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甘來
奇怪的是，在她輸下最後一位驗證碼，手機銀行提示她匯款成功的時候，她看著那個轉動的綠色圓圈變成對勾，突然舒了口氣，那一刻，她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當然，這種平靜沒有持續太久，她又重新陷入了新的焦慮，她甚至不是不能接受錢竹籃打水，退一萬步說，她希望能幫壯壯的忙。她害怕的是自己這樣太冒失，害怕此舉會讓肖寓舟生氣，害怕會因此在隊裡沒有容身之地。
可是，當她回憶起那份平靜的時候，她又覺得安慰，那種平靜的感覺讓她能短暫地信任自己，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事。
此刻，這個她真的成為肖寓舟的運動員的時刻，她突然覺得好餓好餓，她想吃從前父親在世時賣得那種鋁飯盒，但這在BJ很難找到。
她想起了一個人，於是掏出手機給他發微信，對方的暱稱是一艘小船的表情符號。
「在幹嘛？」
「請你吃晚飯？」
這幾個字打完她又刪掉，思忖一下，她重新鍵入：「我有教練了。」然後發了出去。
手機很快收到了回復，對面先是發來兩個問號，然後問：「是誰？」
「肖寓舟」童雪麒在聊天框裡打了這幾個字。
對面又發來好幾個問號，之後他說：「請你吃飯，賀一賀」。
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她笑了。她回：「東門兒？」
很快，對方回復一個OK的手勢。十幾分鐘以後，陳遠揚出現在了東門涮肉，他同樣是國家隊的隊員，或者說是童雪麒的師哥，他們來自同一個省隊，很多年前，童雪麒被選入國家隊，是壯壯讓陳遠揚去火車站，接到了第一次來BJ的小師妹。
那一年童雪麒不到18歲，那個時候，其他女孩都會在周末滿心憧憬地探索這座繁華的城市，到熱鬧的商圈，買一些有的沒的東西，享受櫃姐熱情的服務，喝杯奶茶或者吃點其他什麼相對安全的食物，總之是在從前省隊沒有見過的牌子，然後在晚些時候返回宿舍。或者還有些時候，她們可以接待來BJ探望自己的家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提供一種微妙的錯覺，一種讓人曾短暫擁有過這座城市的錯覺。
但童雪麒沒有體會過這種錯覺，她既沒有錢，也沒有家人。
這些年來，BJ像是一個陌生的龐然大物，天壇東路則是裡面一個小小的巢穴，將她安置其中。
晚餐，她和陳遠揚一起吃了涮羊肉，這家開在天壇東路東門的銅鍋涮肉，老闆獨自經營了很多年，清真館子，肉只賣牛羊兩種，食材新鮮，價格實惠，運動員吃著放心，因而常去。
他們像往常一樣點了羊瓜條、羊腱子和羊高鈣，以及白菜豆腐粉絲的大三拼，另外還有拍黃瓜和紅糖麻醬燒餅。
菜上齊了，陳遠揚舉起裝著礦泉水的酒杯，笑嘻嘻地說了四個字「苦盡甘來」。她知道這幾個字他故意說得誇張。
但也並非完全是。
這一刻，她突然有點想哭，不過她忍住了。她沒有告訴他肖寓舟成為自己教練的具體細節，這無關乎信任，只是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獨自長大。
此刻，她覺得好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剛到BJ的冬天。蘸著麻醬的羊肉塞進嘴裡，甜香撲鼻，還是和往常一樣好吃，吃飽了，血湧進胃裡，血糖升起來，腦袋空空的，此刻，人被一種巨大的幸福填滿，沒飲酒卻有醉意，晚飯後，陳遠揚問她要不要去散步，她拒絕了。
她笑嘻嘻地跟他說了拜拜，然後蹦蹦跳跳地進了蹦床室，下午還有四組訓練沒有做完，其實不是非得做完的，但她想做完，她覺得她一定要做完，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自己的好運。
其實童雪麒喜歡晚上的訓練館。這個時間段大家通常都在休息或理療，訓練館通常沒有人，偌大的空間獨屬於自己。蹦床室里，下午怎麼都做不到的動作，如今易如反掌，只要稍微踮腿，人就飄起來，那種感覺好極了，做到第三組的時候，她發現門口有人。
