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送終
「誒喲，你重要還是婷婷姐重要啊。」女孩翻了個白眼：「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東西，要排在婷婷姐前頭。」
「我可以替你們撿板子，但我需要訓練。」她抬起頭，目光迎上了說話師姐的眼神。
師姐有些心虛：「你練不練的有那麼重要嗎？別把自己當盤兒菜了。」她看向自己的朋友，試圖得到她們的援助：「你們說是不是？」大家七嘴八舌地應和著，但童雪麒就是沒動。
「行了，我幫你們撿。」有人打斷了她們的爭執。
這個人就是陳遠揚，那個時候，他已經是隊裡的一號種子，是隊裡最有希望進國家隊的苗子。「你跳你的，童雪麒。」
這話說完，他直接滑了下去，把板子抬了上來。等他重新上了山：「還要再撿一次嗎？」他平靜地問道。
沒人再說話了。從那以後，童雪麒恢復了正常的訓練，沒有人再找她的麻煩。至少沒人再找她訓練時候的麻煩。但生活里還是有些令人困擾的瑣事，比如訓練休息時手套會突然消失不見，比如保溫杯里的熱水會被莫名其妙地倒掉，陳遠揚安慰她別太往心裡去，童雪麒搖搖頭說沒關係，「我們跳台上見。」
冬天的尾巴，雪麒第一次和隊伍一起前往崇禮比賽，那是雪麒第一次吃麥當勞，在BJ的火車站倒車前往崇禮。一個香辣雞腿堡，一盒薯條，還有一杯可樂，要二十五塊。莊愷買單，小孩們都高興壞了，他跟大家說明天好好跳。
崇禮，雪麒跳了個全國三名，把所有人跳服了。沒人再挑她的毛病。起跳，飛躍，陽光打在身上，在雪上飛翔，然後站上領獎台。
原來贏是這樣的感覺，她想。
她領完獎，迫不及待地找到莊愷，但莊愷不知道在哪，她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遠在黑龍江的童志新，她就去找陳遠揚，她說我能不能用你的手機給我爸打個電話。陳遠揚把手機遞給她，但電話沒有打通。
愣神的功夫，她看見莊愷過來了，臉色有些沉重。他說童雪麒，你過來，我有事兒跟你說。童雪麒看著莊愷嚴肅的臉，睜大了眼睛示意他講，只見莊愷嘆了口氣，說進屋說。她不解，穿著雪鞋費勁兒地跟著莊愷走了老遠，一路上，莊愷沉默地抽著煙，一聲不吭，好不容易到了雪具大廳，她終於忍不住問莊教練：「什麼事兒？」卻聽到莊愷說：「你有個心理準備。」
童雪麒一愣，心裡想著是不是裁判算錯了分數，自己其實沒得獎？又或者是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規，所以成績取消了？但這些話還沒問出口，她定定地看著莊愷，腦子裡閃過一萬個荒謬的理由，然後她聽到莊愷說：「你爸爸在人民醫院，一個小時前去世了。」他看著面前的女孩瞪著眼睛困惑的樣子，「肺癌。」他接著說。
那個瞬間，童雪麒其實沒有聽懂這句話的含義，直到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裡轉了三遍，她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測完骨齡那天童志新哭了，她突然明白為什麼童志新咳嗽地越來越厲害，她突然明白為什麼童志新要堅持送自己去隊裡住宿。在童雪麒反應過來所有事情的那個瞬間，猶如五雷轟頂。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上火車回到哈爾濱，也不記得怎麼從火車站到了人民醫院。這段記憶仿佛從她的人生里被徹底抹去了那樣，似乎不曾發生過。她只記得自己站在醫院的停屍房裡，她看到了童志新已經被凍得邦邦硬的屍體。
他的眉毛上結著霜，嘴唇發白，眼睛輕輕閉著。這個躺在停屍房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和很多個冬天，從外面擺攤回來，笑嘻嘻地喊一聲「閨女」的童志新，沒有任何區別。
怎麼會呢？即使到了這一刻，父親去世這件事仍舊如同一個被擺在那裡的事實，她知道這是一個事實，不管她接不接受都客觀存在的一個事實。可它擺在那裡，似乎還沒有和她的人生產生關聯。
只是此刻，她腦子裡唯一的意識是，從此以後，再也，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愛自己。
從停屍房出來，護士遞給童雪麒一個紙條，上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說是童志新給她留下的。童雪麒撥通電話，對面聽到女孩兒的聲音，只問：「你是童志新的閨女？」童雪麒說是，對方說自己是開靈車的司機，姓成。
也許是不捨得女兒操心，也許是覺得女兒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完成，童志新提前規劃了自己的後事。他在山上陵園買了一塊便宜的墓地，買好了自己的骨灰盒，他甚至打聽好了火化的價格。
他獨自找到開靈車的司機，門頭上黑底白字地寫著殯葬一條龍，童志新向紋著花臂的男人詢問最簡的後事要花多少錢。他問他替誰弄，男的女的，多大歲數？童志新說：「替我自己。把我運到火葬場，燒完了埋進去就行。」
