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歸京
肖寓舟的手指翻過紙頁，但沒有讀到他想要的那行字。
許明凝神望著肖寓舟，她知道他在找什麼。出發之前，她早已做了充分的背調，她當然知道他急用錢，但這不合規矩，也太被動。人要給自己留下轉圜的餘地，很簡單的道理。所以，「預付薪水」幾個字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打進合同里。
規矩倒也不是不能壞，只是，還不是時候。
肖寓舟挑了挑眉毛，條款一行一行讀過去，即使退一萬步說，擺在面前的也是很公道的合同。他沒說話，因為知道「急用」兩個字是不能說的，越是這種時刻越不能低頭，急用兩個字，一旦說出口，許明不同意很麻煩，同意了也很麻煩。
他不是不能低頭，但還不是現在。
只見肖寓舟目光低垂，片刻後從桌上拿起一包煙，「我出去抽根煙。」
「我能也來一根嗎？」她問。
她已經很久不抽菸了，但今天破例。
肖寓舟說：「當然。」然後示意她請便。
兩人出了木屋，彼時日薄西山，淡雪微落，天氣有些冷，但還沒冷到讓人痛苦。她看著天邊藍調欲濃，優哉游哉地對肖寓舟說：「等我五十歲，我也找這麼個地兒，跟我先生搬過去。」
她開著玩笑，肖寓舟也笑了：「不管女兒了？」
「孩子大了，她自己會飛。」她話說得真誠。
「已經會了。」肖寓舟說。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看到來電顯示任佳。
許明也看到了，她不露聲色地笑了，她覺得這通電話是天助我也，在這場談判最微妙的節骨眼兒上，對面踢了臨門的這一腳。她十拿九穩，她甚至勝券在握，她知道，不出意外的話，她即將打贏一盤漂亮的勝仗。
肖寓舟接起電話，然後她看到他的臉色變了，只聽肖寓舟先是驚訝地問了一句「什麼？」對面又低吟幾句，聽不真切，接著肖寓舟說：「嗯，我知道了。錢你安心用，不用管別的。」他頓了一下，又道：「沒事。」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許明知道出問題了，但她在幾秒之內迅速地編排出一套話術，然後不露聲色地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肖指導，錢的事兒您放心，我們只多不少，你只管放手帶她，其餘算我的。我這個人，既然今天能在這兒，就是對您絕對的信任。」
但肖寓舟沒有回答。
許明知道大事不妙，但她只是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肖指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想向您表達我絕對的誠意，如果您同意帶她，我現在就可以轉五十萬，做定金。薪水預付，合同我們慢慢擬。」
肖寓舟不響，只是慢慢抽完那根煙，然後掐滅了菸蒂：「許女士，我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帶韓天薇了。」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許明聽起來漫不經心。
「她很優秀，非常優秀。但是在我看來，她並不真的需要我。」說完這話，肖寓舟凝神注視著許明：「至少不是非得需要我。」
許明深深地看了肖寓舟一眼，知道再無堅持的必要，多年職場談判的經驗，讓她從他的神色和反應中，幾乎可以斷定，他心意已決。
儘管這不是她要的結果。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那就祝肖指導得償所願，一將功成。」
「多謝。」他說。
「不打擾了。」說罷，許明進屋拿了外套，踩上靠在牆上的雪板。
肖寓舟送她出門，問道：「能行嗎？下山的路有一段不太好滑。」
許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沖他輕鬆一笑，便離開了。
