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許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吃過早餐,肖寓舟給了童雪麒一個文件夾,裡面厚厚一沓紙,每頁都是幾乎一樣的excel表。

  這是一套以周為單位的訓練日誌,他要求她每天記錄。

  童雪麒翻看著裡面的內容,其中詳細地羅列了每天需要完成的動作,成功率如何,此外,客觀如當日的天氣和雪況、力量訓練、體重體脂、一日三餐、甚至水分的攝入,主觀如自我感覺,身體狀態,是否疲勞,睡眠情況,都事無巨細的包含在冊。

  童雪麒正看著,突然看到隊裡的秘書來了,「回來了?挺快啊。」他話說得陰陽怪氣。

  肖寓舟沒搭理他,童雪麒抹不過去面子,於是點點頭。

  「那吃完飯去趟領隊那兒吧,他找你們。」秘書說道。

  肖寓舟和童雪麒進了梁振華的辦公室。離隊一個多月,說好聽點叫因材施教,說不好聽叫目無法紀,梁振華臉陰沉沉地表示:隊裡絕對不能開這個口,所以罰他們師徒兩人,一個在跳台上鏟台口的松雪,一個在著陸區補平隊員訓練產生的坑窪,一周打底。

  「你們不是不想上雪嗎?別上了。」他看起來很不高興。

  童雪麒惴惴不安地出了門,只見肖寓舟沖她擺擺手,「不用往心裡去,他要是真不願意,咱倆早被抓過來了。」

  上午訓練的時候,肖寓舟不知從哪搞來了兩個巨大的充電寶,一個揣進了童雪麒的兜里。

  童雪麒不明所以,「有耳機沒?」他問。見童雪麒點點頭,「帶著上山。」他囑咐道。

  結果童雪麒剛在跳台口就位,就接到了肖寓舟的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他說:「雪該鏟鏟,課該聽聽」。

  童雪麒恍然大悟,那天上午,他們逐一分析了每個隊員訓練的動作,尤其是韓天薇的。當隊友們一結束當天的雪上練習,他們就趁著太陽下山前那一個來小時開始訓練,把總結了一上午的理論付諸實踐。

  成為主力的這些年,她其實沒有太多時間觀察隊友的訓練,她以為那不重要,至少沒那麼重要。

  起初第一天,他會銳評每個隊員的動作,自第二天起,他就開始了反問。他會強迫童雪麒說出隊友動作存在的問題和長處,隨時隨地。

  童雪麒起初還覺得難為情,因為隊友就站在那兒,童雪麒的性格,實在做不出當著隊友面兒點評人家動作的事兒。於是肖寓舟開始罵人,山底下罵跳台上都聽得見,童雪麒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眼睛一閉就開始點評。

  有隊友叫她「童教練」,她知道他們是在挖苦她,但奇怪的是,她好像也沒那麼在乎了。

  一周以後,她重新上雪,然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輕盈,她有了更長的滯空,從前的那些動作,她似乎有了更充分的時間在空中做得更紮實。那種像鳥兒一樣的感覺回來了,她覺得自己在飛。

  但她還是跳不出Triple Cork。

  訓練場上,輪到韓天薇跳的時候,附近圍觀的人都比往常多些。Triple Cork,她擁有著驚人的成功率。她每一次穩穩落在地上的時候,童雪麒都覺得失落。

  幾天以前,她從隊友口中得知韓天薇的母親許明曾經找過肖寓舟,聽說開出了豐厚的條件,只要他能執教韓天薇。

  童雪麒知道,肖寓舟成為她的教練,對大部分人來說,這都不是一個令人服氣的選擇,其實就連自己也覺得心虛。但她也只能把這種滋味默默地吞咽下去,那種感覺其實更糟。

  之後不久的某個傍晚,韓天薇的母親來了,許明是來給韓天薇請假的。

  事實上,隊員請假離隊訓練,這並不符合章程。近來韓天薇一直隨隊訓練,但沒有主管教練,只有體能教練和理療師。與其說是訓練,毋寧說是耗著,效率很低。韓天薇向隊裡提出外出訓練,儘管並不合規,但考慮到她的特殊情況,隊裡予以了批准,不過仍有流程上的瑣事需要交接,進度緩慢。

