔。」

  傷病帶來的第二個問題是吃飯。那之後的幾次小考,童雪麒成績起伏很大,成績掉到了車尾,有時候情緒不好胃口也差,吃飽都成問題,更不用提營養。外面的東西也不敢亂吃,因為怕有興奮劑。隔壁競速隊的一個師姐,十四五歲,因為成績不好,心裡鬱悶,又餓,跑出去吃了一碗麻辣燙,然後在一周之後的尿檢被查出來有興奮劑,於是被終身禁賽。

  童雪麒身體剛剛康復,低灶的伙食根本不足以攝入足夠的優質蛋白,對訓練量這麼大的運動員來說,營養跟不上,莊愷幫忙找過一次,說從童雪麒的工資里扣,但管事的領導拒絕了,他義正言辭地說:「莊教練,這帳沒法算。食材人工水電煤,牽一髮而動全身。再說咱們隊裡也沒開過這個口子。以後大家都來找我,我沒法工作。」

  莊愷還想再說什麼,但領導打斷了他,說:「從我內心來講,我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吃上小龍蝦,但隊裡就這麼些經費,我必須先保證有成績的運動員。」

  為了讓莊愷放心,童雪麒笑嘻嘻地說沒事兒,「莊教練,我吃什麼都能練。」

  童志新去世以後,她發覺原來人是在一夜之間長大的。

  「不能練也得能練」,她暗暗地告訴自己。每次吃飯她都接一碗開水,再把辣椒和醋兌在一起,碰到油膩的食物,她先在清水裡涮過,然後再和自己的料汁拌在一起,無論如何要吃飽,好吃難吃休要再說,首先要吃夠足量的蛋白質。

  每天午飯,她都打一大盤菜,然後一筷子泡進熱水裡,再拿出來的時候微微沾點辣椒醋,就這麼囫圇地吃下去,像是某種儀式。

  誰知沒過幾天,童雪麒在食堂門口見到了陳遠揚。她有些奇怪陳遠揚怎麼等在外面,不進去,結果陳遠揚對她說:「你去高灶吃。」

  童雪麒詫異地看著陳遠揚,只見陳遠揚在低灶的登記簿上籤下童雪麒的名字,童雪麒問你幹嘛,然後她聽到他說:「飯都吃不飽,練什麼,怎麼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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