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人來
傍晚，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雪場運行最後一班纜車，原本熱鬧的雪場歸於平靜，稀稀拉拉載著兩三個滑「最後一趟」的雪友。肖寓舟從熱水器里打了兩瓶開水，揣進褲兜里，然後坐上纜車。他手裡拎著一個大垃圾袋，空蕩蕩的，夕陽照亮他的半邊臉，他看到遠處低沉的太陽從地平線斜射過來，金色的陽光把整座雪山染得發黃。
他站在山頂，向半山悠悠滑去，他有充裕的時間，足夠他休閒地巡邏，一路上，他不時停下，彎腰拾起地上的垃圾，他做得平靜、坦然。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岔路口，他停下，然後向右拐去，在樹林裡找到一棵粗壯的西伯利亞冷杉，那是他的地標之一，他卸下雪板，跳上樹梢取下上面掛著的紅外攝影機，摳出裡面的電池，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新的安了上去。
動物保護組織專家向他求助，定期更換森林裡幾處紅外攝影機的電池，他答應了。
冷杉樹下，他用手刨開枯葉和樹枝，敲掉薄冰，下面是一個三、四十公分的窄洞，內藏一個陶盆，裡面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瑪瑙，他把瑪瑙取出來，兜里掏出來另一塊放進去，又從褲兜里取出兩瓶開水倒進去，然後再用樹枝和枯葉虛掩起來。
冬日酷寒，他用這個辦法，克制地為小動物補充水分，雪場擠壓了動物的生存空間，這是肖寓舟彌補的方式。
然後，他把雪板扛在身上，往家走去。傍晚，天色正在一點點冷下去，太陽最後的光輝隱入地平線以下，山林半明不暗，只在天際留下一抹清冷的藍色，此刻藍調漸濃。他就著熹微的光緩步回家。
這是漫長的一天，遠處，他看到木屋亮著燈，團團一簇，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光點，在昏暗的雪山里顯得格外溫馨。
他知道今晚自己有客人了。
在雪山居住的這些年，他沒有鎖門的習慣。門上只別一把插銷，以防動物誤入。萬一有迷路的倒霉雪友路過此處，也可以進去歇腳取暖。肖寓舟一路朝家的方向滑去，看到附近有摩托碾過的痕跡，但到了門口，雪地摩托卻不見蹤影，只留下一溜整齊的腳印延伸至屋內。肖寓舟掃了一眼，43碼的登山靴，他眉頭蹙起來，不是普通的雪友。能坐著雪地摩托上山的，還有司機載著，想必是個領導，官兒還不小。
他在可可托海山上將近四年，即使跟雪場的領導也沒有這個交情。他心裡知道，這是故人來。
肖寓舟拉開門閂，登時聞到空氣里羊肉的味道，還有胡蘿蔔混著米飯的香甜。一個男人坐在修板桌前，袖子擼到半截，外套搭在椅背上。早上燜好的抓飯率先迎來了新的品嘗者，男人正在吃飯，見肖寓舟回來，沖他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便繼續悶頭大快朵頤。肖寓舟也無寒暄之意，徑直走向冰箱，從冰箱裡拿出一罐辣醬和一瓶烏蘇，放在男人面前。
他用桌角起開啤酒，酒瓶口頂著杯壁緩緩往下倒，最後啤酒倒滿，就杯頂上面薄薄一層浮沫，姿勢因熟練而有些潦草。這樣倒酒的手法，能最大限度保留啤酒里的二氧化碳。
這樣的天氣，這樣簡陋的木屋，冰鎮啤酒被裝在透亮玻璃杯里。顯然，是貴客才有的待遇。
「謝了」，男人隨意地說。
肖寓舟看到桌中央放了兩袋瑰夏咖啡豆，各一磅重，裝在牛皮紙鋁箔袋裡，一個小小的品牌logo，上面夾著黃銅質地的密封夾。
他說：「梁指導，破費了。」
今夜的客是梁振華。時任國家隊單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障技巧領隊。肖寓舟知道這個禮物花了心思。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肖寓舟都會借牧民的馬下山，備好一個月的補給。其中包括了一整塊羊排，50個牛肉包子，半口袋奶酪，一大瓶新鮮熬煮的西紅柿醬，洋蔥和胡蘿蔔等耐儲的蔬菜若干，以及一磅從內地快遞過來的咖啡豆。
這些東西被裝進一個巨大的登山包里，然後肖寓舟背著他們返回營地。一包咖啡豆，從內地運往XJ，再輾轉交到肖寓舟手中，早就錯過了最佳賞味期。
這些年，徹底氧化的咖啡肖寓舟不知喝了多少，所以看到這個禮物，他心裡多少感動。
他和梁振華已將近四年沒見，今非昔比，梁振華已不是從前的身份。四年前，肖寓舟從國家隊辭職以後，梁振華三年兩級，火箭一樣的速度升了職。雖說肖寓舟志不在此，但他的離開，到底為梁振華的晉升掃清了路。
他走以後，梁振華名正言順地成了主教練最好的人選。幾個月前，他已經被正式任命為單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障技巧的國家隊領隊。如今，四年過去，二人重逢，梁振華言談舉止還像老朋友一樣。他從心裡是敬肖寓舟的，何況人情世故，梁振華本就拿捏妥當。
