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苗子
梁振華沒說話，只是擺擺手示意先讓自己吃完：「給你留了一半。」他說，然後擰開肖寓舟遞過來的辣椒醬，挖了滿滿一勺拌進飯里。
不出幾分鐘，碗底就被他囫圇個乾淨，他又仰頭喝掉半杯啤酒。
酒足飯飽之後，他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機，翻找幾下，找出一段視頻，然後遞給了肖寓舟。
肖寓舟按下播放鍵，這是一段拍攝於雪場的訓練視頻。手持鏡頭模糊不清，機身也有些搖晃，但從背景的植被和標識來看，肖寓舟判斷這段錄像拍攝於紐西蘭。
鏡頭裡，一個單板運動員騰空而起，看身量大約是個女孩，穿著全黑的雪服，她跳得動作是triple cork。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視頻里，女孩在空中完整偏軸翻轉三周，如行雲流水，然後穩穩落在地上。動作完成得乾淨利落，雖然不能算無可指摘，但已然有了燎原之勢。
眼下世界範圍內，成功在比賽里做出來過這個動作的女子選手，一隻手能數得過來。
「你猜這姑娘多大？」梁振華問他。
肖寓舟挑了挑眉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15歲零2個月。」梁振華平和地說。
「混血？」
「華裔。」梁振華挑了挑眉毛，顯然對他的問題很滿意，他繼續說了下去：「叫韓天薇，上海出生，小時候跟著爸媽移民澳大利亞，她母親一個月前找到我，希望加入國家隊。」
「那我提前恭喜梁指導了，這麼好的苗子。」肖寓舟不咸不淡地說。
「再好的苗子也需要教練。」說完這話，他定定地看著他。「她現在的教練不夠格。」
「不夠格能跳triple cork？」肖寓舟笑了，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看，這並不是一個疑問句。他清楚簽到韓天薇，梁振華一定費了大功夫。
肖寓舟知道隊裡缺人。
幾個月前的冬奧會上，老將司瑤獲得了銅牌的成績，創了女隊的紀錄，不久之前剛開了表彰會。如今梁振華新官上任，自然憋著勁兒，起碼要保住的上一屆的成績。
但梁振華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隊裡的情況看著風光，但實際內憂外患。國外選手的難度以每周的速度在更新，而隊裡能數得上號的隊員一共有倆，奧運季軍司瑤已經30歲了，很難再有一個四年。另一個名叫童雪麒，現年24歲，但已經兩年沒在國際上拿過亮眼的名次了。
他清楚隊裡必須儘快注入新的血液，所謂新的血液，無外乎兩個方面，運動員和教練員。
因此培養新人迫在眉睫，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便是引進15歲的韓天薇。
這個15歲的少女，很有天賦，而且上雪早，訓練系統，這意味著她的上限會很高。自上個雪季起，她已經開始在國際賽場上嶄露頭角。這個賽季，韓天薇正式進入隊內訓練。可以說韓天薇距離隊內一號，差得只是一個機會，一個上雪比大賽的機會。
但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需要教練，需要好教練。」他沒有回答肖寓舟的問題，他只是注視著他的眼睛：「銀牌不是我的目標。」
這就是他來找他的真正原因。
曾經，剛剛退役的肖寓舟只用了不到三年，就帶出了大跳台項目上的第一個男子世界冠軍。那個時候，肖寓舟在一場大賽里受了傷，帶著所有屬於天才的驕傲與不馴退役。他覺得自己很倒霉，但他相信人不會永遠走麥城，然後他加入了組建不久的國家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他一時風頭無兩，然後命運給他當頭棒喝。
肖寓舟仍舊不語。
「你願意回來，編制待遇，你放心，我按頂格給你。」
肖寓舟柔和地笑了，但他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這是我的態度，還有就是。」梁振華不動聲色地看著肖寓舟：「只要你回來，韓天薇就給你帶。」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因為說話和聽話的人都知道其分量。
在這樣的關頭，誰都明白，能夠接手韓天薇這樣的運動員，對肖寓舟這樣一個腹中兵甲的教練員來說，意味著什麼。
「梁指導，心意領了。但我沒那麼重要。」他聽到他平和地說。
漫長的沉默。兩個男人誰都沒說話，屋子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啤酒的氣泡彈起又落下的聲音，以及木頭燃燒的微鳴。
半晌，梁振華說：「你會回來的。」他的手指在桌上規律地敲擊著，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些競賽雪板，然後繼續說了下去：「只是我不知道你在較什麼勁，你要是真覺得過不去，想幫他。這麼兩百兩百地掙，不是辦法。」
肖寓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拿起那袋咖啡豆，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了聲：「謝了，梁指導。」