  韓天薇倒也隨遇而安,大概是因為足夠自信。

  但這個傍晚,許明還是來了,在梁振華面前,她把韓天薇當下訓練的困境娓娓道來。梁振華不響,他當然知道這個母親為何而來,只是這個字他簽得為難。

  只見許明微微一笑,「在其位謀其政,您得負責,我理解,我們不能給您添麻煩。」說罷,她從那隻昂貴的手袋裡掏出幾張紙,「只是韓天薇確實有傷,需要調整。」

  這是一份完整的診斷報告和病假單,是隊裡指定的醫院,醫生執業編號、簽名和鮮章一應俱全。她就是這樣,謀定後動,未戰先籌。


  看到這幾張紙的瞬間,梁振華鬆了口氣——現在,他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准假。

  「我們調整好了馬上回隊,您放心。」許明說話的姿態舒展而體面,一如往常那樣。

  其實梁振華有些抱歉,因為當初,「幫助韓天薇找到合適的教練」,是承諾簽約的條件之一,至少是口頭承諾。

  如今人移世異,許明坦蕩地說:「沒關係,如果肖指導另有打算,教練我們可以自己找。」但事實是,教練沒有那麼好找。如果教練那麼好找,她也不必遙赴千里去找肖寓舟。可是她這話說得輕鬆而自信,讓人覺得信服。「我們來,是為了做事兒,不是為了某個人。」她言盡於此,雲淡風輕。

  那天的器械室里,童雪麒獨自做著力量訓練,韓天薇進來了,這是她在崇禮的最後一個晚上。

  她不會調爬樓機的參數,上面只有中文,她有些抱歉地看向童雪麒,一起訓練的這段時間,其實她們沒怎麼說過話,韓天薇從不參與隊裡除訓練外的任何活動。她總是行色匆匆,練完就走,連飯都一個人吃。

  童雪麒走過去,幫她操作了一下。韓天薇很快弄明白了,對她說:「謝謝,我叫韓天薇。」

  她伸出手,於是她們握手,她說我叫童雪麒,她知道這樣的自我介紹幾乎毫無必要,她們當然知道彼此是誰。

  然後她聽到韓天薇說:「我兩年前看過你的比賽,在埃德蒙頓。」她補充道:「印象很深刻。」

  那是童雪麒最後一次奪冠,彼時的韓天薇只有13歲。

  「能遇到肖寓舟這樣的教練員,真的很幸運,恭喜你。」韓天薇繼續說道,童雪麒道了謝,然後聽到她說:「我們賽場上見。」

  這話說得正直、磊落,她知道她是真心的,就像她同樣知道,她不曾把自己當作對手。

  她很難不察覺到韓天薇神色里的自信——那是一種對自我的確信:確信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取得自己想要的成績。

  就在這時,許明推門走了進來,那是童雪麒第一次見到許明。她穿著質地精良的羊絨衫,冷米色落肩款式,裡面的打底衫露出淺淺一道白邊,下身是藏藍色的直筒牛仔褲,以及薩洛蒙防水面料的登山鞋;她拎一隻底長30厘米的愛馬仕,Birkin銀扣,頭上架一副纖細的黑色墨鏡,樹脂材料,造型簡潔,沒有過多裝飾。

  「你就是童雪麒?」她問道。童雪麒點點頭。許明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後說:「恭喜。」

  那個夜晚,她帶著韓天薇離開了。看著母女離去的身影,童雪麒心上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其實,和其他人一樣,童雪麒也想不通為什麼肖寓舟要選擇自己。誠然她沒輕沒重地給肖寓舟轉去三十萬,但這筆錢,難道許明不會出嗎?想不通就不踏實,擔心自己會被放棄,就算不是隨時,也是有倒計時的,因此更不敢懈怠分毫。

  想到這兒,於是她做了100個負重跳,直到精疲力竭。太累了,她一頭倒在海綿墊上,那個瞬間,她突然很絕望:韓天薇就像一個完美的人,她怎麼可能戰勝她呢?是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原來有一種人,從出生就在羅馬,然後她們在原地等待著,那些費盡千辛萬苦前往羅馬朝聖的人。

  此時此刻,她突然覺得喪氣。頭很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倒似的,又像是被擠幹了水的硬海綿。可是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她想,就算戰勝不了她,但她可以戰勝自己。能行嗎?能行的。她想。想到這裡,童雪麒鼻頭一酸,她只是突然想到,她也曾有那麼一個人的,像許明保護韓天薇那樣,也這樣堅定有力地站在自己身後,儘管是以一種更樸素的方式。

  她在她的少女時代,失去了自己的父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