那天送走許明以後，已經很晚了。按照慣常的習慣，此刻，他該上床睡覺了。但他在床邊發呆良久，然後他站起身，回到了那張板桌前。
他把梁振華還回來的那副雪板擺在桌上，這幅板已經太久沒有保養過。
他把雪板倒扣，把雪蠟融在板底橫向的細小刮痕里，他給兩側邊刃各貼一條保護膠帶，然後帶好手套，用金剛石簡單除去周圍的鏽漬，細銼塞進角度尺里，底刃是鋒利的1.25度，邊刃則是經典的88度，均勻推拉直到阻力一致，然後手輕輕一摸，便知道是自己習慣的刃度。
之後，他拿起極細的金剛石，把邊刃打一遍，鏜掉鋒利的毛刺，待切雪點處理平整後，他給熨斗通上電，開始打蠟。熨斗熱化RO21蠟，一種可以去除含氟蠟的專業雪蠟材料，然後測平尺一放，確定沒有縫隙。
接著墊一張潤濕的蠟紙，壓著熨斗吸附板底的污垢，待板放涼，和方才一樣，融了蠟塗抹在板底，這次用得是MX901，一種可以降低雪板摩擦，釋放加速度的的雪蠟。
他把熨斗溫度調高，隔著蠟紙，滾燙的蒸汽融化雪蠟，讓它滲透進雪板的縫隙。他聽到滋滋的聲音，知道完成了。
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是等待，等待雪板靜置一夜，等待時間讓蠟體充分釋放。
他睡著了，是夜無夢，再醒來時，還是一鏟一鏟鏟掉門前的雪，用沸騰的雪水泡開梁振華送來的咖啡，新鮮的咖啡粉膨脹成一座小山，一刀流，入口有熱帶水果的香味，酸甜明亮，回味悠長。
半杯咖啡下肚，他收尾昨夜的工作，雙手拇指頂在蠟版中央，然後勻速反覆推，直到雪板板底被刨出一層薄薄的蠟花。然後他用幾種不同材質的刷子給板拋光，刷子擰上電鑽，從硬到軟，依次上陣，再拿厚實的毛巾用力推過推過板底的粉塵，一氣呵成。最後一滴水滴到板頭，只見晶瑩的水珠迅速滑過板身落地。
他做得熟練、專注且一絲不苟，額頭蒙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通體周身舒暢。
一周以後，肖寓舟搭上那班前往BJ的飛機。
許明凝神望著肖寓舟，她知道他在找什麼。出發之前，她早已做了充分的背調，她當然知道他急用錢，但這不合規矩，也太被動。人要給自己留下轉圜的餘地，很簡單的道理。所以，「預付薪水」幾個字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打進合同里。
規矩倒也不是不能壞，只是，還不是時候。
肖寓舟挑了挑眉毛，條款一行一行讀過去，即使退一萬步說，擺在面前的也是很公道的合同。他沒說話，因為知道「急用」兩個字是不能說的，越是這種時刻越不能低頭，急用兩個字，一旦說出口，許明不同意很麻煩，同意了也很麻煩。
他不是不能低頭，但還不是現在。
只見肖寓舟目光低垂，片刻後從桌上拿起一包煙，「我出去抽根煙。」
「我能也來一根嗎？」她問。
她已經很久不抽菸了，但今天破例。
肖寓舟說：「當然。」然後示意她請便。
兩人出了木屋，彼時日薄西山，淡雪微落，天氣有些冷，但還沒冷到讓人痛苦。她看著天邊藍調欲濃，優哉游哉地對肖寓舟說：「等我五十歲，我也找這麼個地兒，跟我先生搬過去。」
她開著玩笑，肖寓舟也笑了：「不管女兒了？」
「孩子大了，她自己會飛。」她話說得真誠。
「已經會了。」肖寓舟說。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看到來電顯示任佳。
許明也看到了，她不露聲色地笑了，她覺得這通電話是天助我也，在這場談判最微妙的節骨眼兒上，對面踢了臨門的這一腳。她十拿九穩，她甚至勝券在握，她知道，不出意外的話，她即將打贏一盤漂亮的勝仗。
肖寓舟接起電話，然後她看到他的臉色變了，只聽肖寓舟先是驚訝地問了一句「什麼？」對面又低吟幾句，聽不真切，接著肖寓舟說：「嗯，我知道了。錢你安心用，不用管別的。」他頓了一下，又道：「沒事。」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許明知道出問題了，但她在幾秒之內迅速地編排出一套話術，然後不露聲色地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肖指導，錢的事兒您放心，我們只多不少，你只管放手帶她，其餘算我的。我這個人，既然今天能在這兒，就是對您絕對的信任。」
