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合同
幾天以後的黃昏，肖寓舟在辦公室連上了公司的Wi-Fi，他檢索著韓天薇的信息，他看到新聞里，韓天薇同她母親的合照，她的母親名叫許明，照片裡的母女頗為神似，只是母親的眼神里，有擋不住的野心。
他合上電腦，然後背著雪板上山，一如既往地在幾個點上換電池、倒水、記錄。就在這時，森林遠處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響，有野物正往肖寓舟的方向機敏地跑過來。肖寓舟定睛一看，發現是只小鹿，心下一驚。
只見小鹿眼如泉水，通身銀白一片，和夢中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肖寓舟注意到它的左腿汨汨流血，想必是受了傷，無處可去，才來飲水。他凝神觀察一下，知道不是什麼要緊的傷，自愈為上，於是沒動。
看到肖寓舟，小鹿轉身要跑，但許是肖寓舟眼神里沒有凶氣，小鹿停住了，一人一獸形影相顧。小鹿猶豫片刻，湊到肖寓舟身邊，低頭喝光了陶盆里的水。
小鹿喝罷水，肖寓舟只聞一聲呦呦鹿鳴，響徹群山，然後它一瘸一拐地離開了。傍晚的雪山，天邊藍調淺淺，那個瞬間，不知怎麼，肖寓舟心裡仿佛和什麼東西和解了。
第二天早上，肖寓舟出現在了國家隊訓練的雪道。
那天的隊內循環賽，跳台上騰空而起的隊員，最小的才13歲。肖寓舟抱著胳膊，沉默地看著隊員們在跳台上逐一躍起。顯然，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這位往昔的功勳教練。
Triple cork，韓天薇是唯一跳成功的人。
另外一位嘗試了三次的運動員名叫童雪麒，她屢敗屢戰，屢戰屢敗，這個動作，就連上屆奧運季軍司瑤也不過嘗試了一次。肖寓舟皺起了眉頭，這實質上並不是一個足夠明智的選擇。在肖寓舟看來，童雪麒眼下顯然並不具備穩定跳出triple cork的實力，她的訓練不夠系統，漏洞太多，而想要完成這個量級難度的動作，需要運動員整個人呈現出無懈可擊的狀態。
因為只有這樣的身體和意志，才有可能支撐運動員超越自己乃至人類的極限。而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貿然嘗試高難度動作，很有可能受傷，如此一來，這種嘗試則顯得得不償失了。
但顯然，她沒有這個能力。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隊內的比賽里冒險，令他驚喜的人是韓天薇，相較視頻錄像里，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女，在現實中更多了三分冠軍相。
他知道這實質上是一種天賦，對於一個渴望「偉大」的運動員來說，最關鍵的不是成為冠軍，甚至不是奧運冠軍，而是成為真正的IP。
她有這個意思。
他這樣想著，心裡有了答案，於是離開了跳台。傍晚的時候，他回到家，童雪麒來找自己，這是他沒想到的。
這個女孩在自己面前，沒輕沒重地掏出那張銀行卡的時候，肖寓舟都笑了。他知道那大概是她的全部積蓄，他甚至有點感動。但這是工作，是合作，不是人情，不是世故。
這個級別的教練員和運動員之間，比起師徒，他們的關係本質上是合伙人。
他分得清。
他溫和地送走了她，等待著新的客人登門。幾個小時以前，他已經接到了電話。而打來電話的人，正是比天才少女更具傳奇色彩的母親，許明。
當許明獨自一人出現在肖寓舟的木屋時，肖寓舟還是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許明是獨自來的。
她獨自坐最後一班纜車上山，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肖寓舟居住的木屋。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對於常年滑雪的運動員來說。
那是一場精心準備過的對話，比起新聞里那個殺伐決斷的母親，現實中的許明顯得隨和，易於接近。她穿著打扮低調得令人驚訝，就連腳上的雪板都是雪場常見的租賃品。彼時天落薄雪，但進屋的時候，她沒有抖落身上的雪，因為知道這樣效果更好，更見誠意。
「肖指導，久仰。」她謙和一笑，然後伸出了手。
