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轉雪
原來，那天早些時候，童雪麒下了訓，從隊裡出來，一個人跑到奶站，想中斷訂購。
但這不符合規定，童雪麒跟人家解釋：「我是練體操的，我測骨齡，人家說我要長到一米七三，我不能再喝牛奶了。」她膽怯地說清了自己的情況，「退兩個月的錢就行。」她都快哭了，但銷售的大姨撇撇嘴：「姑娘，你別難為我，我也是給人打工的。」
一老一少僵持在那兒，最後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買了，牛奶已經送了十個月，但他卻還是給了童雪麒四個月的錢。他從錢包里把錢數好給了童雪麒，童雪麒給他掬了一躬，向他詢問地址，說明天開始她會把牛奶送到他家，他搖搖頭，只說：「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童雪麒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那人便蹬上自行車離開了。
聽完這些，童志新的突然眼眶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童雪麒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有些發愣。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的父親，她想：那大概不是因為牛奶錢，是自己讓他失望了。但童志新很快擦乾了眼淚，「天無絕人之路，閨女。」他說。
誰知這話居然真的應了驗，幾天以後，有人敲開了童雪麒家的門。童雪麒認出他就是那天在超市買下自己牛奶的人，她說「叔叔，牛奶都在冰箱裡，我去給你拿。」
只見那人笑了，說：「我不是來拿牛奶的。」
童雪麒不明所以，聽到那個男人說自己名叫莊愷，是單板滑雪大跳台省隊的教練。童志新忙把客人請進門，客廳里，莊愷四下打量著這間一室一廳的房子，雖然狹小但分外整潔，很多東西打眼一看就是自己做的，比如那張靠著沙發的單人床。上面的被褥收拾整齊，疊成豆腐塊，茶几上擺著花生和核桃，分別裝在兩個塑料盒裡，顯然是待客的禮遇。
自報家門以後，莊愷繼續解釋了前因後果，他在超市聽說了童雪麒的經歷，回到省隊立刻調來了她的檔案，是個跳台的好苗子，他今天來，是希望說服童雪麒轉項。
聽了這話，童志新有些猶豫地問：「莊指導，這個年紀轉雪，能行嗎？」
「當然有困難。」莊愷坦誠地回答道，但他解釋了體操的訓練經驗能夠幫助到童雪麒。他言簡意賅地地介紹了兩個項目的相似之處，「但無論如何，一米七三對體操運動員來說是致命的，但這對一個大跳台滑雪的運動員而言，這是最佳身高。」
他沒有過多地解釋眼下隊裡缺人的情況，因為後備力量不足，所以正在廣羅人才。他只是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恕我直言。」他環顧四周，猶豫一下繼續說了下去：「對你們這樣的家庭，體育是最快的出路。」
那個瞬間，童志新聽懂了——這是一場賭博，押上自己的全部籌碼去換一個有點渺茫的未來。但他沒有過多猶豫的同意了。
莊愷說：「別急，我希望你們考慮好。」
童志新搖搖頭：「莊指導，我就有一個問題想問。」
「你說。」莊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孩子去了省隊，是不是您帶她？」童志新問。
莊愷點點頭：「是的，也會有其他的教練輔助，但我會是她的主管教練」。
聽完這話，在狹小房間裡昏暗的白織燈底下，童志新對莊愷說：「莊指導，聽你的，我們練」。
那天臨走之前，童志新喊住莊愷，他給他鞠了一躬，然後他說：「莊指導，我把孩子交給你了。」
童雪麒就這樣轉了雪，從此以後，這個從沒滑過雪的東北姑娘，卻要學會像鳥兒一樣在雪上飛翔。
入隊以後，童雪麒堅持每個早上把送來的牛奶放到莊愷桌上，但他堅持要她喝掉。他說童雪麒好好訓練，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與此同時，童志新咳嗽地越來越厲害，「就是肺上有點積水。」他笑嘻嘻向雪麒這樣解釋，然後也囑咐她好好訓練。
童雪麒想，等自己再大一點，獨立了，就別讓童志新出去賣鋁飯盒了，油煙太大，也太冷了。她這樣想著，於是訓練得更加刻苦。冬天快要來的時候，童志新問女兒，願不願意去隊裡住宿。如果住到隊裡，每月要交一百多元的住宿費，童雪麒心疼錢，也不理解父親的意思，她說沒事，自己早起跑步去隊裡，正好鍛鍊身體。但童志新很堅持，他解釋雪麒慢慢大了，得學會融入集體，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而且住進隊裡，也能節省時間用來訓練。雪麒同意了，想著自己要是住進省隊，父親也能有更多時間養身體。
