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談話
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下午。
童雪麒一如既往地出現在蹦床室內，今天下午的訓練內容是triple cork。她試著在這片汪洋無盡的海綿池上，跳出三周翻轉。
她的腳上綁著一塊彈跳用的塑料泡沫，充當雪板，她先從台子上起跳，然後儘可能在空中旋轉3周，最後落地。
童雪麒是體操運動員出身，儘管十歲轉雪之後，她再也沒有從事過和體操有關的職業訓練，但在海綿池的時候，她總覺得熟悉、自在和安心。
但今天沒有，她練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她還是深呼吸，搖搖腦袋，強迫自己專心。
這個動作做起來並不容易。她總是在第三周即將結束的時候摔進海綿池裡，摔下去的時候，人會被短暫地彈起來，她會在某個極其巧妙的瞬間伸腿輕輕蹬一下海綿墊，於是身體借力彈得更高，使她重新站回蹦床，然後重複相同的動作。
每次伸腿蹬海綿墊的時候，她都會用左腿，那並不是她的慣用腿。因為她的右腿，有的時候會有打滑的感覺。
這天的蹦床室里，在第無數次失敗以後，童雪麒聽到門被拉開了，有人來叫她，說領隊找。那個瞬間，童雪麒下意識地去蹬蹦床墊，但她這一次，她沒有重新彈回去，她摔進了海綿里。
她惴惴不安地向梁振華的辦公室走去，幾天以前，她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即使好幾天過去了，她依然覺得恍惚，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甚至從某種程度上，她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會下定決心。
她想今天的結果無外乎兩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違反紀律，要麼因為違反紀律被開除然後退役，當然，她想，還有一種可能，如果她運氣夠好的話。
但她不敢細想那種可能，怕期待太多，好運會因此失靈。
她這樣一路胡思亂想著，走進了梁振華的辦公室。實際上她和他並不熟悉，他是新上任的總領隊，在此之前，主要負責男隊的工作。
他請她進來，先是仔細地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他稱呼她為雪麒，問她膝蓋恢復得怎麼樣了，童雪麒有些驚訝，這是她沒有預料到談話的開場，她沒有想到梁振華知道自己的傷病，畢竟距離受傷已經過去了兩年，畢竟檢查結果看起來並無大礙。
她撒了謊，說一切都好。
但梁振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寒暄幾句，又和童雪麒簡單聊了聊隊裡的情況，然後言歸正傳。他說兩年前，司永德指導的調任，他選擇司瑤，對他本人，對隊裡，都是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這不是基於某個人利益的決定，而是國家的榮譽。但隊裡一直關心她的情況，也一直掛心童雪麒主管教練的問題，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
「能理解？」他問她。
聽了這話，童雪麒輕輕地點點頭。
「現在呢，有這麼一個情況，我要跟你商量。」他說得不緊不慢，還刻意停頓了幾秒，觀察童雪麒的反應。
但童雪麒頭微微耷拉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於是他嘆了口氣，道：「肖寓舟指導親自過來，點名要做你的教練員。」
童雪麒愣了一下，這一刻她期待了太久，但真的應驗的時候，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她又聽到梁振華說：「肖指導這個水平的教練員，願意帶你，雪麒，這應該是每個運動員都應該感到榮幸的事情。」
童雪麒點點頭，幾乎脫口而出，說我願意。但這話被梁振華打斷了：「肖指導的履歷自不必說，但他畢竟沒有帶過女線的運動員。你們兩個能不能彼此磨合，你能不能適應他的訓練強度。包括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從事專業的教練工作了，你現在的時間非常寶貴，這其中的時間成本你能不能經受，這都是很現實的問題。」
他話說得誠懇，童雪麒亦知道此言不虛。「當然，你還有另一個選擇。」他知道自己已經沉默地足夠久，於是再次開了口：「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回到司教練組裡。你們彼此熟悉，互相磨合起來也更容易。」他注視著童雪麒的眼睛，繼續說道：「我相信他是願意接收你的，畢竟司教練手底下，其實沒有適齡的隊員。」