她趕了一天的路，但此刻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疲憊。幾個小時之前，她得知了肖寓舟出現在循環賽現場的消息，於是她取消了今明兩天所有工作，然後坐最近一班飛機從BJ轉機飛來可可托海機場。
她從梁振華那裡要來了肖寓舟的聯繫方式，電話打通，她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如果方便的話，我想今天去拜訪您。」肖寓舟沒有拒絕。「那我晚上到。」她言盡於此。
但這通電話只是客套，既表示禮貌，也探知肖寓舟的態度。其實打通電話的時候，許明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她是空手來的，因為她此行的確匆忙，因為她把這場會面定義為合作談判，也因為她自認為已經備好了足夠誠意的禮物。
她伸出手，和肖寓舟盈盈一握，「抱歉，這次我來得匆忙，沒有準備禮物，不過我想我們來日方長。」她用這樣的寒暄開場。
「不必客氣。」肖寓舟淡淡地說。
兩個人簡單的閒聊幾句，然後許明開門見山：「如果您願意帶韓天薇，其實不必非得回隊的，我們可以直接簽合同，費用你放心，我們按照市面上最高值給您。」她說得不疾不徐。對肖寓舟來說，這的確是一個更自由的選擇。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面前的女人，三言兩語之間，他知道此行她勢必做了充分的準備，所以並不急於開口。
她觀察著他的神色，從裡面讀出了某種微妙的鬆動，眼下，正是趁熱打鐵的時候。於是，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不是稱讚自己的女兒，但我認為她是這塊材料。據我所知，她應該是目前跳出Triple Cork年齡最小的運動員。」
「當然。」他沒有否認。「實際上我認為，是目前能見到，最好的材料。」
許明莞爾一笑，道了謝：「但她是璞玉，需要大師雕琢。肖指導，這就是為什麼我來。」
「過獎了。」他說。
只見許明微笑著：「我從不隨便稱讚別人。」
說罷，她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較鉛筆盒略大的印表機，她在手機上敲擊幾下，十幾秒鐘之後，兩份合同已經被列印出來。然後，她把其中一份翻到最後一頁，放到了肖寓舟面前。他低眼一看，實在是難以拒絕的數字。
他合上電腦，然後背著雪板上山，一如既往地在幾個點上換電池、倒水、記錄。就在這時，森林遠處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響，有野物正往肖寓舟的方向機敏地跑過來。肖寓舟定睛一看，發現是只小鹿，心下一驚。
只見小鹿眼如泉水，通身銀白一片，和夢中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肖寓舟注意到它的左腿汨汨流血，想必是受了傷，無處可去，才來飲水。他凝神觀察一下，知道不是什麼要緊的傷，自愈為上，於是沒動。
看到肖寓舟，小鹿轉身要跑，但許是肖寓舟眼神里沒有凶氣，小鹿停住了，一人一獸形影相顧。小鹿猶豫片刻，湊到肖寓舟身邊，低頭喝光了陶盆里的水。
小鹿喝罷水，肖寓舟只聞一聲呦呦鹿鳴，響徹群山，然後它一瘸一拐地離開了。傍晚的雪山，天邊藍調淺淺，那個瞬間，不知怎麼，肖寓舟心裡仿佛和什麼東西和解了。
第二天早上，肖寓舟出現在了國家隊訓練的雪道。
那天的隊內循環賽，跳台上騰空而起的隊員，最小的才13歲。肖寓舟抱著胳膊，沉默地看著隊員們在跳台上逐一躍起。顯然，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這位往昔的功勳教練。
Triple cork，韓天薇是唯一跳成功的人。
另外一位嘗試了三次的運動員名叫童雪麒，她屢敗屢戰，屢戰屢敗，這個動作，就連上屆奧運季軍司瑤也不過嘗試了一次。肖寓舟皺起了眉頭，這實質上並不是一個足夠明智的選擇。在肖寓舟看來，童雪麒眼下顯然並不具備穩定跳出triple cork的實力，她的訓練不夠系統，漏洞太多，而想要完成這個量級難度的動作，需要運動員整個人呈現出無懈可擊的狀態。
因為只有這樣的身體和意志，才有可能支撐運動員超越自己乃至人類的極限。而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貿然嘗試高難度動作，很有可能受傷，如此一來，這種嘗試則顯得得不償失了。
