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苦役
她知道是誰給她送來的鞋子，於是給陳遠揚發去謝謝的表情。
後來，陳遠揚說是在網上看好型號，給最近的商場打去電話，加了店員微信，然後閃送過來的。她聽了並不意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周到、細緻、而且聰明。
六點十分，童雪麒提前來到操場熱身。十分鐘後，肖寓舟準時出現在了這裡。
「五公里，半小時。」他簡潔地下達指令，童雪麒一聲不吭地點點頭，然後把五公里一圈接著一圈跑掉。那30分鐘裡，肖寓舟一直站在跑道邊，沉默地看著童雪麒跑步，有的時候，他走過來，有的時候他就只是站在原地。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上午的器材室里，她做了無數個引體向上，卷腹和伏地挺身，第二天則變換了項目，改為羅馬尼亞硬拉和保加利亞深蹲，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把那110公斤的槓鈴片拉起來的。睡覺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肚子、大腿和屁股沒有一塊是好的。周四、周五分別重複了這些訓練，之後兩天，肖寓舟陪著她做了不知道多少組提高靈敏度的重複性訓練。當然，還有每天雷打不動的早晚各一次的高強度有氧。
每天早上，她眼睛都沒睜開，就連滾帶爬地到了操場，她幾乎每天都是一邊跑一邊醒過來的。早飯過後，她開始一天的訓練，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三小時，每一次都練到力竭。晚上，她躺在床上，覺得好累好累，隨之而來的是疼，動一下都覺得疼，她心想要是能這樣永遠地躺下去就好了。
但肖寓舟發消息讓她在去游2000米，「吃不了苦就別跟著我練。」他平靜地說。童雪麒聽完一聲不吭就跳進水裡，把公里數全力游完，從泳池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新的一周，隊伍全體出發去了崇禮。但肖寓舟把她留在了BJ，沒有請假。領導聽說後拍著桌子大罵：「自由散漫，無法無天。」
在BJ，等待童雪麒的是更大強度的硬拉和深蹲，下午則是10公里的山地耐力跑，或者是3小時不間斷的敏捷訓練，包括繞樁跑、折返跑、跳箱和平衡扁帶。這些都是常見的耐力和靈敏度訓練，只是提高了強度。
童雪麒都一聲不吭地堅持下來了，但她想不通的是：對於滑雪運動員來說，尤其是童雪麒這個年齡和層次的運動員來說，雪季的每分每秒都很寶貴的——這是一種運動員內化在心裡的自覺。但此刻，其他的運動員都隨隊回到了雪上，肖寓舟卻要求她離開雪面。
她不能理解，但她照做。她將信將疑地咬牙完成肖寓舟布置的超負荷的訓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但她想繼續下去，她想試試，沒有教練的兩年，她像是一個在雪夜裡迷路的人，如今有個人舉著微弱的燭火出現了，她其實並不確定他能否帶她走出雪夜，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選擇相信他。
第三周，她終於被允許在午飯過後上蹦床。她從直跳開始練，這個大跳台里最基本的動作，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嘗試的動作，比起技術，實際需要的是足夠的勇氣。
之後是Ollie（板尾彈跳），然後是幾個常見的抓板，最後，以半周為難度，逐漸遞加，從180度開始，然後是360、540、720……每個動作童雪麒會做五遍，直到連續5個全部完美。
偶爾，肖寓舟會要求童雪麒多做幾個動作，但做完以後卻不予置評，又偶爾，他會簡單地提示一些要領，或者要求，然後童雪麒再做一次。
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場邊默默觀看著童雪麒的訓練。
很快問題隨之而來，起初，只要肖寓舟稍加提示，童雪麒就能迅速地糾正過來，練到540度翻轉的時候，情況急轉直下。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完美，他提示的口氣一遍比一遍不耐煩，「起跳旋轉，起跳旋轉。」
他的聲音冷酷而煩躁，「起跳旋轉」的意思是：這個動作的要領是在起跳的瞬間扭動上半身從而加入更多旋轉，童雪麒不是不知道這個動作的要領，也不是跳不了540，但她就是做不到連續五個完美的540度。
問題出在起跳上。