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訴求，然後解釋了自己的情況，「我閨女才十二歲，我不能讓她操心這些事情。」出馬的人聽完嘆了口氣，說：「大哥，等時候到了，我替你送終。」
「我可以替你們撿板子，但我需要訓練。」她抬起頭，目光迎上了說話師姐的眼神。
師姐有些心虛：「你練不練的有那麼重要嗎？別把自己當盤兒菜了。」她看向自己的朋友，試圖得到她們的援助：「你們說是不是？」大家七嘴八舌地應和著，但童雪麒就是沒動。
「行了，我幫你們撿。」有人打斷了她們的爭執。
這個人就是陳遠揚，那個時候，他已經是隊裡的一號種子，是隊裡最有希望進國家隊的苗子。「你跳你的，童雪麒。」
這話說完，他直接滑了下去，把板子抬了上來。等他重新上了山：「還要再撿一次嗎？」他平靜地問道。
沒人再說話了。從那以後，童雪麒恢復了正常的訓練，沒有人再找她的麻煩。至少沒人再找她訓練時候的麻煩。但生活里還是有些令人困擾的瑣事，比如訓練休息時手套會突然消失不見，比如保溫杯里的熱水會被莫名其妙地倒掉，陳遠揚安慰她別太往心裡去，童雪麒搖搖頭說沒關係，「我們跳台上見。」
冬天的尾巴，雪麒第一次和隊伍一起前往崇禮比賽，那是雪麒第一次吃麥當勞，在BJ的火車站倒車前往崇禮。一個香辣雞腿堡，一盒薯條，還有一杯可樂，要二十五塊。莊愷買單，小孩們都高興壞了，他跟大家說明天好好跳。
崇禮，雪麒跳了個全國三名，把所有人跳服了。沒人再挑她的毛病。起跳，飛躍，陽光打在身上，在雪上飛翔，然後站上領獎台。
原來贏是這樣的感覺，她想。
她領完獎，迫不及待地找到莊愷，但莊愷不知道在哪，她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遠在黑龍江的童志新，她就去找陳遠揚，她說我能不能用你的手機給我爸打個電話。陳遠揚把手機遞給她，但電話沒有打通。
愣神的功夫，她看見莊愷過來了，臉色有些沉重。他說童雪麒，你過來，我有事兒跟你說。童雪麒看著莊愷嚴肅的臉，睜大了眼睛示意他講，只見莊愷嘆了口氣，說進屋說。她不解，穿著雪鞋費勁兒地跟著莊愷走了老遠，一路上，莊愷沉默地抽著煙，一聲不吭，好不容易到了雪具大廳，她終於忍不住問莊教練：「什麼事兒？」卻聽到莊愷說：「你有個心理準備。」
童雪麒一愣，心裡想著是不是裁判算錯了分數，自己其實沒得獎？又或者是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規，所以成績取消了？但這些話還沒問出口，她定定地看著莊愷，腦子裡閃過一萬個荒謬的理由，然後她聽到莊愷說：「你爸爸在人民醫院，一個小時前去世了。」他看著面前的女孩瞪著眼睛困惑的樣子，「肺癌。」他接著說。
那個瞬間，童雪麒其實沒有聽懂這句話的含義，直到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裡轉了三遍，她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測完骨齡那天童志新哭了，她突然明白為什麼童志新咳嗽地越來越厲害，她突然明白為什麼童志新要堅持送自己去隊裡住宿。在童雪麒反應過來所有事情的那個瞬間，猶如五雷轟頂。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上火車回到哈爾濱，也不記得怎麼從火車站到了人民醫院。這段記憶仿佛從她的人生里被徹底抹去了那樣，似乎不曾發生過。她只記得自己站在醫院的停屍房裡，她看到了童志新已經被凍得邦邦硬的屍體。
他的眉毛上結著霜，嘴唇發白，眼睛輕輕閉著。這個躺在停屍房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和很多個冬天，從外面擺攤回來，笑嘻嘻地喊一聲「閨女」的童志新，沒有任何區別。
怎麼會呢？即使到了這一刻，父親去世這件事仍舊如同一個被擺在那裡的事實，她知道這是一個事實，不管她接不接受都客觀存在的一個事實。可它擺在那裡，似乎還沒有和她的人生產生關聯。
只是此刻，她腦子裡唯一的意識是，從此以後，再也，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愛自己。
從停屍房出來，護士遞給童雪麒一個紙條，上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說是童志新給她留下的。童雪麒撥通電話，對面聽到女孩兒的聲音，只問：「你是童志新的閨女？」童雪麒說是，對方說自己是開靈車的司機，姓成。
也許是不捨得女兒操心，也許是覺得女兒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完成，童志新提前規劃了自己的後事。他在山上陵園買了一塊便宜的墓地，買好了自己的骨灰盒，他甚至打聽好了火化的價格。
他獨自找到開靈車的司機，門頭上黑底白字地寫著殯葬一條龍，童志新向紋著花臂的男人詢問最簡的後事要花多少錢。他問他替誰弄，男的女的，多大歲數？童志新說：「替我自己。把我運到火葬場，燒完了埋進去就行。」
他平靜地陳述著自己訴求，然後解釋了自己的情況，「我閨女才十二歲，我不能讓她操心這些事情。」出馬的人聽完嘆了口氣，說：「大哥，等時候到了，我替你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