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吃香菜
彼時她和肖寓舟基本素不相識，只是順手記錄還是有意為之，包括這些錄像肖寓舟從何搜集而來，童雪麒不得而知。
其實童雪麒一直很想要那天比賽的視頻，但她沒有教練，往常，她會向陳遠揚或者年輕隊員求助，但那天所有人都在比賽，她有點難以啟齒。眾星捧月的韓天薇當然不缺幫她錄視頻的人，但她沒有。
每堂兩個小時的視頻課，肖寓舟從頭為童雪麒分析她的動作。他們一起逐幀看完了很多場她的比賽，他一邊喝啤酒，另一隻手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電腦上的空格鍵，然後準確地說出她的技術瑕疵，比如起跳時重心偏移、比如落地板刃角度問題，比如空中轉體速度不足，如此種種。
童雪麒默不作聲地聽著，後來還是沒忍住，問他那會兒為什麼要幫她拍視頻。肖寓舟頓了一下，說，「你豁上命跳得動作，應該自己能對著復盤，不然就白跳了。」
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了，但她把這份感動記在了心裡。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蹦床上的基本功，她發覺自己的肌肉不知怎麼就一點一點適應了肖寓舟循序漸進的「苦役」，起初她每天累得睡不著覺，但隨著訓練量不斷加碼，她現在輕輕鬆鬆就可以完成那些似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個一米二的跳箱，她不知道怎麼就跳上去了。
每天從蔣哥那裡康復完，歇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甚至還能再做幾組基礎體能訓練。她驚訝地發現，原來人是可以跟自己的身體討價還價的。
後面三周，她每周一天的休息變成了半天，因為她要在周日上午去上普拉提課，肖寓舟給她報的名。在器械床上呲牙咧嘴的時候，她氣急敗壞地想肖寓舟有沒有也練過這玩意兒。
從瑜伽館出來的時候，她發現附近有一家理髮店，是那種不燙不染不洗的快剪，店裡坐著得都是中年男性，看見童雪麒進來，理髮師有些納悶地問她幹嘛？童雪麒說理髮。
就這樣，20塊錢，20分鐘，她剪掉了她的長頭髮。
被剪掉的頭髮撲簌撲簌地落下，小山似的堆在地上，理髮師的手藝實在算不得好，劉海直直地半切在童雪麒的腦門前，鬢角處理得老氣而生硬，剪完了理髮的小伙子都有些抱歉，於是開始找補怎麼打理云云，童雪麒都笑了，說沒事兒，然後付錢離開了。
他不明白，她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周一早上，肖寓舟看到一頭短髮的童雪麒，還是愣了一下，「頭髮怎麼剪了？」他問。
童雪麒說：「洗淨了還得吹，麻煩。」
她回答得平靜，肖寓舟點點頭，不知道是肯定還只是聽到了。
他沉默半晌，突然冷不丁地問：「我不讓你上雪，怨不怨我？」
聽了這話，童雪麒先是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
他笑了，問：「到底怨還是不怨？」
「不怨，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她頓了一下，澀澀道：「但我想您這麼做，有您的道理，我信任您。」
「今天不用練了。」他輕鬆地笑了。
她有些驚訝地看向肖寓舟，然後聽到他說：「從今天開始放假，一個禮拜，想去哪都行，旅遊還是回家，隨便什麼，好好玩，玩到爽為止。」
這一刻，童雪麒覺得莫名其妙，他先是把她逼到極限，逼到無數個夜晚她再也不想訓練一下，然後又慷慨地給予自己悠長的假期。成為主力以後，或者說進入國家隊以後，她不曾在冬天享有這樣奢侈的長假。她思忖了幾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需要放假。」
「你想清楚。」只見肖寓舟眉頭一挑，「現在不休息，這個雪季結束之前，你沒有假期。」