練到第三輪的時候，肖寓舟似乎失去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皺著眉頭看著童雪麒：「我不知道兩年前你的世界冠軍怎麼來的，但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連540的起跳都做不到位，我不認為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他話說得平靜，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煩躁，甚至沒有情緒，她知道他最後的那半句話里省去的那個字，「練」，意思是沒有繼續練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現在願意，還是可以回司指導那裡，我去跟隊裡溝通。」他說。
說完這話，他離開了。
那天的晚間恢復，童雪麒去做冷水浸泡，頭埋進冰水池裡的那一刻，她覺得這是肖寓舟精心設下的某種苦役。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耳邊總迴響著肖寓舟的那句「沒有繼續練下去的必要」，她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覺，腦海里漸漸浮現出起跳的姿勢，第一遍，第二遍，直到第無數遍。有的時候她會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動作總是在大腦里跳到一半而中斷，一遍都很難完成。
於是她重新返回跳台，在腦海里。一個動作做完，再做下一個，也許會遇到麻煩，但沒關係，她有漫漫長夜來完成這一切。一個接一個，她數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只記得最後是她猛然驚醒，睜開眼，天邊已是魚肚之既白。
又是一個清晨，又是新的一天，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聽到鬧鐘。總之等她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六點二十，她連滾帶爬地跑到操場上，但還是遲到了幾分鐘，肖寓舟不在，不知道是已經走了還是壓根沒來。她心裡沉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跑步，在七點跑完了一萬米。
早飯後的蹦床室，她看見肖寓舟坐在椅子上，心裡鬆了口氣，想和肖寓舟道歉，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最後只是努了努嘴，不知在較什麼勁。
簡單的熱身過後，她上了蹦床。
後來，陳遠揚說是在網上看好型號，給最近的商場打去電話，加了店員微信，然後閃送過來的。她聽了並不意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周到、細緻、而且聰明。
六點十分，童雪麒提前來到操場熱身。十分鐘後，肖寓舟準時出現在了這裡。
「五公里，半小時。」他簡潔地下達指令，童雪麒一聲不吭地點點頭，然後把五公里一圈接著一圈跑掉。那30分鐘裡，肖寓舟一直站在跑道邊，沉默地看著童雪麒跑步，有的時候，他走過來，有的時候他就只是站在原地。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上午的器材室里，她做了無數個引體向上，卷腹和伏地挺身，第二天則變換了項目，改為羅馬尼亞硬拉和保加利亞深蹲，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把那110公斤的槓鈴片拉起來的。睡覺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肚子、大腿和屁股沒有一塊是好的。周四、周五分別重複了這些訓練，之後兩天，肖寓舟陪著她做了不知道多少組提高靈敏度的重複性訓練。當然，還有每天雷打不動的早晚各一次的高強度有氧。
每天早上，她眼睛都沒睜開，就連滾帶爬地到了操場，她幾乎每天都是一邊跑一邊醒過來的。早飯過後，她開始一天的訓練，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三小時，每一次都練到力竭。晚上，她躺在床上，覺得好累好累，隨之而來的是疼，動一下都覺得疼，她心想要是能這樣永遠地躺下去就好了。
但肖寓舟發消息讓她在去游2000米，「吃不了苦就別跟著我練。」他平靜地說。童雪麒聽完一聲不吭就跳進水裡，把公里數全力游完，從泳池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新的一周，隊伍全體出發去了崇禮。但肖寓舟把她留在了BJ，沒有請假。領導聽說後拍著桌子大罵：「自由散漫，無法無天。」
在BJ，等待童雪麒的是更大強度的硬拉和深蹲，下午則是10公里的山地耐力跑，或者是3小時不間斷的敏捷訓練，包括繞樁跑、折返跑、跳箱和平衡扁帶。這些都是常見的耐力和靈敏度訓練，只是提高了強度。