她回過頭，看到了站在那裡的肖寓舟。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甚至沒有預料到這場會面來得這麼早，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心下的第一反應是盤算自己之前幾個動作有沒有失誤，有沒有做到位，這麼想著，神色不由得有些緊張。
「肖指導。」她叫他。
「繼續練。」她聽到他說。
童雪麒點點頭，繼續重複方才的訓練。那個晚上，童雪麒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有幾次她都有點挺不下來了，但她想，無論如何不能認輸，於是又咬牙堅持。
中間有幾次，她看不到肖寓舟，她心想他不會走了吧。「我練得這麼差嗎？」她心裡沒底，但也來不及細想，強迫自己專注。到後來，她甚至不確定他還在不在。但從蹦床下來的時候，他還在。
童雪麒暗自鬆了口氣，她想說些什麼，想道謝，想解釋自己那個有點冒失的舉動，哪怕只是正式的打個招呼。心裡正琢磨著如何開口，就聽到肖寓舟說：「明天早上六點二十，操場見。」
然後他就離開了。
門被哐當一聲關上，童雪麒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9點了。她收拾東西趕回宿舍，在屋裡找了一圈，也沒找到特別合適的跑鞋。
在所有的訓練項目里，她最討厭跑步，因為覺得無聊，所以不常跑。因此宿舍也沒有專門用來跑步的鞋子，但這不是什麼大事，她想周末到商場裡買一雙就是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陳遠揚的信息發過來，問她蹦床練得怎麼樣。她把晚上的事情告訴了他，還跟他講了明早要跑操的事兒，周末得去買雙鞋，手機還打著字，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提心弔膽了這麼些天，她突然覺得好睏好累，那個夜晚，她意外睡得平靜安詳，再醒來的時候，五點五十五分，她起來洗漱，換好衣服，出門，然後看到了一個嶄新的鞋盒擺在宿舍門口，裡面是一雙帶氣囊的跑鞋。
「38 2/3」，正是她的尺碼，她拿進屋，踩了一下，格外合適。
當然，這種平靜沒有持續太久，她又重新陷入了新的焦慮，她甚至不是不能接受錢竹籃打水，退一萬步說，她希望能幫壯壯的忙。她害怕的是自己這樣太冒失，害怕此舉會讓肖寓舟生氣，害怕會因此在隊裡沒有容身之地。
可是，當她回憶起那份平靜的時候，她又覺得安慰，那種平靜的感覺讓她能短暫地信任自己，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事。
此刻，這個她真的成為肖寓舟的運動員的時刻，她突然覺得好餓好餓，她想吃從前父親在世時賣得那種鋁飯盒，但這在BJ很難找到。
她想起了一個人，於是掏出手機給他發微信，對方的暱稱是一艘小船的表情符號。
「在幹嘛？」
「請你吃晚飯？」
這幾個字打完她又刪掉，思忖一下，她重新鍵入：「我有教練了。」然後發了出去。
手機很快收到了回復，對面先是發來兩個問號，然後問：「是誰？」
「肖寓舟」童雪麒在聊天框裡打了這幾個字。
對面又發來好幾個問號，之後他說：「請你吃飯，賀一賀」。
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她笑了。她回：「東門兒？」
很快，對方回復一個OK的手勢。十幾分鐘以後，陳遠揚出現在了東門涮肉，他同樣是國家隊的隊員，或者說是童雪麒的師哥，他們來自同一個省隊，很多年前，童雪麒被選入國家隊，是壯壯讓陳遠揚去火車站，接到了第一次來BJ的小師妹。
那一年童雪麒不到18歲，那個時候，其他女孩都會在周末滿心憧憬地探索這座繁華的城市，到熱鬧的商圈，買一些有的沒的東西，享受櫃姐熱情的服務，喝杯奶茶或者吃點其他什麼相對安全的食物，總之是在從前省隊沒有見過的牌子，然後在晚些時候返回宿舍。或者還有些時候，她們可以接待來BJ探望自己的家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提供一種微妙的錯覺，一種讓人曾短暫擁有過這座城市的錯覺。