童雪麒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肖寓舟笑了：「坐晚上的高鐵去崇禮，票買過了。明天在酒店一起吃早飯。」說罷，門咣當一聲關上，他離開了。
這是一個測試——測試她能否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更測試她是不是真的能吃苦，這對於一個充滿野心的教練來說，至關重要。
現在，她合格了。她獲得了跟他回到雪上去的資格，儘管她已經不那麼急於回去了。
次日清早，當童雪麒到達餐廳的時候，自助餐廳還沒有人。
這些年，酒店的早飯她吃了太多。此刻，她照慣例給自己拿了早飯，一大碗她最喜歡的紅燒牛肉麵，水煮蛋泡進熱乎乎的湯里，海量的香菜，她通常會吃一點額外的主食，她今天選了兩個鍋盔，還有一杯鮮榨橙汁。
對童雪麒來說，這樣溫馨的早飯是一種安慰，或者說是鼓勵，來面對接下來一整天艱苦的訓練。
昨天晚上，她沒有在高鐵上看到肖寓舟，她甚至有那麼一刻在懷疑肖寓舟究竟有沒有來崇禮。
等她端著滿滿當當的餐盤落座時，看到肖寓舟走了進來。
只見他在面檔取一隻大碗，裡面加了原粒燕麥和牛奶，他請餐廳的師傅幫忙煮，「微波爐打一下就行。」他說。
人家起初有點不情願，說台面有速食的，只見肖寓舟把一包黃鶴樓塞過去，那人便樂呵呵地進去了，等他拿回煮好的燕麥，又取了6個煮雞蛋和一個牛油果，一大杯牛奶咖啡，然後在童雪麒對面坐下。
落座以後，肖寓舟悶不吭聲地從單肩背著的包里取出一大罐蛋白粉，取一平勺挖進咖啡里，又把牛油果拌進燕麥粥里，又加了大半勺奇亞籽，攪和勻了擺在面前。
童雪麒心生感慨，確覺肖寓舟自律——即使退役多年，他依然在飲食上保持苦修般的嚴格要求，實在令人敬佩。
正想著，只見肖寓舟把面前的餐盤和童雪麒的掉了個個兒。「以後早飯就按這個吃。」他淡淡地說，又道：「蛋黃不用都吃完。」
童雪麒眼前一黑，那個早上，肖寓舟吃掉了她美味的牛肉麵、鍋盔和橙汁。吃麵條的時候，他一根一根挑掉了面上的香菜，眉頭皺得老緊。她則忿忿地吃掉了肖寓舟自製的燕麥粥和雞蛋，拌著牛油果泥，蛋白粉咖啡，像餵豬。
趁肖寓舟不注意的時候，她忿忿不平地給他的微信備註改成了「不吃香菜」。
其實童雪麒一直很想要那天比賽的視頻，但她沒有教練，往常，她會向陳遠揚或者年輕隊員求助，但那天所有人都在比賽，她有點難以啟齒。眾星捧月的韓天薇當然不缺幫她錄視頻的人，但她沒有。
每堂兩個小時的視頻課，肖寓舟從頭為童雪麒分析她的動作。他們一起逐幀看完了很多場她的比賽，他一邊喝啤酒，另一隻手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電腦上的空格鍵，然後準確地說出她的技術瑕疵，比如起跳時重心偏移、比如落地板刃角度問題，比如空中轉體速度不足，如此種種。
童雪麒默不作聲地聽著，後來還是沒忍住，問他那會兒為什麼要幫她拍視頻。肖寓舟頓了一下，說，「你豁上命跳得動作，應該自己能對著復盤，不然就白跳了。」
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了，但她把這份感動記在了心裡。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蹦床上的基本功，她發覺自己的肌肉不知怎麼就一點一點適應了肖寓舟循序漸進的「苦役」，起初她每天累得睡不著覺，但隨著訓練量不斷加碼，她現在輕輕鬆鬆就可以完成那些似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個一米二的跳箱，她不知道怎麼就跳上去了。
每天從蔣哥那裡康復完，歇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甚至還能再做幾組基礎體能訓練。她驚訝地發現，原來人是可以跟自己的身體討價還價的。
後面三周，她每周一天的休息變成了半天，因為她要在周日上午去上普拉提課，肖寓舟給她報的名。在器械床上呲牙咧嘴的時候，她氣急敗壞地想肖寓舟有沒有也練過這玩意兒。
從瑜伽館出來的時候，她發現附近有一家理髮店，是那種不燙不染不洗的快剪，店裡坐著得都是中年男性，看見童雪麒進來，理髮師有些納悶地問她幹嘛？童雪麒說理髮。