童雪麒都一聲不吭地堅持下來了，但她想不通的是：對於滑雪運動員來說，尤其是童雪麒這個年齡和層次的運動員來說，雪季的每分每秒都很寶貴的——這是一種運動員內化在心裡的自覺。但此刻，其他的運動員都隨隊回到了雪上，肖寓舟卻要求她離開雪面。
她不能理解，但她照做。她將信將疑地咬牙完成肖寓舟布置的超負荷的訓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但她想繼續下去，她想試試，沒有教練的兩年，她像是一個在雪夜裡迷路的人，如今有個人舉著微弱的燭火出現了，她其實並不確定他能否帶她走出雪夜，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選擇相信他。
第三周，她終於被允許在午飯過後上蹦床。她從直跳開始練，這個大跳台里最基本的動作，幾乎每個人都可以嘗試的動作，比起技術，實際需要的是足夠的勇氣。
之後是Ollie（板尾彈跳），然後是幾個常見的抓板，最後，以半周為難度，逐漸遞加，從180度開始，然後是360、540、720……每個動作童雪麒會做五遍，直到連續5個全部完美。
偶爾，肖寓舟會要求童雪麒多做幾個動作，但做完以後卻不予置評，又偶爾，他會簡單地提示一些要領，或者要求，然後童雪麒再做一次。
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場邊默默觀看著童雪麒的訓練。
很快問題隨之而來，起初，只要肖寓舟稍加提示，童雪麒就能迅速地糾正過來，練到540度翻轉的時候，情況急轉直下。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完美，他提示的口氣一遍比一遍不耐煩，「起跳旋轉，起跳旋轉。」
他的聲音冷酷而煩躁，「起跳旋轉」的意思是：這個動作的要領是在起跳的瞬間扭動上半身從而加入更多旋轉，童雪麒不是不知道這個動作的要領，也不是跳不了540，但她就是做不到連續五個完美的540度。
問題出在起跳上。
練到第三輪的時候，肖寓舟似乎失去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皺著眉頭看著童雪麒：「我不知道兩年前你的世界冠軍怎麼來的，但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連540的起跳都做不到位，我不認為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他話說得平靜，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煩躁，甚至沒有情緒，她知道他最後的那半句話里省去的那個字，「練」，意思是沒有繼續練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現在願意，還是可以回司指導那裡，我去跟隊裡溝通。」他說。
說完這話，他離開了。
那天的晚間恢復，童雪麒去做冷水浸泡，頭埋進冰水池裡的那一刻，她覺得這是肖寓舟精心設下的某種苦役。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耳邊總迴響著肖寓舟的那句「沒有繼續練下去的必要」，她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覺，腦海里漸漸浮現出起跳的姿勢，第一遍，第二遍，直到第無數遍。有的時候她會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動作總是在大腦里跳到一半而中斷，一遍都很難完成。
於是她重新返回跳台，在腦海里。一個動作做完，再做下一個，也許會遇到麻煩，但沒關係，她有漫漫長夜來完成這一切。一個接一個，她數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只記得最後是她猛然驚醒，睜開眼，天邊已是魚肚之既白。
又是一個清晨，又是新的一天，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聽到鬧鐘。總之等她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六點二十，她連滾帶爬地跑到操場上，但還是遲到了幾分鐘，肖寓舟不在，不知道是已經走了還是壓根沒來。她心裡沉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跑步，在七點跑完了一萬米。
早飯後的蹦床室，她看見肖寓舟坐在椅子上，心裡鬆了口氣，想和肖寓舟道歉，解釋自己遲到的原因，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最後只是努了努嘴，不知在較什麼勁。
簡單的熱身過後，她上了蹦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