這是在下逐客令。
梁振華知道自己沒有繼續堅持的必要。至少此時沒有。他喝掉了面前剩下的半杯啤酒，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叫雪場的司機來接。電話壓斷，他從雪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到肖寓舟面前。
「什麼？」
「下禮拜回BJ的機票。」
肖寓舟的目光落在那個潔白的信封上，心裡有些驚訝，「退了吧。」他頓了一下說。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穿上外套。肖寓舟見狀，從牆上取下一副雪板：「滑下去吧。」他補充道：「這麼晚了，摩托開來開去，動物會受驚的。」
說罷，他從柜子里取出一雙雪鞋，遞給梁振華。「44的，你穿稍微大點，但應該差不多。」
梁振華沒再說話，換上雪鞋。
「這板硬，你滑著能得勁兒。」肖寓舟遞給他一塊雪板，解釋道。
梁振華打量著肖寓舟借給自己的雪板，這幅雪板他認得，這是肖寓舟最後一次奪冠的雪板。他愣了一下，把板接到手裡的時候，他注意到板的側邊已微微泛白，板底嚴重缺蠟，顯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保養過了。
「再想想。」臨出門前，梁振華說。但肖寓舟未置可否。
送走自己的朋友，肖寓舟回到木屋，看到桌上樑振華方才吃飯的杯子和碗，以及那個信封。他打開，裡面是一張行程單，上面是肖寓舟的信息和票號，一周之後起飛，公務艙位，不可退款。
順著遠處夜場忽明忽暗的燈光，梁振華很快根據肖寓舟的提示，滑到了第一個指示牌前，他一路向東繼續滑去。清冷的銀月映在雪山之上，四下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雪場夜燈在悄然閃爍著。
梁振華順勢而下，身體高低起伏著，竟然滑出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他不由笑了，退役以後，他自知自己不是頂級的運動員，於是很快參加了行政方面的工作，結果真在系統里遊刃有餘，拿到了結果。
成為「領導」的這些年，有時候都忘了自己運動員的出身。今夜，那種熟悉的感覺久違地重現了。肖寓舟的提示言簡意賅，他按他的說法一路暢滑到山腳，正好是休息室。
燈亮著，司機正在屋裡等候，見到梁振華自己滑下山，心裡發懵，手上忙不迭地幫著梁振華收板，沒抽完的煙叼在嘴裡，梁振華伸手幫他掐滅了煙：「山里就別抽了。」
司機年紀不大，愣愣地點頭，心裡有點打鼓，不知自己的錯誤嚴不嚴重。
次日，雪場上下增添了嚴禁菸火的標識。
不出幾分鐘，碗底就被他囫圇個乾淨，他又仰頭喝掉半杯啤酒。
酒足飯飽之後，他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機，翻找幾下，找出一段視頻，然後遞給了肖寓舟。
肖寓舟按下播放鍵，這是一段拍攝於雪場的訓練視頻。手持鏡頭模糊不清，機身也有些搖晃，但從背景的植被和標識來看，肖寓舟判斷這段錄像拍攝於紐西蘭。
鏡頭裡，一個單板運動員騰空而起，看身量大約是個女孩，穿著全黑的雪服，她跳得動作是triple cork。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視頻里，女孩在空中完整偏軸翻轉三周，如行雲流水，然後穩穩落在地上。動作完成得乾淨利落，雖然不能算無可指摘，但已然有了燎原之勢。
眼下世界範圍內，成功在比賽里做出來過這個動作的女子選手，一隻手能數得過來。
「你猜這姑娘多大？」梁振華問他。
肖寓舟挑了挑眉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15歲零2個月。」梁振華平和地說。
「混血？」
「華裔。」梁振華挑了挑眉毛，顯然對他的問題很滿意，他繼續說了下去：「叫韓天薇，上海出生，小時候跟著爸媽移民澳大利亞，她母親一個月前找到我，希望加入國家隊。」
「那我提前恭喜梁指導了，這麼好的苗子。」肖寓舟不咸不淡地說。
「再好的苗子也需要教練。」說完這話，他定定地看著他。「她現在的教練不夠格。」
「不夠格能跳triple cork？」肖寓舟笑了，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看，這並不是一個疑問句。他清楚簽到韓天薇，梁振華一定費了大功夫。
肖寓舟知道隊裡缺人。
幾個月前的冬奧會上，老將司瑤獲得了銅牌的成績，創了女隊的紀錄，不久之前剛開了表彰會。如今梁振華新官上任，自然憋著勁兒，起碼要保住的上一屆的成績。
但梁振華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隊裡的情況看著風光，但實際內憂外患。國外選手的難度以每周的速度在更新，而隊裡能數得上號的隊員一共有倆，奧運季軍司瑤已經30歲了，很難再有一個四年。另一個名叫童雪麒，現年24歲，但已經兩年沒在國際上拿過亮眼的名次了。
他清楚隊裡必須儘快注入新的血液，所謂新的血液，無外乎兩個方面，運動員和教練員。