但童雪麒沒有體會過這種錯覺，她既沒有錢，也沒有家人。
這些年來，BJ像是一個陌生的龐然大物，天壇東路則是裡面一個小小的巢穴，將她安置其中。
晚餐，她和陳遠揚一起吃了涮羊肉，這家開在天壇東路東門的銅鍋涮肉，老闆獨自經營了很多年，清真館子，肉只賣牛羊兩種，食材新鮮，價格實惠，運動員吃著放心，因而常去。
他們像往常一樣點了羊瓜條、羊腱子和羊高鈣，以及白菜豆腐粉絲的大三拼，另外還有拍黃瓜和紅糖麻醬燒餅。
菜上齊了，陳遠揚舉起裝著礦泉水的酒杯，笑嘻嘻地說了四個字「苦盡甘來」。她知道這幾個字他故意說得誇張。
但也並非完全是。
這一刻，她突然有點想哭，不過她忍住了。她沒有告訴他肖寓舟成為自己教練的具體細節，這無關乎信任，只是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了獨自長大。
此刻，她覺得好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剛到BJ的冬天。蘸著麻醬的羊肉塞進嘴裡，甜香撲鼻，還是和往常一樣好吃，吃飽了，血湧進胃裡，血糖升起來，腦袋空空的，此刻，人被一種巨大的幸福填滿，沒飲酒卻有醉意，晚飯後，陳遠揚問她要不要去散步，她拒絕了。
她笑嘻嘻地跟他說了拜拜，然後蹦蹦跳跳地進了蹦床室，下午還有四組訓練沒有做完，其實不是非得做完的，但她想做完，她覺得她一定要做完，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自己的好運。
其實童雪麒喜歡晚上的訓練館。這個時間段大家通常都在休息或理療，訓練館通常沒有人，偌大的空間獨屬於自己。蹦床室里，下午怎麼都做不到的動作，如今易如反掌，只要稍微踮腿，人就飄起來，那種感覺好極了，做到第三組的時候，她發現門口有人。
她回過頭，看到了站在那裡的肖寓舟。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甚至沒有預料到這場會面來得這麼早，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心下的第一反應是盤算自己之前幾個動作有沒有失誤，有沒有做到位，這麼想著，神色不由得有些緊張。
「肖指導。」她叫他。
「繼續練。」她聽到他說。
童雪麒點點頭，繼續重複方才的訓練。那個晚上，童雪麒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有幾次她都有點挺不下來了，但她想，無論如何不能認輸，於是又咬牙堅持。
中間有幾次，她看不到肖寓舟，她心想他不會走了吧。「我練得這麼差嗎？」她心裡沒底，但也來不及細想，強迫自己專注。到後來，她甚至不確定他還在不在。但從蹦床下來的時候，他還在。
童雪麒暗自鬆了口氣，她想說些什麼，想道謝，想解釋自己那個有點冒失的舉動，哪怕只是正式的打個招呼。心裡正琢磨著如何開口，就聽到肖寓舟說：「明天早上六點二十，操場見。」
然後他就離開了。
門被哐當一聲關上，童雪麒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9點了。她收拾東西趕回宿舍，在屋裡找了一圈，也沒找到特別合適的跑鞋。
在所有的訓練項目里，她最討厭跑步，因為覺得無聊，所以不常跑。因此宿舍也沒有專門用來跑步的鞋子，但這不是什麼大事，她想周末到商場裡買一雙就是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陳遠揚的信息發過來，問她蹦床練得怎麼樣。她把晚上的事情告訴了他，還跟他講了明早要跑操的事兒，周末得去買雙鞋，手機還打著字，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提心弔膽了這麼些天，她突然覺得好睏好累，那個夜晚，她意外睡得平靜安詳，再醒來的時候，五點五十五分，她起來洗漱，換好衣服，出門，然後看到了一個嶄新的鞋盒擺在宿舍門口，裡面是一雙帶氣囊的跑鞋。
「38 2/3」，正是她的尺碼，她拿進屋，踩了一下，格外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