「什麼事兒？」肖寓舟問得突兀，因為知道自己的老朋友無事不登三寶殿，因為知道他們之間沒有客套這些的必要。
但這個問題，梁振華沒有回答。
他站在山頂，向半山悠悠滑去，他有充裕的時間，足夠他休閒地巡邏，一路上，他不時停下，彎腰拾起地上的垃圾，他做得平靜、坦然。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岔路口，他停下，然後向右拐去，在樹林裡找到一棵粗壯的西伯利亞冷杉，那是他的地標之一，他卸下雪板，跳上樹梢取下上面掛著的紅外攝影機，摳出裡面的電池，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新的安了上去。
動物保護組織專家向他求助，定期更換森林裡幾處紅外攝影機的電池，他答應了。
冷杉樹下，他用手刨開枯葉和樹枝，敲掉薄冰，下面是一個三、四十公分的窄洞，內藏一個陶盆，裡面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瑪瑙，他把瑪瑙取出來，兜里掏出來另一塊放進去，又從褲兜里取出兩瓶開水倒進去，然後再用樹枝和枯葉虛掩起來。
冬日酷寒，他用這個辦法，克制地為小動物補充水分，雪場擠壓了動物的生存空間，這是肖寓舟彌補的方式。
然後，他把雪板扛在身上，往家走去。傍晚，天色正在一點點冷下去，太陽最後的光輝隱入地平線以下，山林半明不暗，只在天際留下一抹清冷的藍色，此刻藍調漸濃。他就著熹微的光緩步回家。
這是漫長的一天，遠處，他看到木屋亮著燈，團團一簇，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光點，在昏暗的雪山里顯得格外溫馨。
他知道今晚自己有客人了。
在雪山居住的這些年，他沒有鎖門的習慣。門上只別一把插銷，以防動物誤入。萬一有迷路的倒霉雪友路過此處，也可以進去歇腳取暖。肖寓舟一路朝家的方向滑去，看到附近有摩托碾過的痕跡，但到了門口，雪地摩托卻不見蹤影，只留下一溜整齊的腳印延伸至屋內。肖寓舟掃了一眼，43碼的登山靴，他眉頭蹙起來，不是普通的雪友。能坐著雪地摩托上山的，還有司機載著，想必是個領導，官兒還不小。
他在可可托海山上將近四年，即使跟雪場的領導也沒有這個交情。他心裡知道，這是故人來。
肖寓舟拉開門閂，登時聞到空氣里羊肉的味道，還有胡蘿蔔混著米飯的香甜。一個男人坐在修板桌前，袖子擼到半截，外套搭在椅背上。早上燜好的抓飯率先迎來了新的品嘗者，男人正在吃飯，見肖寓舟回來，沖他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便繼續悶頭大快朵頤。肖寓舟也無寒暄之意，徑直走向冰箱，從冰箱裡拿出一罐辣醬和一瓶烏蘇，放在男人面前。
他用桌角起開啤酒，酒瓶口頂著杯壁緩緩往下倒，最後啤酒倒滿，就杯頂上面薄薄一層浮沫，姿勢因熟練而有些潦草。這樣倒酒的手法，能最大限度保留啤酒里的二氧化碳。
這樣的天氣，這樣簡陋的木屋，冰鎮啤酒被裝在透亮玻璃杯里。顯然，是貴客才有的待遇。
「謝了」，男人隨意地說。
肖寓舟看到桌中央放了兩袋瑰夏咖啡豆，各一磅重，裝在牛皮紙鋁箔袋裡，一個小小的品牌logo，上面夾著黃銅質地的密封夾。
他說：「梁指導，破費了。」
今夜的客是梁振華。時任國家隊單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障技巧領隊。肖寓舟知道這個禮物花了心思。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肖寓舟都會借牧民的馬下山，備好一個月的補給。其中包括了一整塊羊排，50個牛肉包子，半口袋奶酪，一大瓶新鮮熬煮的西紅柿醬，洋蔥和胡蘿蔔等耐儲的蔬菜若干，以及一磅從內地快遞過來的咖啡豆。
這些東西被裝進一個巨大的登山包里，然後肖寓舟背著他們返回營地。一包咖啡豆，從內地運往XJ，再輾轉交到肖寓舟手中，早就錯過了最佳賞味期。
這些年，徹底氧化的咖啡肖寓舟不知喝了多少，所以看到這個禮物，他心裡多少感動。
他和梁振華已將近四年沒見，今非昔比，梁振華已不是從前的身份。四年前，肖寓舟從國家隊辭職以後，梁振華三年兩級，火箭一樣的速度升了職。雖說肖寓舟志不在此，但他的離開，到底為梁振華的晉升掃清了路。
他走以後，梁振華名正言順地成了主教練最好的人選。幾個月前，他已經被正式任命為單板滑雪大跳台和坡障技巧的國家隊領隊。如今，四年過去，二人重逢，梁振華言談舉止還像老朋友一樣。他從心裡是敬肖寓舟的，何況人情世故，梁振華本就拿捏妥當。
「什麼事兒？」肖寓舟問得突兀，因為知道自己的老朋友無事不登三寶殿，因為知道他們之間沒有客套這些的必要。
但這個問題，梁振華沒有回答。