很快，她在隊裡擁有了一張小床。
集訓開始，她跟隨隊伍坐著大巴去了北大壺，雪麒爭氣，第一個月，她就學會了滑雪，她幾乎沒做任何心理建設，就敢從30米高的跳台上直挺挺地往下跳，第二個月，她就能跳基礎的underflip。
靠著練體操時候的基本功，以及驚人的勇氣，童雪麒迅速在隊裡冒了頭，教練對她讚不絕口，但與此同時，很快有人開始找她的麻煩。
那個時候，隊裡的條件有限，跳台的地方沒有拖牽，隊員們就輪流從跳台上起跳，等跳下去，再抱著板子爬上來，全當鍛鍊體能，時間上正好能輪到下一次起跳。
這天，童雪麒跟著隊伍一起訓練，眼看要排到她了。「雪麒。」她聽到有人叫她，回過頭，看到隊裡的一個大師姐：「你下去幫婷婷姐撿撿板子。」
說是大師姐，其實也不過十六七歲。童雪麒沒多想，點頭答應了，小隊員幫大隊員撿板子，在隊裡並不稀奇。
「現在就去。」只聽她繼續命令道。
童雪麒一愣，雖說大隊員使喚人不是稀罕事，但通常是等小隊員滑下去以後，順路在幫她們一起搬上來。彼時她剛剛進隊，看著對面大師姐凌厲的眼神，心裡發怵，便從側面滑了下去。
她撿起師姐的板子，連同自己的一起費力地扛到跳台上，重新開始排隊，結果眼看要輪到她的時候，另一個師姐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她看著師姐笑眯眯的模樣，猶豫一下說：「就要到我了，等我跳完了就一起拿上來。」
「怎麼，使喚不動你了？」師姐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這還沒拿冠軍呢，剛能蹦躂兩下，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與此同時，排在童雪麒前面的師姐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她，道：「幫我也拿一下。」
童雪麒抿了一下嘴角，從側面滑下去，等她抬著三塊板子上了山。師姐們故技重施，又一次她們命令她下去撿板子。
「我先跳，跳下去了幫你們撿。」這一次，她說得不卑不亢。
但這不符合規定，童雪麒跟人家解釋：「我是練體操的，我測骨齡，人家說我要長到一米七三，我不能再喝牛奶了。」她膽怯地說清了自己的情況，「退兩個月的錢就行。」她都快哭了，但銷售的大姨撇撇嘴：「姑娘，你別難為我，我也是給人打工的。」
一老一少僵持在那兒，最後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買了，牛奶已經送了十個月，但他卻還是給了童雪麒四個月的錢。他從錢包里把錢數好給了童雪麒，童雪麒給他掬了一躬，向他詢問地址，說明天開始她會把牛奶送到他家，他搖搖頭，只說：「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童雪麒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那人便蹬上自行車離開了。
聽完這些，童志新的突然眼眶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童雪麒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有些發愣。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的父親，她想：那大概不是因為牛奶錢，是自己讓他失望了。但童志新很快擦乾了眼淚，「天無絕人之路，閨女。」他說。
誰知這話居然真的應了驗，幾天以後，有人敲開了童雪麒家的門。童雪麒認出他就是那天在超市買下自己牛奶的人，她說「叔叔，牛奶都在冰箱裡，我去給你拿。」
只見那人笑了，說：「我不是來拿牛奶的。」
童雪麒不明所以，聽到那個男人說自己名叫莊愷，是單板滑雪大跳台省隊的教練。童志新忙把客人請進門，客廳里，莊愷四下打量著這間一室一廳的房子，雖然狹小但分外整潔，很多東西打眼一看就是自己做的，比如那張靠著沙發的單人床。上面的被褥收拾整齊，疊成豆腐塊，茶几上擺著花生和核桃，分別裝在兩個塑料盒裡，顯然是待客的禮遇。
自報家門以後，莊愷繼續解釋了前因後果，他在超市聽說了童雪麒的經歷，回到省隊立刻調來了她的檔案，是個跳台的好苗子，他今天來，是希望說服童雪麒轉項。
聽了這話，童志新有些猶豫地問：「莊指導，這個年紀轉雪，能行嗎？」