這話字字珠璣，他輕描淡寫地向她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然後他沒有繼續說話了，他沉默地打量著童雪麒，面前的這個女孩，外表實在算不上出眾，說話時候甚至有點怯懦。他想不通，為什麼肖寓舟會放棄韓天薇，甚至司瑤，選擇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
「還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他沉默片刻繼續說道：「如果你成為肖指導的運動員，一年之內，如果你沒有讓人服氣的大賽成績，那麼對不起，我不能繼續消耗這麼重要的教練員。」
童雪麒愣了一下，然後聽到他說：「這也是肖指導的意思。」
童雪麒察覺到，他方才用了消耗這個詞，但來不及細想，只聽他繼續說了下去：「他會轉去帶其他的運動員。到時候你二十六七歲了，如果沒有合適的教練，這意味著什麼。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停頓一下，又道：「但如果你現在選擇司指導，我相信，或者說我承諾，你們能合作到最後。」
梁振華話說到這裡停下了，他已經說得足夠多了，他看著童雪麒站在自己對面，緊緊咬著嘴巴，他說：「這是大事兒，你回去考慮考慮，別著急，想好了再給我答覆。」
「不用考慮了，梁指導。」只見童雪麒抬起眼睛，注視著梁振華，「如果肖指導願意帶我，是我的榮幸。」她說。
梁振華意味深長地看了童雪麒一眼，半晌沒說話，他凝神看著面前的女孩，心裡覺得意外，但他說：「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我儘快安排你們師徒見面。」
「謝謝梁指導。」她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
從梁振華的辦公室里出來，天色暗了下來，BJ冬天的夜總是來得格外早，零星幾盞路燈亮著，她站在底下，心裡恍惚。此時此刻，從天而降的運氣如此具體地發生在自己身上，童雪麒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其實她並不知道，就在她莽撞地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肖寓舟在做什麼。或者說，以她的性格，如果她知道那天傍晚的小木屋裡，肖寓舟口中的「客人」就是韓天薇的母親許明，她大概率不會那麼做。
那個傍晚，當肖寓舟的同事把她送到遊客中心的時候，她道了謝，獨自一人往酒店的房間走，天邊藍調漸濃，她看見路燈把自己的身影拉得老長，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然後把三十萬全部轉了出去。
她沒有肖寓舟的銀行信息，因此直接打到了任佳的帳戶上，在備註那一欄，她填了肖寓舟三個字，然後她按下了確認鍵。
童雪麒一如既往地出現在蹦床室內，今天下午的訓練內容是triple cork。她試著在這片汪洋無盡的海綿池上，跳出三周翻轉。
她的腳上綁著一塊彈跳用的塑料泡沫，充當雪板，她先從台子上起跳，然後儘可能在空中旋轉3周，最後落地。
童雪麒是體操運動員出身，儘管十歲轉雪之後，她再也沒有從事過和體操有關的職業訓練，但在海綿池的時候，她總覺得熟悉、自在和安心。
但今天沒有，她練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她還是深呼吸，搖搖腦袋，強迫自己專心。
這個動作做起來並不容易。她總是在第三周即將結束的時候摔進海綿池裡，摔下去的時候，人會被短暫地彈起來，她會在某個極其巧妙的瞬間伸腿輕輕蹬一下海綿墊，於是身體借力彈得更高，使她重新站回蹦床，然後重複相同的動作。
每次伸腿蹬海綿墊的時候，她都會用左腿，那並不是她的慣用腿。因為她的右腿，有的時候會有打滑的感覺。
這天的蹦床室里，在第無數次失敗以後，童雪麒聽到門被拉開了，有人來叫她，說領隊找。那個瞬間，童雪麒下意識地去蹬蹦床墊，但她這一次，她沒有重新彈回去，她摔進了海綿里。
她惴惴不安地向梁振華的辦公室走去，幾天以前，她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即使好幾天過去了，她依然覺得恍惚，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甚至從某種程度上，她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會下定決心。
她想今天的結果無外乎兩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違反紀律，要麼因為違反紀律被開除然後退役，當然，她想，還有一種可能，如果她運氣夠好的話。
但她不敢細想那種可能，怕期待太多，好運會因此失靈。
她這樣一路胡思亂想著，走進了梁振華的辦公室。實際上她和他並不熟悉，他是新上任的總領隊，在此之前，主要負責男隊的工作。
他請她進來，先是仔細地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他稱呼她為雪麒，問她膝蓋恢復得怎麼樣了，童雪麒有些驚訝，這是她沒有預料到談話的開場，她沒有想到梁振華知道自己的傷病，畢竟距離受傷已經過去了兩年，畢竟檢查結果看起來並無大礙。