但顯然，她沒有這個能力。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隊內的比賽里冒險，令他驚喜的人是韓天薇，相較視頻錄像里，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女，在現實中更多了三分冠軍相。
他知道這實質上是一種天賦，對於一個渴望「偉大」的運動員來說，最關鍵的不是成為冠軍，甚至不是奧運冠軍，而是成為真正的IP。
她有這個意思。
他這樣想著，心裡有了答案，於是離開了跳台。傍晚的時候，他回到家，童雪麒來找自己，這是他沒想到的。
這個女孩在自己面前，沒輕沒重地掏出那張銀行卡的時候，肖寓舟都笑了。他知道那大概是她的全部積蓄，他甚至有點感動。但這是工作，是合作，不是人情，不是世故。
這個級別的教練員和運動員之間，比起師徒，他們的關係本質上是合伙人。
他分得清。
他溫和地送走了她，等待著新的客人登門。幾個小時以前，他已經接到了電話。而打來電話的人，正是比天才少女更具傳奇色彩的母親，許明。
當許明獨自一人出現在肖寓舟的木屋時，肖寓舟還是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許明是獨自來的。
她獨自坐最後一班纜車上山，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肖寓舟居住的木屋。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對於常年滑雪的運動員來說。
那是一場精心準備過的對話，比起新聞里那個殺伐決斷的母親，現實中的許明顯得隨和，易於接近。她穿著打扮低調得令人驚訝，就連腳上的雪板都是雪場常見的租賃品。彼時天落薄雪，但進屋的時候，她沒有抖落身上的雪，因為知道這樣效果更好，更見誠意。
「肖指導，久仰。」她謙和一笑，然後伸出了手。
她趕了一天的路，但此刻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疲憊。幾個小時之前，她得知了肖寓舟出現在循環賽現場的消息，於是她取消了今明兩天所有工作，然後坐最近一班飛機從BJ轉機飛來可可托海機場。
她從梁振華那裡要來了肖寓舟的聯繫方式，電話打通，她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如果方便的話，我想今天去拜訪您。」肖寓舟沒有拒絕。「那我晚上到。」她言盡於此。
但這通電話只是客套，既表示禮貌，也探知肖寓舟的態度。其實打通電話的時候，許明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她是空手來的，因為她此行的確匆忙，因為她把這場會面定義為合作談判，也因為她自認為已經備好了足夠誠意的禮物。
她伸出手，和肖寓舟盈盈一握，「抱歉，這次我來得匆忙，沒有準備禮物，不過我想我們來日方長。」她用這樣的寒暄開場。
「不必客氣。」肖寓舟淡淡地說。
兩個人簡單的閒聊幾句，然後許明開門見山：「如果您願意帶韓天薇，其實不必非得回隊的，我們可以直接簽合同，費用你放心，我們按照市面上最高值給您。」她說得不疾不徐。對肖寓舟來說，這的確是一個更自由的選擇。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面前的女人，三言兩語之間，他知道此行她勢必做了充分的準備，所以並不急於開口。
她觀察著他的神色，從裡面讀出了某種微妙的鬆動，眼下，正是趁熱打鐵的時候。於是，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不是稱讚自己的女兒，但我認為她是這塊材料。據我所知，她應該是目前跳出Triple Cork年齡最小的運動員。」
「當然。」他沒有否認。「實際上我認為，是目前能見到，最好的材料。」
許明莞爾一笑，道了謝：「但她是璞玉，需要大師雕琢。肖指導，這就是為什麼我來。」
「過獎了。」他說。
只見許明微笑著：「我從不隨便稱讚別人。」
說罷，她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較鉛筆盒略大的印表機，她在手機上敲擊幾下，十幾秒鐘之後，兩份合同已經被列印出來。然後，她把其中一份翻到最後一頁，放到了肖寓舟面前。他低眼一看，實在是難以拒絕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