因此培養新人迫在眉睫，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便是引進15歲的韓天薇。
這個15歲的少女，很有天賦，而且上雪早，訓練系統，這意味著她的上限會很高。自上個雪季起，她已經開始在國際賽場上嶄露頭角。這個賽季，韓天薇正式進入隊內訓練。可以說韓天薇距離隊內一號，差得只是一個機會，一個上雪比大賽的機會。
但也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需要教練，需要好教練。」他沒有回答肖寓舟的問題，他只是注視著他的眼睛：「銀牌不是我的目標。」
這就是他來找他的真正原因。
曾經，剛剛退役的肖寓舟只用了不到三年，就帶出了大跳台項目上的第一個男子世界冠軍。那個時候，肖寓舟在一場大賽里受了傷，帶著所有屬於天才的驕傲與不馴退役。他覺得自己很倒霉，但他相信人不會永遠走麥城，然後他加入了組建不久的國家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他一時風頭無兩，然後命運給他當頭棒喝。
肖寓舟仍舊不語。
「你願意回來，編制待遇，你放心，我按頂格給你。」
肖寓舟柔和地笑了，但他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這是我的態度，還有就是。」梁振華不動聲色地看著肖寓舟：「只要你回來，韓天薇就給你帶。」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因為說話和聽話的人都知道其分量。
在這樣的關頭，誰都明白，能夠接手韓天薇這樣的運動員，對肖寓舟這樣一個腹中兵甲的教練員來說，意味著什麼。
「梁指導，心意領了。但我沒那麼重要。」他聽到他平和地說。
漫長的沉默。兩個男人誰都沒說話，屋子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啤酒的氣泡彈起又落下的聲音，以及木頭燃燒的微鳴。
半晌，梁振華說：「你會回來的。」他的手指在桌上規律地敲擊著，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些競賽雪板，然後繼續說了下去：「只是我不知道你在較什麼勁，你要是真覺得過不去，想幫他。這麼兩百兩百地掙，不是辦法。」
肖寓舟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拿起那袋咖啡豆，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了聲：「謝了，梁指導。」
這是在下逐客令。
梁振華知道自己沒有繼續堅持的必要。至少此時沒有。他喝掉了面前剩下的半杯啤酒，然後拿出手機，打電話叫雪場的司機來接。電話壓斷，他從雪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到肖寓舟面前。
「什麼？」
「下禮拜回BJ的機票。」
肖寓舟的目光落在那個潔白的信封上，心裡有些驚訝，「退了吧。」他頓了一下說。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穿上外套。肖寓舟見狀，從牆上取下一副雪板：「滑下去吧。」他補充道：「這麼晚了，摩托開來開去，動物會受驚的。」
說罷，他從柜子里取出一雙雪鞋，遞給梁振華。「44的，你穿稍微大點，但應該差不多。」
梁振華沒再說話，換上雪鞋。
「這板硬，你滑著能得勁兒。」肖寓舟遞給他一塊雪板，解釋道。
梁振華打量著肖寓舟借給自己的雪板，這幅雪板他認得，這是肖寓舟最後一次奪冠的雪板。他愣了一下，把板接到手裡的時候，他注意到板的側邊已微微泛白，板底嚴重缺蠟，顯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保養過了。
「再想想。」臨出門前，梁振華說。但肖寓舟未置可否。
送走自己的朋友，肖寓舟回到木屋，看到桌上樑振華方才吃飯的杯子和碗，以及那個信封。他打開，裡面是一張行程單，上面是肖寓舟的信息和票號，一周之後起飛，公務艙位，不可退款。
順著遠處夜場忽明忽暗的燈光，梁振華很快根據肖寓舟的提示，滑到了第一個指示牌前，他一路向東繼續滑去。清冷的銀月映在雪山之上，四下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雪場夜燈在悄然閃爍著。
梁振華順勢而下，身體高低起伏著，竟然滑出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他不由笑了，退役以後，他自知自己不是頂級的運動員，於是很快參加了行政方面的工作，結果真在系統里遊刃有餘，拿到了結果。
成為「領導」的這些年，有時候都忘了自己運動員的出身。今夜，那種熟悉的感覺久違地重現了。肖寓舟的提示言簡意賅，他按他的說法一路暢滑到山腳，正好是休息室。
燈亮著，司機正在屋裡等候，見到梁振華自己滑下山，心裡發懵，手上忙不迭地幫著梁振華收板，沒抽完的煙叼在嘴裡，梁振華伸手幫他掐滅了煙：「山里就別抽了。」
司機年紀不大，愣愣地點頭，心裡有點打鼓，不知自己的錯誤嚴不嚴重。
次日，雪場上下增添了嚴禁菸火的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