她撒了謊，說一切都好。
但梁振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寒暄幾句，又和童雪麒簡單聊了聊隊裡的情況，然後言歸正傳。他說兩年前，司永德指導的調任，他選擇司瑤，對他本人，對隊裡，都是一個迫不得已的選擇。這不是基於某個人利益的決定，而是國家的榮譽。但隊裡一直關心她的情況，也一直掛心童雪麒主管教練的問題，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
「能理解？」他問她。
聽了這話，童雪麒輕輕地點點頭。
「現在呢，有這麼一個情況，我要跟你商量。」他說得不緊不慢，還刻意停頓了幾秒，觀察童雪麒的反應。
但童雪麒頭微微耷拉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於是他嘆了口氣，道：「肖寓舟指導親自過來，點名要做你的教練員。」
童雪麒愣了一下，這一刻她期待了太久，但真的應驗的時候，反而讓她不知所措。
她又聽到梁振華說：「肖指導這個水平的教練員，願意帶你，雪麒，這應該是每個運動員都應該感到榮幸的事情。」
童雪麒點點頭，幾乎脫口而出，說我願意。但這話被梁振華打斷了：「肖指導的履歷自不必說，但他畢竟沒有帶過女線的運動員。你們兩個能不能彼此磨合，你能不能適應他的訓練強度。包括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從事專業的教練工作了，你現在的時間非常寶貴，這其中的時間成本你能不能經受，這都是很現實的問題。」
他話說得誠懇，童雪麒亦知道此言不虛。「當然，你還有另一個選擇。」他知道自己已經沉默地足夠久，於是再次開了口：「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回到司教練組裡。你們彼此熟悉，互相磨合起來也更容易。」他注視著童雪麒的眼睛，繼續說道：「我相信他是願意接收你的，畢竟司教練手底下，其實沒有適齡的隊員。」
這話字字珠璣，他輕描淡寫地向她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然後他沒有繼續說話了，他沉默地打量著童雪麒，面前的這個女孩，外表實在算不上出眾，說話時候甚至有點怯懦。他想不通，為什麼肖寓舟會放棄韓天薇，甚至司瑤，選擇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
「還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他沉默片刻繼續說道：「如果你成為肖指導的運動員，一年之內，如果你沒有讓人服氣的大賽成績，那麼對不起，我不能繼續消耗這麼重要的教練員。」
童雪麒愣了一下，然後聽到他說：「這也是肖指導的意思。」
童雪麒察覺到，他方才用了消耗這個詞，但來不及細想，只聽他繼續說了下去：「他會轉去帶其他的運動員。到時候你二十六七歲了，如果沒有合適的教練，這意味著什麼。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停頓一下，又道：「但如果你現在選擇司指導，我相信，或者說我承諾，你們能合作到最後。」
梁振華話說到這裡停下了，他已經說得足夠多了，他看著童雪麒站在自己對面，緊緊咬著嘴巴，他說：「這是大事兒，你回去考慮考慮，別著急，想好了再給我答覆。」
「不用考慮了，梁指導。」只見童雪麒抬起眼睛，注視著梁振華，「如果肖指導願意帶我，是我的榮幸。」她說。
梁振華意味深長地看了童雪麒一眼，半晌沒說話，他凝神看著面前的女孩，心裡覺得意外，但他說：「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我儘快安排你們師徒見面。」
「謝謝梁指導。」她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
從梁振華的辦公室里出來，天色暗了下來，BJ冬天的夜總是來得格外早，零星幾盞路燈亮著，她站在底下，心裡恍惚。此時此刻，從天而降的運氣如此具體地發生在自己身上，童雪麒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其實她並不知道，就在她莽撞地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肖寓舟在做什麼。或者說，以她的性格，如果她知道那天傍晚的小木屋裡，肖寓舟口中的「客人」就是韓天薇的母親許明，她大概率不會那麼做。
那個傍晚，當肖寓舟的同事把她送到遊客中心的時候，她道了謝，獨自一人往酒店的房間走，天邊藍調漸濃，她看見路燈把自己的身影拉得老長，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然後把三十萬全部轉了出去。
她沒有肖寓舟的銀行信息，因此直接打到了任佳的帳戶上，在備註那一欄，她填了肖寓舟三個字，然後她按下了確認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