但肖寓舟沒有回答。
許明知道大事不妙，但她只是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肖指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想向您表達我絕對的誠意，如果您同意帶她，我現在就可以轉五十萬，做定金。薪水預付，合同我們慢慢擬。」
肖寓舟不響，只是慢慢抽完那根煙，然後掐滅了菸蒂：「許女士，我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帶韓天薇了。」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許明聽起來漫不經心。
「她很優秀，非常優秀。但是在我看來，她並不真的需要我。」說完這話，肖寓舟凝神注視著許明：「至少不是非得需要我。」
許明深深地看了肖寓舟一眼，知道再無堅持的必要，多年職場談判的經驗，讓她從他的神色和反應中，幾乎可以斷定，他心意已決。
儘管這不是她要的結果。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那就祝肖指導得償所願，一將功成。」
「多謝。」他說。
「不打擾了。」說罷，許明進屋拿了外套，踩上靠在牆上的雪板。
肖寓舟送她出門，問道：「能行嗎？下山的路有一段不太好滑。」
許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沖他輕鬆一笑，便離開了。
那天送走許明以後，已經很晚了。按照慣常的習慣，此刻，他該上床睡覺了。但他在床邊發呆良久，然後他站起身，回到了那張板桌前。
他把梁振華還回來的那副雪板擺在桌上，這幅板已經太久沒有保養過。
他把雪板倒扣，把雪蠟融在板底橫向的細小刮痕里，他給兩側邊刃各貼一條保護膠帶，然後帶好手套，用金剛石簡單除去周圍的鏽漬，細銼塞進角度尺里，底刃是鋒利的1.25度，邊刃則是經典的88度，均勻推拉直到阻力一致，然後手輕輕一摸，便知道是自己習慣的刃度。
之後，他拿起極細的金剛石，把邊刃打一遍，鏜掉鋒利的毛刺，待切雪點處理平整後，他給熨斗通上電，開始打蠟。熨斗熱化RO21蠟，一種可以去除含氟蠟的專業雪蠟材料，然後測平尺一放，確定沒有縫隙。
接著墊一張潤濕的蠟紙，壓著熨斗吸附板底的污垢，待板放涼，和方才一樣，融了蠟塗抹在板底，這次用得是MX901，一種可以降低雪板摩擦，釋放加速度的的雪蠟。
他把熨斗溫度調高，隔著蠟紙，滾燙的蒸汽融化雪蠟，讓它滲透進雪板的縫隙。他聽到滋滋的聲音，知道完成了。
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是等待，等待雪板靜置一夜，等待時間讓蠟體充分釋放。
他睡著了，是夜無夢，再醒來時，還是一鏟一鏟鏟掉門前的雪，用沸騰的雪水泡開梁振華送來的咖啡，新鮮的咖啡粉膨脹成一座小山，一刀流，入口有熱帶水果的香味，酸甜明亮，回味悠長。
半杯咖啡下肚，他收尾昨夜的工作，雙手拇指頂在蠟版中央，然後勻速反覆推，直到雪板板底被刨出一層薄薄的蠟花。然後他用幾種不同材質的刷子給板拋光，刷子擰上電鑽，從硬到軟，依次上陣，再拿厚實的毛巾用力推過推過板底的粉塵，一氣呵成。最後一滴水滴到板頭，只見晶瑩的水珠迅速滑過板身落地。
他做得熟練、專注且一絲不苟，額頭蒙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通體周身舒暢。
一周以後，肖寓舟搭上那班前往BJ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