就這樣，20塊錢，20分鐘，她剪掉了她的長頭髮。
被剪掉的頭髮撲簌撲簌地落下，小山似的堆在地上，理髮師的手藝實在算不得好，劉海直直地半切在童雪麒的腦門前，鬢角處理得老氣而生硬，剪完了理髮的小伙子都有些抱歉，於是開始找補怎麼打理云云，童雪麒都笑了，說沒事兒，然後付錢離開了。
他不明白，她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周一早上，肖寓舟看到一頭短髮的童雪麒，還是愣了一下，「頭髮怎麼剪了？」他問。
童雪麒說：「洗淨了還得吹，麻煩。」
她回答得平靜，肖寓舟點點頭，不知道是肯定還只是聽到了。
他沉默半晌，突然冷不丁地問：「我不讓你上雪，怨不怨我？」
聽了這話，童雪麒先是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
他笑了，問：「到底怨還是不怨？」
「不怨，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她頓了一下，澀澀道：「但我想您這麼做，有您的道理，我信任您。」
「今天不用練了。」他輕鬆地笑了。
她有些驚訝地看向肖寓舟，然後聽到他說：「從今天開始放假，一個禮拜，想去哪都行，旅遊還是回家，隨便什麼，好好玩，玩到爽為止。」
這一刻，童雪麒覺得莫名其妙，他先是把她逼到極限，逼到無數個夜晚她再也不想訓練一下，然後又慷慨地給予自己悠長的假期。成為主力以後，或者說進入國家隊以後，她不曾在冬天享有這樣奢侈的長假。她思忖了幾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需要放假。」
「你想清楚。」只見肖寓舟眉頭一挑，「現在不休息，這個雪季結束之前，你沒有假期。」
童雪麒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肖寓舟笑了：「坐晚上的高鐵去崇禮，票買過了。明天在酒店一起吃早飯。」說罷，門咣當一聲關上，他離開了。
這是一個測試——測試她能否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更測試她是不是真的能吃苦，這對於一個充滿野心的教練來說，至關重要。
現在，她合格了。她獲得了跟他回到雪上去的資格，儘管她已經不那麼急於回去了。
次日清早，當童雪麒到達餐廳的時候，自助餐廳還沒有人。
這些年，酒店的早飯她吃了太多。此刻，她照慣例給自己拿了早飯，一大碗她最喜歡的紅燒牛肉麵，水煮蛋泡進熱乎乎的湯里，海量的香菜，她通常會吃一點額外的主食，她今天選了兩個鍋盔，還有一杯鮮榨橙汁。
對童雪麒來說，這樣溫馨的早飯是一種安慰，或者說是鼓勵，來面對接下來一整天艱苦的訓練。
昨天晚上，她沒有在高鐵上看到肖寓舟，她甚至有那麼一刻在懷疑肖寓舟究竟有沒有來崇禮。
等她端著滿滿當當的餐盤落座時，看到肖寓舟走了進來。
只見他在面檔取一隻大碗，裡面加了原粒燕麥和牛奶，他請餐廳的師傅幫忙煮，「微波爐打一下就行。」他說。
人家起初有點不情願，說台面有速食的，只見肖寓舟把一包黃鶴樓塞過去，那人便樂呵呵地進去了，等他拿回煮好的燕麥，又取了6個煮雞蛋和一個牛油果，一大杯牛奶咖啡，然後在童雪麒對面坐下。
落座以後，肖寓舟悶不吭聲地從單肩背著的包里取出一大罐蛋白粉，取一平勺挖進咖啡里，又把牛油果拌進燕麥粥里，又加了大半勺奇亞籽，攪和勻了擺在面前。
童雪麒心生感慨，確覺肖寓舟自律——即使退役多年，他依然在飲食上保持苦修般的嚴格要求，實在令人敬佩。
正想著，只見肖寓舟把面前的餐盤和童雪麒的掉了個個兒。「以後早飯就按這個吃。」他淡淡地說，又道：「蛋黃不用都吃完。」
童雪麒眼前一黑，那個早上，肖寓舟吃掉了她美味的牛肉麵、鍋盔和橙汁。吃麵條的時候，他一根一根挑掉了面上的香菜，眉頭皺得老緊。她則忿忿地吃掉了肖寓舟自製的燕麥粥和雞蛋，拌著牛油果泥，蛋白粉咖啡，像餵豬。
趁肖寓舟不注意的時候，她忿忿不平地給他的微信備註改成了「不吃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