「當然有困難。」莊愷坦誠地回答道，但他解釋了體操的訓練經驗能夠幫助到童雪麒。他言簡意賅地地介紹了兩個項目的相似之處，「但無論如何，一米七三對體操運動員來說是致命的，但這對一個大跳台滑雪的運動員而言，這是最佳身高。」
他沒有過多地解釋眼下隊裡缺人的情況，因為後備力量不足，所以正在廣羅人才。他只是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恕我直言。」他環顧四周，猶豫一下繼續說了下去：「對你們這樣的家庭，體育是最快的出路。」
那個瞬間，童志新聽懂了——這是一場賭博，押上自己的全部籌碼去換一個有點渺茫的未來。但他沒有過多猶豫的同意了。
莊愷說：「別急，我希望你們考慮好。」
童志新搖搖頭：「莊指導，我就有一個問題想問。」
「你說。」莊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孩子去了省隊，是不是您帶她？」童志新問。
莊愷點點頭：「是的，也會有其他的教練輔助，但我會是她的主管教練」。
聽完這話，在狹小房間裡昏暗的白織燈底下，童志新對莊愷說：「莊指導，聽你的，我們練」。
那天臨走之前，童志新喊住莊愷，他給他鞠了一躬，然後他說：「莊指導，我把孩子交給你了。」
童雪麒就這樣轉了雪，從此以後，這個從沒滑過雪的東北姑娘，卻要學會像鳥兒一樣在雪上飛翔。
入隊以後，童雪麒堅持每個早上把送來的牛奶放到莊愷桌上，但他堅持要她喝掉。他說童雪麒好好訓練，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與此同時，童志新咳嗽地越來越厲害，「就是肺上有點積水。」他笑嘻嘻向雪麒這樣解釋，然後也囑咐她好好訓練。
童雪麒想，等自己再大一點，獨立了，就別讓童志新出去賣鋁飯盒了，油煙太大，也太冷了。她這樣想著，於是訓練得更加刻苦。冬天快要來的時候，童志新問女兒，願不願意去隊裡住宿。如果住到隊裡，每月要交一百多元的住宿費，童雪麒心疼錢，也不理解父親的意思，她說沒事，自己早起跑步去隊裡，正好鍛鍊身體。但童志新很堅持，他解釋雪麒慢慢大了，得學會融入集體，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而且住進隊裡，也能節省時間用來訓練。雪麒同意了，想著自己要是住進省隊，父親也能有更多時間養身體。
很快，她在隊裡擁有了一張小床。
集訓開始，她跟隨隊伍坐著大巴去了北大壺，雪麒爭氣，第一個月，她就學會了滑雪，她幾乎沒做任何心理建設，就敢從30米高的跳台上直挺挺地往下跳，第二個月，她就能跳基礎的underflip。
靠著練體操時候的基本功，以及驚人的勇氣，童雪麒迅速在隊裡冒了頭，教練對她讚不絕口，但與此同時，很快有人開始找她的麻煩。
那個時候，隊裡的條件有限，跳台的地方沒有拖牽，隊員們就輪流從跳台上起跳，等跳下去，再抱著板子爬上來，全當鍛鍊體能，時間上正好能輪到下一次起跳。
這天，童雪麒跟著隊伍一起訓練，眼看要排到她了。「雪麒。」她聽到有人叫她，回過頭，看到隊裡的一個大師姐：「你下去幫婷婷姐撿撿板子。」
說是大師姐，其實也不過十六七歲。童雪麒沒多想，點頭答應了，小隊員幫大隊員撿板子，在隊裡並不稀奇。
「現在就去。」只聽她繼續命令道。
童雪麒一愣，雖說大隊員使喚人不是稀罕事，但通常是等小隊員滑下去以後，順路在幫她們一起搬上來。彼時她剛剛進隊，看著對面大師姐凌厲的眼神，心裡發怵，便從側面滑了下去。
她撿起師姐的板子，連同自己的一起費力地扛到跳台上，重新開始排隊，結果眼看要輪到她的時候，另一個師姐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她看著師姐笑眯眯的模樣，猶豫一下說：「就要到我了，等我跳完了就一起拿上來。」
「怎麼，使喚不動你了？」師姐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這還沒拿冠軍呢，剛能蹦躂兩下，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與此同時，排在童雪麒前面的師姐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她，道：「幫我也拿一下。」
童雪麒抿了一下嘴角，從側面滑下去，等她抬著三塊板子上了山。師姐們故技重施，又一次她們命令她下去撿板子。
「我先跳，跳下去了幫你們撿。」這一次，她說得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